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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将军”这时内室之中的高澄推门出来,后面跟着崔季舒。“别来无恙?”
孙腾听着一声唤,冷不防一怔,仔细一瞧,推门出来的竟然是世子高澄,而且是从内室出来的,孙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刚才一刹时倾泄而出的情思忽然止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
怔了半天,方叫了一声“世子?”
元明月这时对高澄的心思竟然可以用感激涕零来形容。
“孙将军,世子在这里探视公主,不知孙将军夤夜来访是何意?”崔季舒站在高澄身后大着胆子大声问道。高澄立于平原公主身侧,看着孙腾一语不发,但其威势慑人。
孙腾心里忽然明白,这个世子已长大成人,他在他身上竟然感受到了大丞相高欢身上的那种威慑,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臣”孙腾并不愚笨,既然高澄深夜在此,且瞧他立于平原公主之侧的举止神态,显然他与元明月不是无事。
“臣无事。”孙腾已经缓过来,灰声丧气地道。一瞬间失悔,敢和皇帝元修争平原公主倒也罢了,可是没想到与世子高澄也无意中成了争平原公主的对手,这让他心里不安。但是满心的不甘又不知何处发泄。
“孙将军,无事还不退下?”崔季舒喝问。
孙腾没说话,不甘心地走了,心里暗恨崔季舒。
其实崔季舒心里比孙腾还怕,毕竟孙腾常侍于大丞相左右。
“崔季舒,你是我的随侍,不必怕他。”高澄洞若观火般说完这一句径直便向外走去。
崔季舒一怔,这样霸气外露的世子他从未见过,心里竟无比喜悦。答了一声“是”便快步跟上高澄,中途又回首看了看平原公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元明月松了口气,险些晕倒在地。这时疲q上来扶住了她,瞧她表情。
“去南阳王府。”元明月吩咐了一声提步便往外走。
大魏立后,伦常大典。宣光殿上群臣云集观礼。礼乐庄重,声彻殿顶。
宣光殿上,高常君身着礼服走向深远大殿内最深处、最高处御座上的皇帝元修。元修面无表情。高常君举步端庄,不急不缓,极为沉着稳重。透过拂于脸上的旒冕观察着殿内的一切。从入宫前一日母亲对她说过的话里她就明白了,日后,她既是权臣大丞相高欢的女儿,又是大魏皇帝元修的皇后,身份在一日之间发生了重大又微妙的变化。
高欢也面色庄重、恭谨,以此来表达对大魏及皇帝的忠诚之心。看着自己的嫡长女高常君深具皇后气度,走向皇帝元修,他心里数味杂陈。从本心来讲,元修并不得他的意,虽然女儿堪配皇后之位,但毕竟有些不如意。可是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是介于他与皇帝元修之间的中枢,他的女儿有此才能左右牵制,维系平衡。高欢心里既满载希望,又有些许愧悔。但是无论皇帝还是朝臣们都无法从大丞相的脸上看到这些复杂的心绪,大丞相心里想什么,他们完全不得而知。
“大丞相不必介意。”唯有高欢身侧的司马子如非常明白老友心里所思所想。“女子持家,皇后从小深谋远虑有决断,必能立足宫中。有大丞相和阿惠,皇后也必不会受委屈。”
高欢没说话,只看着眼前宏大的场面。
“皇后和阿惠都是聪明人,娄夫人教子有方。”司马子如继续低语。
高欢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连日不见阿惠,真在营中?”
“什么也瞒不过大丞相,阿惠想求娶平原公主。”司马子如声音压得更低了,仅高欢得以耳闻。
高欢沉默了一刻才不急不徐问道:“平原公主的事,人尽皆知。前日她与皇帝自陈,愿嫁封隆之。后又被孙腾求娶怎么?阿惠也”高欢和缓的语调就此打住,不再说下去。
“皇帝必不能娶她入宫,至于封侍中和孙将军倒无妨。阿惠嘛,毕竟不经此事,年纪未长,这也不算什么,大丞相不必多虑,我那个犬子司马消难在外面也闹得厉害,年纪长些便罢了。”司马子如为高澄辩白,宽解高欢。“据我看,还是赶紧把冯翊公主和阿惠的事办了的好。”
“封隆之此人不可信,大丞相召他回来,他一回来就先想求娶平原公主再说当日斛斯椿说他谋乱也未必全诬,高王不可过于信他。”孙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欢另一侧出来,他似乎听到了高欢和司马子如的话,先告了封隆之一状。他也听说了平原公主竟自陈愿嫁封隆之,原本一腔火气无处发泄,此时便有了出处。
一眼瞥见高欢身后远些身量渐长神态专注的二公子高洋,犹豫片刻,又期期艾艾地道,“连累世子也被流言中伤”
司马子如忿忿看了孙腾一眼没说话,只用眼神制止他。
高欢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过了一刻道,“阿惠这稚子脾气似我,诸公需让一让他。”他说这话时明显声音提高了些,语调里满是不容置疑,但话说的比较客气。
孙腾绝不敢再多说什么。
入夜时终于安静下来,大魏的后宫恢复了常态。热闹总是一时的,而冷清却是长久的。
尽管这一夜皇后的椒房殿里灯烛长明,众多的宫女虽沉寂无声却井然有序,但是高常君还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寂。透过遮挡在眼前的毓冕,她有点好奇又新鲜地观察殿内的一切。以后她将是这里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主人。
淡而幽香的气味使殿内所有人的感官浸透。华丽的帐幔,温润的玉器,雕饰精美的铜镜一切都奢华美丽,都为了迎候入主椒房殿的新皇后而设。但是最应该出现的人,皇帝元修却不见踪影。
宫女们肃立环伺,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多言。新皇后是大丞相高欢的嫡长女,身份何等重要,这足够让人战战兢兢。
高常君忽然觉得孤寂极了,这高高在上的感觉,还有因为元修并没有出现而带来的眼前这一切的不真实感,今天经历过的所有,此刻都像是一场梦。她心里也有期待,有责任,甚至有担忧,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年幼无忧的高常君了。自从入主内宫那一刻起油然而升的身份感,如同云雾蒸腾,隔离开了她和从前,使她凌驾于九重之上。
“皇后殿下,主上来了。”忽然一个机灵的宫女凑到她身边低声禀报。
第7章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下)()
高常君迅速从梦幻中醒来,透过毓冕看到一个极为英挺的黑衣人已经穿过帐幔走到了她近前。殿内一刹时静得似乎连落花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宫女都紧张地注视着站在高常君面前的皇帝。
元修匆匆而来,几乎没有停顿和犹豫就立即挑开了高常君遮面的玉毓。坐在榻上的高常君紧张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有些微微发颤地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元修。元修似乎是潜意识里回避,并不看她,回身将手中的挑钩递给身后的宫女,然后犹豫逡巡着似乎已生去意。
元修半侧身的样子极为挺拔,满是英气,肩背的线条直而刚硬,大袖的映衬下腰很瘦,但是很有力度。黑色的袍服给他刚过弱冠的年纪添了些沉稳,同时又让人觉得有一抹深藏的忧郁夹杂着放纵不羁的烈焰隐在外表之下,随时可能会爆发。
“陛下。”高常君还穿着重重厚重的礼服,她缓缓站起身,有些眩晕。从今天起,她将是大魏的皇后。高常君是极聪明的女子。她向着大魏现在的天子元修行了晋见大礼,端庄淑慎。
这是一个恭谨柔和的声音,一个像妻子的声音。元修的背影有些迟疑,似乎是觉得意外。他慢慢回过身来,看到礼仪周全的高常君低头在他面前跪拜,既便看不到她的脸,还是觉是她那么耀目、明艳。元修似乎被晃了眼睛一般。
“皇后起来吧。”元修的声音平静而没有温度。
“是,谢陛下。”高常君缓缓起身,慢慢抬头,很大方地注视元修。
在高常君的眼里,这个皇帝不像是她听说的那个受她权臣父亲操纵的傀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刚强决断,他一定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意改变自己的心意。他浓黑的眉锋之间有一种张扬不屈的气息,这正是鲜卑男人身上受命于天的血性。高常君暗暗将呼吸深深地吸入,慢慢地回落。
元修与高常君对视一刻,还是觉得意外。他不自觉会将高常君和元明月比较。他的堂姊元明月是极美的,甚至比新皇后高常君还要美丽。她那种美丽却并不会特别耀目,迫人不敢直视。高常君与高澄面貌很相似,这种面貌在男子身上会特别与众不同,与男子气息混合会格外卓绝,就如高澄一般。侠气、霸气又如此卓绝的极美男子会让人窒息。可是在高常君身上,美则美矣,英气实足,但就是失了女子的韵味。或者说高常君身上的沉稳大气,果断英纵与元明月的柔弱、慈悲、赤诚、痴念是完全不同的,而元修在意的东西恰巧却是后者。
“皇后不必多礼”元修语调柔和了一些,“以后你就是后宫之主。今日皇后辛劳一日,还是早点休息吧。”元修说了这些话便转身急匆匆向殿外走去。不知道是因为真的赶着要去什么地方还是想要逃离此刻的椒房殿。有时候,逃走也许是一种真正的接近。
高常君见他离去,深觉纳罕,但还是定了心目送他背影消失没再说什么。元修看到高常君第一眼目中惊艳的眼神却瞒不住宫女们。这时便立刻都围上来服侍高常君换掉礼服,洗漱。
“殿下,主上心中有人,但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一个领头宫女在高常君耳边低语。
高常君没说话,但是“元明月”这个名字忽然涌上心头,在她心里打下了阴影。
月至中天,星光灿烂。深夜无眠的又何止一人。
“什么声音?”大丞相高欢起身至窗前蹙额细听。
高欢的宠妾郑大车也立刻起身至高欢身边同样仔细聆听。郑氏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于是手臂缠上高欢低语:“夫君,真的什么都没有,夜里寒,还是回榻上去吧。”
高欢回身拥住郑氏,郑氏埋首入怀。
月光下,一身白衣的高澄清逸出尘,已经不再是那个纵情沙场豪放不羁的少年。长剑在手,进退由我,银光闪闪的剑花笼罩他全身。他有所思,有所想,他有决断,他有自信一切都在剑锋中倾泄而出。
“阿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
高澄停下来,持剑站定了一瞧,竟然是父亲。而更惊讶的是父亲身后还跟着他的宠妾郑大车。
郑氏身着绿衣,在柔和的月光下震惊着人的眼睛。她立于高欢身后专注地看着他。高澄收剑时,郑氏也从惊讶中回味过来,她也好像刚从幻境中如梦初醒。她向着他笑罢了似乎是不好意思般微微低下头。可是忽然又立刻抬起头来再看他,就好像忍不住似的。但只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郑大车心里如同投石入湖,激起重重涟漪。
“大人还没睡吗?”高澄将剑放下,不再看郑氏。
“阿奴为何深夜在此舞剑?”高欢心里有疑似答案,他声音威严,只有一个念头最为强烈,绝对不能让儿子和那个寡妇平原公主元明月有瓜葛。
“替大人忧虑。”高澄收剑入鞘,“朝堂之上都听命于大人,但是大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