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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的日常-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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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毦精卒散落在马队前后,将刘备牢牢护在中央。左侧是黄盖,右侧是程普。各个神色肃穆,满身萧杀之气。

    恨不能遇一队鲜卑游骑,乱刀剁翻在地。以祭这片饱受摧残的汉土。

    作为汉室宗亲的刘备,只需记住‘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只此一句,就已足够。

    此去无终县,五百余里,两日可达。

    若披星夜行,一日可到。无奈官道年休失修,损毁严重。怕赶夜路伤到马蹄,队伍便早早落脚下来。

    营地是一处被焚毁的置舍。墙桓、四壁都在,只是门窗被全部焚毁。屋内被洗掠一空后,纵火焚毁。满地焦黑。所幸井栏犹在。可打出的井水却恶臭无比,别说人饮,便是喂马也不可行。

    除了刘备,所有人都一样的表情。刘备想想也就明白了。

    井内有浮尸。

    “打上来。”刘备这便说道。

    “是。”几个白毦精卒立刻围住井台,放下钩爪。不久,便有一具肿胀的女尸被打捞出来。

    女尸左肩中箭,怀中还抱着个幼童。母子皆是溺水而亡。

    从云鬓上插着的金簪和织锦的襦裙,不难看出必定出身福贵人家。衣衫完好,身上无伤。还有幼子在怀,为何要自投于井?

    只有一个可能。

    为保清白。

    想必是走投无路,又不忍怀中幼子被蛮族杀害,或被蛮族领养认贼作父,这才以死全其节(保全节操)。

    刘备命人就地取材,用废墟内的残木,打造了两口薄棺,将母子埋葬。姓氏名谁,无人可知。知道是大汉子民,就够了。

    众人在背风处搭起帐篷,铺上草席麻毯,请刘备入内。

    帐篷中间,还挖了个长形火塘。塘内炭火已经点燃。木炭耐燃少烟,适用于帐篷内取暖。木炭此时已属常见。《礼记·月令》有载: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

    边塞的春季,早晚寒冷,温差很大。早早走入帐篷,同样裹着一身狼皮大氅的程普却发现,此时早已冰冷刺骨,刘备的白毦精卒,大氅下一身玄铁甲胄,本该早早进来取暖才对,为何却三三两两的散落在帐篷周围,神态轻松,看上去似乎并不觉冷。

    这便向布置岗哨归来的黄盖询问。

    黄盖笑着敲了敲胸前的搪瓷札甲,答道:内穿‘毳裘(cui qiu)卫衣’,轻薄保暖。乃是用鹅鸭身上的毳羽(细绒)缝制。

    程普缓缓点头,又指着札甲上的黑搪瓷问道,这是何甲?

    黄盖看了眼刘备,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便直言相告:搪瓷札甲。

    程普又问:何为搪瓷?

    黄盖笑答:此乃楼桑不传之秘。

    事实上,搪瓷的防护效果,类似后世战场上披挂的反应装甲。遇攻击而破碎,抵消掉武器的破坏力。尤其对弓箭一类的远距离武器,具有堪称神奇的防护力。

    而在搪瓷甲片之下,刘备还垫了层复合垫片。用来吸收短兵器的冲击。类似后世高强度纤维防弹衣的原理。刀枪剑戟、长短皆防。搪瓷札甲绝对当得起‘楼桑的不传之秘’。

    都说‘天生刘三墩’。刘备更多的,是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果冻看似神奇,原理何其容易!然而,就没有人能想到把果酱和皮冻合二为一。搪瓷也不新鲜,埃及早已有之。却无人能将其打造成铠衣。

    他魂穿而来。没有一丝一毫超越这个时代的能力,却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

    楼桑诸事,北地广为流传。程普的平波水砦,正是南北客商往来,消息灵通之地。自能获得第一手的消息。

    借着话头,这便将心中疑问,娓娓道出。

    除了类似搪瓷札甲的‘不传之秘’,黄盖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听得程普咋舌不已。

    如此一个问,一个答。刘备毕竟年少。马背上疾驰一天,人困马乏,渐渐不支。

    等两人说完,再看刘备。已映着炭火,和衣而睡。

    那些散落在帐篷周围的精卒,两两轮替,竟未曾踏入帐篷一步。

    黄盖将双鞭置在双手边,盘坐入定。

    程普这才醒悟,虽是初见,刘备竟对自己全无避讳。正要出帐篷避嫌,却被黄盖用眼神阻止:“少主言君,古道热肠,豪勇持重。是可托付之人。寒夜漫漫,又无毳裘保暖。君且安睡,无需自避。”

    此话从黄盖口中出,字字入程普之耳。

    饶是自诩豪杰的程普,也不禁为之心折:“听闻少君候轻财重义,一金而知人心。有人主之风。今日一见,果如传言。”

    黄盖笑着阖上双眼,再无声响。

    程普这便和衣而卧。安然入睡。

    一夜无话。

1。105 胡口夺食() 
翌日。

    刘备嗅着米粥的香味,悠悠醒来。锅中所煮,皆是楼桑本季新米。开袋稻香扑鼻,熬出来的粥,更是香气四溢。

    等刘备洗漱完毕,黄盖端来米粥。围着火塘,与众人一起食用。

    白毦精卒,浑身披挂,整日不见卸甲。

    须知,一副铁甲,十分沉重。

    汉时铁甲一般分两种,一为札甲,长方形甲片,胸背两甲在肩部用带系连,有的还加披膊,为汉代铠甲的主要形式。另一种甲采用鱼鳞甲片(但在腰部、肩部等活动部位,仍用札甲形式)。

    札甲一般由超过六百片的铁片穿缀而成,重量超过四十斤(10公斤),而鱼鳞甲则由两千至三千片铁片穿缀而成,重量超过六十斤(15公斤)。

    搪瓷札甲又比普通札甲更重。

    全身披挂,约重六十斤。整日甲不离身,等同于负重而行。再加上背后弓箭、铁盾,腰间连弩、长刀,麻绳、飞爪……总重,不下百斤。

    然而这些壮汉,却举重若轻,行动如常,并不受限。足见有多强悍。

    最主要是,武卒间相互照应,精通战场合击术。

    程普暗自揣摩。若是被一伍精卒合围,他能否有必胜的把握。

    听闻刘备是以魏武卒的标准,在两万余众的邑民中选拔。以一敌三是常态。满伍可战百人不败。满什可杀百人将!满百可斩千人众!

    披荆斩棘,称之锐!

    此次买马,便是为了武装白毦精卒。甚至不惜只身犯险。足见少君侯之重视。

    想到这里,程普又不禁深看了刘备一眼。蓄养部曲家将,甚至门客死士,都不新鲜。然而,如白毦精卒精良者,却世间罕有。如此精兵强将,楼桑少君侯扬名北地,却非侥幸。

    熄灭塘火,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便遇上了第一处乌桓部落。阎柔深谙胡语,寥寥几句,便能取得主人家信任。放一队人马从自家草场奔驰而过。

    在皮毛帐篷间一路穿行,日落时分,终于抵达了王庭所在。

    刘备端坐马背,打量着王庭连片的帐篷群,穿行其间的汉、胡人等,不由心生感慨。一行人马如此简单就能直入王庭。从刘备的认知角度来判断,所谓的右北平郡乌桓王,也不过如此。

    若遣一刺客杀之,群龙无首,乌桓岂不自乱?

    好在,他此来只为贩马。

    听闻草原上有大群野马。乌桓人的良驹,多是野马驯化。若遇马王,便是一等一的神驹。阎柔所托之人,与乌桓王近臣相熟。交给阎柔的信物和刘备的名帖,也被大帐外的乌桓武士,送入帐中。

    此时的乌桓王,都是自封。朝廷并未敕封三郡乌桓。

    刘备却是实打实的汉室宗亲,陆城亭侯。久居幽州,乌桓大都能说汉话。贵族甚至能书汉字。陆城侯的名帖可做不得假。不久,几个衣着华丽的乌桓王近臣,便鱼贯而出。

    一行人等汉胡相杂,身上装束也多有杂糅,显得不伦不类。

    刘备一眼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敢问,哪位是陆城侯座下?”近臣中有一儒服外裹皮袍的中年儒生,躬身问道。

    阎柔转望刘备,抱拳道:“这位便是少君侯。”

    儒生抬眼一观,见刘备年少。不由心生惊讶:“少君侯何其年少!”

    刘备笑道:“我之爵位,乃是分封世袭。”亭侯多了去了。然而分封和赏封却是大大不同。

    “原来是汉室宗亲。”儒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发自肺腑的敬畏,也有发自内心的痛恨。

    想必与其自身遭遇有关。

    果然,一念之后,儒生这便正色道:“大王已在帐内恭候,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下马。将马匹交由几名精卒照料,刘备便在黄盖和程普等人的护佑下,走进了乌桓王帐篷。

    帐篷乃牛羊皮拼接而成,谈不上装饰。倒是脚下地毯,颇为精美。

    帐内当中置一大火盆。盆内炭火熊熊,帐内温暖如春。

    一排胡人大汉,正胡吃海塞,坐食于地。面前地毯,摆满了大块的牛羊肉食。许多只是半熟,带着血丝。整条羊腿连筋带骨,咬的嘎嘣乱脆。一时吐沫飞溅,满帐腥膻之气。

    这吃相,实在是不忍直视。

    胡人只顾吃肉,未抬头看刘备一眼。

    领刘备进入的中年儒生,也已自坐其位,优哉游哉的用解食刀割取肉食,送入口中。

    待众人站定,阎柔弓身上前,正准备行胡礼,却被刘备阻止。

    目光扫过。刘备信步走到一个略显消瘦的胡人对面,亦盘腿坐下。从堆高的食盘中拽出一条羊肋排,送入口中。

    刘备打小就吃惯了三叔猎来的野味。除了那颗金熊胆,这些许的牛羊荤腥,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愧是草原羊。肉质紧实,有嚼劲,特有的膻味与油脂肉香混合。不多时,一整根羊排就下了肚。

    见刘备如此,黄盖和程普相视一笑。齐齐上前,盘坐在刘备身侧,坐地与胡人分食。

    论吃饭,廉颇、樊哙就是先例!

    自幼在胡人部落长大的阎柔,又岂能甘于人后。纵马驰行一天,早就饥肠辘辘的白毦精卒,也纷纷围坐上去。先时肉多,各取所需。倒也无妨。等盘中肉食渐少,争抢在所难免。

    为一条羊腿,相互角力。面红耳赤者,比比皆是。

    好端端的肉食,多半被撕成两半。或执前腿,或执后蹄。双方吹胡子瞪眼,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壮怀激烈。

    再伸手,盘中已无肉。

    刘备抬头一看。只见自己左前一胡人少年,正叼着条羔羊腿,目瞪口呆的盯着他看。这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整齐的白牙。胡人少年不及反应,忽觉嘴巴一紧。低头看去,一只胖手正隔盘伸来,抓住了自己口中的羊腿!

    怎么回事?

    没等回过神来,嘴巴又一紧。一个趔趄,险被扯到在地!

    胡人少年终于品过味儿来了!

    敢情这小胖子在抢自己叼在口中的羊腿啊!

    又没扯动。刘备这便笑道:“劳驾,松松口。”

    “你……”怒从心起的少年,刚一开口,就悔之晚矣!

    羊腿脱口而出,拖着条银亮的水线,到了小胖子手中。

    小胖子低头看了看胡人少年洁白的贝齿,这便放心的甩了甩羊腿上残留的口水,塞进自己口中。

    “……”见小胖子竟吃了自己的口水,怒气横生的胡人少年,猛升起满脸红晕。羞愤难当,这便哇的一声,夺门而出。

    满帐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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