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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皇上为自己说公道话,但尊礼派还是觉得很委屈,朝局的动荡非是自己引起,而且自己也在其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简直是替奉迎君上推行新政的议礼派背了黑锅。可是,礼部掌管全国文风教化,因发生举子罢考事件而被议礼派弹劾攻讦,高仪和杨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去,时下就要抓住鞑靼犯境一事找议礼派的麻烦了。兵部尚书丁汝夔已经被停职,高仪也不好意思痛打落水狗,就以曾铣之事发难——起用曾铣总督三边军务是夏言的举荐,收复河套地区的方略也得到了夏言和李春芳等人的积极赞同,因此高仪明着是反对曾铣,矛头却直指把持朝政的议礼派。
议礼、尊礼两派这么快就撕破脸面公开争斗,看来是前一段时间积压的怨气实在太大,逮着这个天大的机会就爆发了出来。这让朱厚熜十分生气:大敌当前,变在俄顷,你们这些朝廷重臣不思战守之策,还囿于党争,简直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真要被鞑靼攻破京师亡了大明,你们这些大臣就在阴曹地府或鞑靼军队的战俘营里继续斗嘴掐架去吧!
不过,李春芳这样激烈的发言倒让他冷静了下来,仔细一想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朝政大权把持在议礼派的手中,但尊礼派却因维护封建正统礼教,得到了士林和大部分中下级官员的同情和支持,两派势力其实不相上下。眼下议礼派大将、兵部尚书丁汝夔被停职,肯定会削弱议礼派的力量,两派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可能被打破,为防尊礼派趁机坐大,也得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当然,象李春芳建议的那样将高仪革职问罪是断然不可取的,天平不能太失衡,两个驼峰之间的高度也要基本相当才是,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这个皇帝安然舒适地坐在驼峰之间,以自己的意愿驾御大明王朝和整个文官集团。
打定了主意,朱厚熜说:“内阁掌中枢之职,上承朕意,下领百官,九州国运,亿兆民生,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方不负社稷之托!乃有阁员高仪议政处事屡屡浮躁,举止无措贻误国事,朝议痛恨,朕思痛心”
见皇上把话说得这么重,朝堂之上诸位大臣都是浑身一震,都是同样的反应却是两种心情,以夏言为首的议礼派官员暗中窃喜,高仪的头上冷汗潺潺而出,身子也摇摇晃晃起来。
停顿了一下,朱厚熜又说:“然高仪既身为阁员,议论朝政乃是职分所司,朕念其素怀忠君报国之心,秉承太祖高皇帝‘无心为过,虽过不罚’祖训,罚其三月俸禄以施薄惩。”
依皇上刚才的话,别说是将高仪革职查办,就是将他贬谪充军甚至身送东市都有可能,最后却是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诸位大臣又是浑身一震,再次感受到了那神鬼难测的天心圣意。
高仪也愣了一下,这才重重地叩头,哽咽着说:“臣谢皇上隆恩!”
朱厚熜淡淡地说:“起来吧。朕说过,御前议事,但有所想绝无藏私,这便是最大的忠。朕还不算太过昏庸,不会做那诛心之举。”接着,他对众位大臣说:“众位爱卿,你等都是饱读史书之人,该当晓得牛李失和,盛唐故有旦夕之祸;新旧交争,蒙元遂知天下可为。如今鞑靼犯境逆贼谋反,正值国家危难存亡之秋也。你等该精诚团结,齐心协力才是。若再逞一时之意气,误了军国之大事,累及社稷安危,天理国法难容!”
夏言和高仪不管心中做何之想,此刻一起跪了下来:“臣等谨尊圣命,共赴国难,匡扶社稷!”
朱厚熜心里也明白,指望这些斗了一辈子的大臣就此握手言和那是休想,眼下也只能希望他们以国事为重,暂时将矛盾搁置。大敌当前,他不愿意多纠缠这个问题,便说:“如今局势危急,其他事体皆可放在一旁,我等君臣要赶紧商榷议定战守大计。诸卿家若有良策快快道来。”
这么大的事情,夏言、李春芳等人都不敢随便说话,只有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第一个跪了下来上奏,说鞑靼虏贼与仇逆叛军合兵一处,其势必不可挡,而眼下京师空虚,建议朝廷即刻迁都南京以避其锋芒。
迁都一事非同小可,陈以勤此议一出,诸位大臣都大惊失色,连朱厚熜都震惊了,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见皇上还在沉吟,陈以勤更进一步说,此前由举子罢考风波引发的一系列朝政之争以及今次仇鸾公然谋反都表明新政不得人心,为国朝江山永固计,请皇上顺应民意下旨废除新政
朱厚熜冷笑一声:“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后,瓦刺大军进逼京师,也是你翰林院出了一位侍讲学士徐珵,哦,便是其后谋划‘夺门之变’,更以谗言鼓惑英宗先帝,致使匡扶社稷的功臣于谦于廷益被冤杀的那个徐有贞,他建议朝廷南迁以避兵祸。陈学士,你可还记得当日于谦是如何回答他的么?”
朱厚熜怒视着陈以勤,一字一顿地说:“倡议南迁者乃是怯懦无能之辈,当斩首!”
第四十章战守之策()
雷霆万钧的凛然天威压下,陈以勤俯身在地,簌簌发抖,不敢再说话了。
这个死老头子真是个榆木脑袋,门生陆树德弹劾他逢迎君上附议新政,他就急着撇清自己了!朱厚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朕方才说过,御前议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不会做那诛心之举,自然不能食言而肥。不过你这言论与仇鸾逆贼如出一辙,想必也是认为新政‘乱祖宗之成法,毁国朝之根基’,要‘清君侧,正王道’了吧?”
“臣臣不敢”
朱厚熜说:“你是老臣,朕不怀疑你的一片忠心,不过朕也不忍心你老迈之年还为朝廷操劳,今日便准你晋从一品,加少师衔致仕。时下兵祸方起,想必道路也不甚太平,这几日就委屈你回家闲住,待朕平定了眼下这场大乱,再派人礼送你还乡。夏阁老!”
正在为陈以勤感到惋惜又感到庆幸的夏言赶紧躬身答到:“臣在!”
“翰林院汇聚天下英才俊杰,等闲之人还震不住他们。徐阶是状元,又曾任国子监祭酒,不若由他暂代翰林院掌院之职如何?”
夏言知道,尽管嘉靖新政中财税改革引起了许多非议,但新政却是自徐阶主持的嘉靖二十一年京察而始。徐阶秉承圣意,将那些贪官、昏官和拿着朝廷俸禄却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清流赶出朝堂,把位置挪出来遴选提拔了一大批年轻有才干的循吏,使京师各大衙门官吏的工作作风为之一变,上班时间东游西窜扎堆聊天、遇事敷衍塞责推诿扯皮的人少了,政务运转的效率提高了很多,徐阶也因此深得皇上的赞赏。如今皇上又将那翰林院交给徐阶掌管,一是对他的一种褒奖,二来也是要让他借京察之威势,压制住那帮书生气十足的翰林——现在的京察以三年为期,自嘉靖二十一年末的京察算起已过了近两年,再有一年又该实行京察了,哪个不长眼的翰林敢在徐阶手下闹事啊!
想到这里,他当即表态:“皇上圣明,徐阶年富力强,官声卓著,政绩斐然,深得同僚与士林景仰,由他署理翰林院最是妥当。”
朱厚熜知道夏言与陈以勤有几十年的私交,还担心他不同意自己将陈以勤逐出朝堂,由此引起内阁与皇权的对抗,见他如此识相,便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内阁着吏部拟文呈报,司礼监即刻批红照准。徐阶!”
徐阶原本是吏部右侍郎,骤然得了皇上的赏识才入阁拜相,如今又被皇上钦点署理翰林院,由吏部堂官佐贰得以位列小九卿,这若在平时自然是份荣耀,可在眼下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正在恐慌间突然听到皇上叫自己,忙跪下来应道:“臣在!”
“时下翰林院那些词臣人心不稳,你且要好生规劝他们以家国社稷为重,朝政得失可容日后再议。”
皇上已经放下身架在恳求臣子了,让徐阶怎敢说个“不”字?只能叩头应道:“臣谨遵皇命!”
朱厚熜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吕芳说:“吕芳,你着人护送陈学士回府。如今大乱已起,京师想必也不会太平,你可要保护好陈大人啊!”
吕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是,奴婢这就派人护送陈大人回府。”
众位大臣心惊肉跳,他们谁都明白皇上所谓“保护”是什么意思,看来仇鸾谋反之后,皇上已经把攻讦新政和谋反等同视之,谁再妄言新政之失,恐怕就要跟陈以勤那个倒霉鬼一样,被皇帝视为逆党了!
赶走了蛊惑人心的陈以勤,朱厚熜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京师乃天下根本,宗庙、社稷、陵寝、百官、万姓、帑藏、仓储惧在,若一动则大势尽去。宋南渡之事可鉴也!我朝开国近两百年,根基稳固,实力雄厚,纵有当年土木堡一败,数十万大军殉难,英宗也北狩瓦刺虏贼穹庐,却未动摇国朝根本,有一于谦督率全国军民奋勇抗敌,就没让瓦刺攻破京师颠覆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如今你我君臣俱在,却要南迁,岂不令人耻笑?朕大行之后更无颜见列祖列宗了!”他笑着说:“满朝文武皆是忠直良能之士,朕就不信,此等危难之时便再寻不出一个于谦来担当国难,挽冰山于即倒,扶社稷之将倾。故,朕以为南迁之议断不可取,今日只议战守救难之策。”
听皇上提起了当年土木堡之变,诸位大臣心里立刻安定了下来——是啊,当年瓦刺大军兵势何其之盛,五十万明军精锐之师一战损失殆尽,连御驾亲征的英宗皇帝都当了瓦刺的俘虏,京师守军仅余疲卒赢马不足十万之众,兵甲俱全之士不足十分之一,可谓主少国疑,祸机四伏,于谦都能在北京城下大败瓦刺虏贼,今日朝局虽然不稳,但局势还远没有那样危急,若是再惶恐不安进退失措,那就显得太无能了。
有皇上给定下了“只议战守之策”的调子,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那些内阁学士、六部九卿都是才能卓绝之人,即便不说圣贤书曾教给他们多少本事,九十七年前的土木堡之变后,于谦临危授命,总理军务,取得了北京保卫战之大胜,那些战守之策经过了实践检验,直接拿来套用便是。因此,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子就凑出了十几条措施:一是兵部即刻行文各边镇及各省,调集军队进京勤王;二是督令居庸关、紫荆关、龙门、独石等沿边要害关隘加强守备,严阵以待,若虏贼来犯或大同军叩关叫城,定要奋勇杀敌报国;三是即刻调集山东备倭军、河南卫所军及河北和顺天诸府的运粮军士拱卫京师,号令诸省整顿兵马,进京勤王;四是整顿京师兵马,并鼓励京师并顺天诸府乡民投军,征调民间匠人协助修缮城防工事,征调伙夫协助守城,以上招募人员和皇城四门内外官军无论品秩,一律赏银五两、布一匹以资鼓舞;四是命工部营造司加紧督修城防工事,兵工总署兵仗、军器两局加紧督造兵甲和铳炮等守城军械;五是命户部责令专人清点搬运太仓存银于皇城以内,由度支司计算发放各军饷银并工部修造军械所需之费用;六是命吏部冻结一切官员南调之议,愿于北方任职者可加官一级即刻委任实职;七是命都察院监督文武官员,若有惊慌失措而不能安心王事或玩忽职守者一律罢官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