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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7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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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样听来荒谬,仔细想想却都在情理之中的说法,朱厚熜也不禁捧腹大笑,随即却又沉着脸,说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说你们这些做官的人也难吗?你们做官的难处,朕不是不知道,可你们所谓的‘难’,不就是各级上司,乃至朕这个君父难伺候吗?再难,能难得过治下那些要仰仗你们这些大老爷高抬贵手才能活命的苦寒百姓?别说是什么‘破家知县’、‘灭门令尹’,就是刚刚被你赶走的那些无品无级的属吏差役,对良善百姓还不是说拿就拿、要打便打,甚或可谓生杀予夺?至于赵贞吉,他不单单是一个附郭省城的知府,还是你浙江省的巡按御史,是官场所谓的一省‘三台’中的‘按台’大人,掌管一省官员监察之大权,振举纲维,察举奸弊,摘发幽隐,绳纠贪残,是他的份内之责。纵然自己洁身自好、一尘不染,却坐视本省官员沆瀣一气、虐民自肥,也算不上什么纯臣、好官!”

    皇上说的如此一针见血,孙嘉新也不好再帮着那位年轻的赵府台说话,只得沉默下来,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有这样心细如发,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皇上,可谓万民之福,却是百官之难啊

    不过,有孙嘉新那么一打岔,朱厚熜的心情好了不少,加之他也明白,象孙嘉新这样的清官直臣,既然会被同僚视为官场异类,想必是凤毛麟角,在黑暗的封建官场,能做到赵贞吉那样洁身自好、不与一干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大概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作为皇上,他也不宜求全责备,还是实事求是,面对现实吧

    于是,他便撇开方才的话题,言归正传:“那么,你们杭州府报来初次丈量的结果,新增田亩有一万七千顷之多,都是弄虚作假,用小弓丈量出来的?”

    孙嘉新应道:“回皇上,微臣未曾参与清丈田亩之事,并不知道详情。但依微臣多年任职地方的经验,有虚假的成分,却也不惟如此。”

    孙嘉新因为此事被逼得装疯丢官,甚或还有性命之虞,想必心里对上司衙门官员恨之入骨,没想到还能帮着他们说话,让朱厚熜有些疑惑不解,追问道:“能说详细一点吗?”

    “微臣冒昧揣测,新增一万七千顷田亩主要有三部分。其一,河海滩涂淤积成良田。上次国朝清查天下田亩,是为孝宗先帝弘治年间事,迄今已有五十多年,钱塘江入海口淤积、新安江部分河段改道,都淤积出了不少良田。微臣曾率民夫上过河工、修过海塘,那些无主的田地少说也有上千顷之多;其二,大户诡寄、隐匿之田。这部分是大头,据说有一万三千余顷;剩下的两三千顷,大概就是这张量弓的功劳了”

    朱厚熜沉吟道:“杭州自古富甲天下,五州二十七县官宦势豪大户比比皆是,诡寄、隐匿之田应该不止一万九千顷吧?”

    “回皇上,”孙嘉新说:“嘉靖二十三年益藩造逆,时任浙江巡抚的郭逆万象是首议之人,省城治所杭州府诸多官绅士子或自愿或被挟裹着附逆倡乱。王师平定江南叛乱之后,皆被依律治罪,名下的田地大多抄没入官。硕果仅存的官宦势豪大户,却都是等闲也惹不起的硬钉子。平心而论,能从他们那里清查出一万三千顷诡寄隐匿的土地,省里已经是撕破脸皮在干了”

    方才只是怀疑他帮着省里上司衙门说话,如今已是确信无疑。朱厚熜不禁对孙嘉新刮目相看,叹道:“为着此事,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能这样实事求是,替那些把你逼得装疯丢官的人说话,真是难得啊!”

    孙嘉新淡淡地说:“回皇上,微臣只知有一说一,据实奏对,不敢信口开河,欺君罔上。”

    朱厚熜知道,对他这样的纯臣直臣不必说太多赞许的话,就把话头又转回正题:“从那些官宦势豪大户那里清查出的一万三千顷土地,也是用小弓?”

    孙嘉新苦笑道:“那些官宦势豪大户名下诡寄隐匿的土地,本来就多,就是正常丈量,人家也不满意,哪敢用小弓?”

    “这么说,这样的小弓,专门是用来对付那些丁门小户人家的?”朱厚熜愤愤不平地骂道:“真是岂有此理!”

    孙嘉新摇头叹道:“这回清丈田亩,真不知道有多少贪官污吏能大大捞一笔黑心银子”

第一百零八章纠弊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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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只想到地方官员用小弓丈量土地,可以增加田亩来捞取政绩,并讨得自己的欢心,好为日后加官进爵打下基础,却没有想到他们还能借机敛财,便追问道:“他们如何借朝廷清丈田亩之际中饱私囊?”

    孙嘉新说:“回皇上,就因为官吏手上有两张弓。清丈田亩是千家万户的事儿,每家每户今后要缴纳朝廷的赋税,都依据今次清丈出的田亩数而定,谁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报一点,日后便能少缴一点赋税?这可是享利当代、福延子孙的大事。因此都是人上托人保上托保,纷纷使银子让那些负责清丈田亩的官吏高抬贵手,用大弓丈量。只要官吏肯用大弓,就会财源滚滚。微臣万死不当多说一句,若是试点府县肯收黑钱的贪官污吏多了,兴许增加的田亩数额里虚账还要少些”

    朱厚熜心里愤懑地想到:那些官员不惜治下百姓死活,用小弓丈量田亩,是为了捞取政绩、讨自己这个皇帝的欢心;捞取政绩、讨自己这个皇帝的欢心是为了升官;升官是为了发财。既然不违反国法律令就能直接发财,又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这种官民“各得所需、两全其美”之事,却是建立在一个何其荒谬的逻辑之上!我日他个何乐不为!

    陪侍一旁的杨博从来没有想到,清丈田亩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里头竟然藏有这么多的猫腻,不禁慨叹道:“遵照朝廷规制丈量田亩,竟然还要行贿官吏,足见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话刚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妥:皇上已经雷霆震怒,自己何必还要火上浇油?便又说道:“好在据孙知县所言,杭州府新增一万七千顷田亩之中,属于官宦势豪大户诡寄隐匿的田地有一万三千顷之多,地方官府衙门又不敢对这些人的田地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说,此次新增田亩的五分之四,还是过得硬的。”

    杨博方才的感叹,被孙嘉新视为少见多怪;这番安慰皇上的话,又被孙嘉新视为乡愿之言,不由得亢声反驳道:“杨大人的话是堂堂正论,下官也不反对。但杨大人不要忘了,官宦势豪大户的大宗田地,是用来收取租课积累财富的;而丁门小户的农家,几亩薄田却是用来养命的。穷人的田地本来就少,如此多量田亩数额,增加日后应缴田赋税银,百姓何堪重负?杭州一府如斯,推及全国,影响的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千千万万户人家!岂不有违朝廷借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兼并之初衷,更有伤天道人和?!”

    杨博被驳得哑口无言,幸好他生性淡泊,从不肯逞口舌之利、与人发生争执,一笑置之。

    听着孙嘉新的话,朱厚熜也不免替这位耿忠刚直的臣子担心起来:心直口快固然是优点,可做到连杨博这样的谦和淡泊的人都得罪的地步,他日后何以立足于师门、何以见容于同僚?

    不过,孙嘉新所点出的问题,也正是他担忧之所在,忙说道:“朕尝读史书,深知历朝历代兴衰更替,无不祸起豪强兼并、民不聊生。为了抑制豪强兼并,这才决意清丈天下田亩。这同样是关乎大明万民福祉、万世基业之大事,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急事!你既然已经洞悉此中大弊,更深知其中利害,那么,朕问你,有什么法子既能顺利推行清丈田亩之国政,又不使天下寒苦百姓遭受贪官污吏盘剥之苦?”

    不待孙嘉新回答,他又补充说道:“还有,清丈田亩,你们杭州乃至首批七个府只是试点,一俟试点结束,朝廷将于明年年初,迟不过明年年底,就要在全国各省府州县全面铺开,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歼灭战,准备用上两年时间,把这件大事急事做了。朕要的不单单是纠改你们杭州一府之弊的办法,而是可以大行于两京一十三省的治国良策!”

    孙嘉新犹豫了一下,举起了那张竹弓,说道:“回皇上,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百姓之苦,起于这张量弓;要穷治其弊,还得靠这张量弓。”

    “愿闻其详。”

    孙嘉新说:“今次朝廷定议清丈田亩,户部颁下度量衡,以三尺五寸为一步,责令各地据此制作量弓,便出了微臣手中这张三尺二寸的小弓。若是户部制作一张三尺五寸的铁弓,下发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县用以丈量田亩。朝廷并派都察院能吏干员分赴各地抽查验看,或可纠改此弊。”

    乍一听到这样劳神费力的建议,朱厚熜不免有些失望,随即一想,这的确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在无法把希望寄托在各级地方官员道德操守的封建王朝,大概也只能用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他点头说道:“这个办法可行。一张铁弓,值不到一分银子,却能活民无数。朕即刻着令户、工两部日夜赶制出一万三千张铁弓,我大明一千三百多个县份每县颁赐十张,专用于本次清丈田亩。这一举措在民报上公诸于众,有谁敢不拿朝廷定制铁弓丈量的,百姓可以向其上司衙门乃至朝廷举发,朝廷将严惩不贷!”

    孙嘉新由衷地说:“皇上圣明!只要朝廷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势必心生惊惧,自不敢虐民自肥。”

    朱厚熜涩涩地一笑:“圣明什么?不就是接受了你的合理化建议吗?其实朕早就该想到,有人会借着朝廷清丈田亩之际大发横财的!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能听到你的逆耳忠言,求得治国良策,是朕这个皇上的失职啊!”

    孙嘉新感动莫名,跪下俯身在地,哽咽着说:“微臣也没有想到皇上竟能亲临诸暨,这些天来,还一直担心无法将百姓疾苦上达天听”

    朱厚熜亲手将他搀扶起来,说道:“朕乍一见你,就说过你历经官场蹉跌,是朝廷有负于你。既然朝廷有负于你,就要有所补偿。你的操守、风骨俱佳,又曾久在地方任职,通晓各方政务,朕准备擢升你为都察院佥都御史。你十年前就当过从五品知州,现在给你正四品职衔,你觉得如何?”

    事出突然,孙嘉新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里不知道说话。坐在一旁的杨博忙起身拉了拉他的袍袖,小声提醒道:“还不快快谢过君父浩荡天恩!”

    孙嘉新这才如梦初醒,又挣扎着要下跪谢恩,被朱厚熜抢先一把拉住了:“这既是朝廷对你屡屡为民请命的奖赏,亦是给你多年蒙冤的补偿。但是,朝廷官职禄位乃是国家名器,不该用做奖赏补偿。是故升你的官,还是要你为朝廷做事,为国家和百姓做事的,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

    孙嘉新慷慨表态道:“既食君禄,忠君之事。为国效命、为民服劳,亦是微臣平生夙愿!”

    “好!”朱厚熜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嘉新,说道:“方才朕还问过你,倘若再遇到害民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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