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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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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真真切切被恩师的话触动了,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师相——”,喉头却突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夏言见他如此动情,笑道:“好了,以你的才具,有些话不必为师多费口舌,你自然能明白其中道理所在。好在当今圣上心中早有一定之规,亦能明察秋毫,绝非哓哓众口所能左右,更不会让贤能忠直之士蒙受不白之冤。得遇这样的圣君明主,乃是我辈人臣之幸。你且再不必为那些浮言耿耿于心。还是好生坐下,为师还有正事要与你说。”

    待高拱再度施礼、坐回原位之后,夏言说道:“为师起初还以为皇上有意要让你接任应天巡抚,而你却碍于为师与刘尔升有故交,不便与为师明言。你既然还在为那些浮言烦心,可见并无此事,倒是为师多虑了。平心而论,以你的学识才具,出任一省巡抚绰绰有余,但目下却并非是你的上佳之选,甚或可说有三不可:其一,江南诸省督抚皆由为师当国柄政之时铨选任用,加之为师于嘉靖二十六年受命驻守南京,督办江南政务,迄今已达三年之久,官场士林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早就有‘江南王’之讥评,你若是再接任应天巡抚,岂不又给了宵小鼠辈造谣生事的口实?皇上和为师固然不会在意粤犬吠雪之言,却对你的风评大为不利;其二,目下江南以推行改稻为桑为第一要务,赵崇君、齐子方又在苏松抑制豪强兼并,将江南官绅士人得罪到了死处,要想两难兼顾,何其难哉!稍有不慎,便有获罪得咎之虞,这个时候出任应天巡抚,也不见得是件幸事;还有其三,西洋若是生变,朝廷便要遣师南下。此番跨海远征,与东海舰队剿倭不同,皇上势必要派人随行监军。而你高肃卿曾任营团军监军,与戚继光交情匪浅;此前又曾受命废弛海禁、兴办海市,对西番诸国的情势了然于心。放眼我大明,适合出任监军之人,舍你高肃卿其谁?”

    说到这里,夏言目光炯炯地看着高拱,说:“肃卿,你素有论道经邦燮理阴阳的宰辅之志,亦有经国济世佐君安民的能臣才具,更得到君父青睐,年纪轻轻便跻身中枢,参与国政。我大明年轻一辈当中,三者兼而有之者,屈指可数。纵然放眼古今,也是人臣罕有之际遇殊荣。假以时日、多加历练,你日后的成就便不可限量,宣麻拜相、位极人臣都不在话下。西洋无事则罢,一旦有事,为师便是豁出颜面,也要为你争得监军一职!这段时日,你若有闲暇,可在公务之余多多研读镇抚司及各处市舶司呈送的西番诸国情报,为日后率军出征提前做些准备。京城李阁老、马阁老和曾部堂那边,我也已经打了招呼,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协助你成就不世之功!”

    其实,早在知悉西洋或会生变之时,高拱心中便已就泛起了率军跨海远征,扬威异域、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念头;而且,也诚如夏言所言,他自认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请缨出征,皇上没有不允的道理。可是,今日在东暖阁听皇上讲述了上天示警的外番诸事之后,他的自信却不由自主地动摇了。这倒不是说此战事关中国千年国运,巨大的压力让素来慷慨任事的他也承受不起;而是因为如此重要的一场大战,实在让他不敢祈望皇上能同意让他这个刚刚不惑之年的四品官员挂帅出征。因此,恩师如此苦心孤诣替自己谋划前程,固然让高拱无比感动,但面对这样的殊荣际遇,他却不敢慨然应诺。

    见高拱面露难色,不敢应声,夏言笑道:“怎么?你是怕了佛朗机人,还是不愿受那海路颠簸之苦、炮矢横飞之险?”

    高拱忙躬身应道:“我辈士子既出仕为官,便已矢志身许社稷,以报君父浩荡天恩。纵然战死沙场,亦能遗骨留芳,此乃学生当年受命监营团军事之时便立下的志向,亦是学生平生之夙愿。不过”

    略微犹豫了一下,他才接着说道:“我大明定鼎立国两百年,尚无跨海远征之先例,监军一职何其之重,该当由皇上圣裁决断,学生不敢觊觎,师相也不必为学生费心谋夺。”

    夏言自嘉靖二十年出任会试主考,点取高拱为进士以来,便看好他非是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十年里,时常耳提面命、敦敦教诲,深知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素来慷慨任事,但凡于国于民有利之事,都能舍出性命去做。因此,他立刻就从高拱的话语之中听出了难言之隐,追问道:“难道说,皇上已经有了挂帅出征的瞩目人选了?”

    “这倒未曾定下来,”高拱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道:“不敢欺瞒师相,皇上今日回宫,与学生及张太岳说了许多”

    恩师对自己情逾父子、恩同再造,皇上也并没有不许将上天示警一事泄露出去的明旨,高拱也就斗胆向夏言和盘托出了。

    一边听着高拱的陈诉,夏言一边皱眉苦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高拱说完之后,他突然站了起来,拱手仰天一拜,激动地说:“我大明得上苍眷顾,实乃列祖列宗有德、圣明天子有福啊!”

    随即,他又对高拱说:“既然如此,这个监军之职,为师是为你非争不可了!只要你能凯歌而还,入阁拜相便是指日可待。”

    高拱诚惶诚恐地说:“学生不敢为难师相”

    “你当为师只是为了你高肃卿吗?为师为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的是千古难遇的圣主明君!”夏言叹道:“为师辅佐君父十数年,与皇上有千古不移的君臣之谊,能在乞骸归里之前为我大明造就一位宰辅之才,也算是为师不负皇上多年来的圣恩浩荡”

第四十章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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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阁的值房都是套间,供办公和值宿两用。房间甚是宽大,当中用隔扇分为内外两室,外面摆放办公用的翘头大案、桌椅茶几和几排书架;内室则摆放卧榻和日常生活用具。为了突出为政清廉的美德,整个布置都以简朴为原则,摒弃一切奢华的摆设,还不如寻常官绅之家的书房精美雅致。唯一能体现出身份的,或许是墙上的字画——内阁文卷房里,收藏有历朝历代的名家墨宝,诸位阁老就毫不客气地拣自己喜欢的借过来张挂,既为公务之余赏玩养心,也为装点门面。

    由于明太祖朱元璋设立都察院、六科廊监察体系之初,就赋予言官群体以监督皇帝、制约百官的特权,有明一代,言路之大胆堪称一绝。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无一皇帝没有受到言官的规谏。同样,几乎无一内阁首辅没有受到言官的弹劾和抨击。严嵩两度入阁,当了多年的首辅,自然也不能幸免。多少弹章、多少奏本攻讦严嵩,其中用的最多的罪名是“阻断言路,否隔君臣”。说的是他不但霸着那支代皇帝起草御批的“枢笔”从不肯放手;还破坏内阁辅臣轮流值宿的规矩,长期留宿内阁值房,偶尔回家沐浴换衣,也总是于次日天不亮就赶回内阁,随时等候皇帝传唤。多少军国大事,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听中独承顾问、先领圣意了,令其他内阁辅臣无从插手,不免有擅权专横、把持朝政之虞。

    对于朝野内外、官场士林的这些讥评,严嵩毫不在意,一来按照内阁办事规矩,票拟的审定权归于首辅,其他阁员只能参与意见,那支枢笔本就应该牢牢地掌握在他严嵩的手中;至于第二点,严嵩更是理直气壮:皇上尚且宵衣旰食、勤勉治政;为人臣者,又岂能不起早贪黑、忠勤王事?

    因此,无论在北京,还是眼下在南京,严嵩总是依然如故。甚或眼下随同圣驾驻跸南京,其他几位阁员都不在;而内阁资政夏言早早就把内阁值房腾了出来,让给他这位正儿八经的首揆,他便更能名正言顺地住在内阁,连家也不必回了。

    唯一让严嵩难受的是,在北京之时,每日饭食由家中厨子做好送到内阁;如今只能天天在内阁大伙房里用膳,自然比不上家中饭食可口合心,尤其是皇上从驻跸南京的当日便下了口谕,宫里膳食要杂以粗粮,每餐米饭中还要掺上三成的红薯,每三日准备一餐黍豆玉米等粗粮。尚膳监如此,内阁膳房岂能不谨遵上谕?这让年过七旬、颇重养生之道的严嵩有些不能适应,时常有腹胀难以克化之感。不过,与执掌权枢、指点江山的快意相比,这么一点生活小节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今日散朝之后,严嵩回到内阁,正准备把昨日刚刚处置完毕的几件公文再浏览一遍,及时呈送皇上批红。却不曾想,他刚一坐定,就有一位内阁中书舍人进来禀报:“禀阁老,夏阁老求见,卑职可否传唤他进来?”

    严嵩唬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推开太师椅就来到了那位中书的面前,厉声说:“什么求见!什么传唤!资政本就是内阁辅臣,皇上当初也说的明明白白,资政一职与首辅并列朝班,并无高下之分,除了皇上,谁敢说是传唤他进来!身在内阁,连朝廷的规制都不懂,今日下值之后,自己去吏部记档,罚三个月禄米!”

    那位中书舍人分明是传夏阁老的原话,却吃了严嵩的斥骂,还要罚去三月禄米,心里自然十分委屈,却也不敢强辩,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严嵩也不理他,掀开门帘,来到了外面供内阁阁员集体议事的堂屋。果然,那块供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和他四位得意门生,即被读书人公认为四大“亚圣”的颜渊、子思、曾参、孟轲牌位下面的那排桌椅之上,正坐着内阁资政夏言,双目微闭,摆出了一副等候传见的样子。

    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地位与他只有半步之遥的次辅李春芳,严嵩也不会如此惶恐难安。但夏言是什么人?一来夏言曾三度入阁荣膺首辅,当国柄政断断续续长达十年之久;二来夏言才略过人且性格刚直强横,就难免对同僚下属颐指气使,时人多有“不见费宏,不识相大;不睹夏言,不知相尊”之讥评。此外,严嵩当年能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中低级官员数年之内便升任礼部尚书、入阁拜相,也多亏了眼前这位同乡的提携举荐。严嵩的年岁大了夏言两岁,科名更早了夏言三科九年,却对夏言刻意巴结,言必称先达,奉侍甚谨,夏言也把他当成门客一般吆五喝六、役来使去。因此,闻说夏言来阁中求见,怎能不令他既觉得诧异,又暗生惊惧?一边抢先拱手作揖,一边满脸堆笑地说:“元辅有事,只管派人唤仆前去领训便是,怎敢屈尊劳您在此守候?”

    仍象当日在龙舟之上一样,夏言一边侧身避让、拱手还礼,一边淡淡地说:“严阁老不能再叫我元辅了,如今朝廷的元辅,是你不是我,朝廷的规制不可偏废。”

    严嵩也象当日那样谦逊,连声应道:“承教,承教。”随即又热情地说:“夏阁老这几日不在阁中,有许多事情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请尽快搬回来,仆也好早晚请教。”

    夏言心中始终有个疙瘩:自己这个内阁资政虽说与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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