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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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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也插话进来,劝谏道:“启奏皇上,高大人所言并无虚妄之辞。西洋那边至今未有确凿消息传来,情势如何概莫能知。一旦有事,朝廷便要用兵于海外。一来东南不能不稳,不宜在应天骤兴大狱;二来筹措、转运军需诸事尚需南京户部全力操办,而南京户部目下只有刘部堂一位堂官,骤然撤换难免贻误政务。是以微臣亦以为,羁押刘部堂一事不可不慎重,还是待回宫召严阁老、夏阁老仔细商议之后,再做定夺为好。”

    两位心腹近臣都这么说,朱厚熜不得不冷静了下来。在他的心中,也承认高拱和张居正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让他遗憾甚至痛心的是,一向倡议实学思想,并曾受命南下主持开放海禁之大政的高拱,却仍将今日所发生的这些事情都视为“这等小事”,难道就看不出来抑商虐商给国家经济发展所带来的危害?而且,在历史上提出“尊主权、一号令”,厉行考成法稽核各级官府履行朝廷政令的张居正难道就看不出来朝廷有令不行、各地官员敷衍塞责给国家推行政务所带来的危害?

    或许,他这些年里在国家政务上事必躬亲,包办一切,在无意之中遏制了朝臣的主观能动性;又或许,要改变人们的固有观念何其之难,即便是高拱、张居正这样的社稷栋梁,对他大力推行的诸项改革举措也并不完全理解。而他们两人是朱厚熜一直悉心培养的宰辅之才,在他百年之后,还要辅佐大明王朝下一位皇帝继续推行富国强兵的新政,把再造大明中兴的宏图伟业继续推向前进,若是他们还是因循守旧,不能革故鼎新,那就令人十分担忧了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高拱和张居正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尽管皇上面露忧愤之色,但没有执意要将刘清渠打入诏狱,这就表示听进去了他们的劝谏。高拱和张居正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跟着朱厚熜,在大队锦衣卫缇骑校尉的簇拥下,朝着皇宫走去。

    皇上身陷浙东会馆,遭到牙行的人围攻一事,吕芳早早就得到了镇抚司的禀报,心里自然万分焦虑不安。但他身为内廷宦官,未奉旨意不得擅自出宫,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宫门口来回打转,直至看到圣驾安然回宫,心中的巨石才算是落了地,匍匐在地上,哽咽着说:“奴婢恭迎主子起驾回宫。”一边说着,一边有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淌落下来,砸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

    看到如此忠心耿耿的大伴,朱厚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开玩笑说:“呵呵,大江大河过了千千万,却不曾想今日竟差点在小阴沟里翻了船,真是惊出了朕一身冷汗啊!”

    吕芳越发悲痛,哽咽着说:“老奴斗胆要谏主子一句,白龙鱼服,恐为渔人所制。皇上且不可再微服出宫,察访民情了!”

    “呵呵,朕也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但是,更何况这件事,朕可不能应承你。”朱厚熜感慨地说:“陆放翁有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朕不时常出去走走,又怎能知道民间疾苦、人心向背?”

    吕芳一脸的严峻肃然之色,说道:“主子,奴婢刚入宫时,就听宫里的老人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孝宗万岁爷在御时,亦好微服私访,为的也是体察民间疾苦、洞悉人心向背。有一天夜里,孝宗万岁爷投宿在一家荒村野店之中。因客店简陋,孝宗万岁爷只得头枕一块石头,睡在草席之上。半夜里,孝宗万岁爷听见有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人在院中,另一人在隔壁屋里。孝宗万岁爷只听得院中那人对屋里的人说‘今夜,皇帝老儿又出来了,咱看星象,当入住民间,头枕石头,睡在草席上。’孝宗万岁爷听了觉得稀奇,便头脚易位颠倒来睡。不一会儿,屋里那人来到院中,看了一会儿天,说道‘你老兄果然看错了,皇帝老儿哪里是头枕石头,明明是脚踹着一块石头嘛。’孝宗万岁爷听了,不觉浑身冒汗。第二天回宫,着人前去寻访那两位高人,竟始终找不到,由此孝宗万岁爷深知,天子身为九五之尊,一举一动,都有神明窥伺,哪怕是细微末节的小事,也丝毫马虎不得。”

    高拱对于今日之事也觉得后怕不已,赶紧顺着吕芳的话,附和说道:“吕公公的话在情在理。须知为人君者出言便是金科玉律;举动便是万世楷模。皇上行止不可不谨慎”

第二十七章自曝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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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芳如此玄而又玄的话,在朱厚熜这个冒牌皇帝听来,自然是荒诞不经的;而高拱的附和,却使他突然找到了解决一路上心中那些担忧的妙法良策——何不利用封建社会对于君权神授的迷信,为自己蒙上一层上膺天命的真命天子的神秘光环,坚定朝臣士子对于自己的景仰和崇拜,进而对自己惟命是从,不敢违抗自己所制定的各项政策

    尽管这么做,手段不能说是光明正大;也与自己一直以来大力推行实学思想开启民智的做法背道而弛;但在仓促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就当是自己一直倡导的“道不足,术补之”

    想到这里,朱厚熜笑着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你们的良苦用心,朕领会的。日后朕一定凡事都小心谨慎,即便要出宫,也让镇抚司的人跟着便是。朕还有要紧的事情要跟你们说,你们都过来吧!”

    吕芳和高拱见皇上已经委婉认过,便不敢再多嘴,君臣四人一道回到了东暖阁里。

    一进东暖阁,朱厚熜便正色说:“肃卿、太岳,有些话憋在朕的心里好多年了,一直不曾对旁人说起过。今日,朕想说给你们听!”

    见皇上说得如此郑重其事,高拱和张居正赶紧跪了下来,准备聆听圣训。

    根据祖宗家法,皇上召见朝臣,内臣未奉有特旨不得参与。因此,吕芳听到皇上只提了高拱和张居正的名字,就悄无声息地要退出去。

    朱厚熜却叫住了他:“大伴,你什么都不瞒着朕,朕也什么都不瞒你,你也留下来一起听。”

    接着,他又对在场的三人说:“我大明亿万生民,若说是朕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们三人而已,今日就都听一听朕的心里话。你们都起来,找个凳子坐着吧!”

    三人不胜感激又无比惶恐地落了座,朱厚熜说:“肃卿,你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太岳出仕时日尚浅,却也在翰林院当过庶吉士,对朝章国故想必也有所了解。你们说说,朕御极以来至嘉靖二十一年,政务得失如何?”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闻言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敢回答。

    见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都是一副万分为难的样子,朱厚熜自嘲地一笑:“都不敢说是不是?其实,你们不说,朕也知道。武宗正德先帝龙御上宾,无有子嗣,朕以伦序被群臣推举,由外藩入继大统。御极之初,朕在首辅杨廷和等元老重臣的辅佐下,励精图治,革除武宗先帝诸多弊政,诛杀钱宁、江彬等佞臣,又将外放各地为镇守的太监全部召回治罪,裁汰冗兵冗员,减轻漕粮赋税,朝政为之一新,民力稍得复苏。其后,为了给皇考、皇妣上尊号一事,朕与杨廷和及群臣交恶,‘礼仪之争’席卷朝堂,一闹便是十数年,不免荒废了诸般朝政要务,更开启了朝臣党争之恶端,‘尊礼’、‘议礼’两派相互攻讦不休,朝堂无一日安宁。这且不说,朕还迷恋方术,笃信斋醮,为求长生,做了许多失德乱政之事,及至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听到皇上在外臣面前提起那场被他严令禁口的“壬寅宫变”,吕芳心中大惊,赶紧从绣墩上滚落下地,不顾礼仪地开口打断了朱厚熜的话:“主子,当日天雷击正殿,螭吻坠地,以致惊了圣驾,朝臣知之者甚众。两位厅臣或许也都闻说过此事”

    朱厚熜苦笑一声:“大伴,你一心维护朕的千秋圣名,朕十分感激。但朕今日要跟你们说的话,却关系到我大明社稷永固,甚或关系到我汉家江山万世治安。与祖宗留下来的基业相比,朕的一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你起来吧!”

    接着,他继续对高拱和张居正说道:“肃卿、太岳,吕芳要为尊者讳,编出了‘天雷击正殿,螭吻坠地’之情事,已记诸朕的起居注,日后修实录、修史书,大概也都要这么写。但朕不怕曝短露丑,更不想对你们有所隐瞒。实话告诉你们吧,当日朕与曹妃宴饮至醉,卧于其寝宫之中,当夜有十来个宫女闯入曹妃寝宫,要趁朕昏睡之际勒毙朕!”

    骤然听闻皇上如此自曝其短,高拱、张居正骇得面无人色。其中,张居正此前未曾听闻此事,所以他实在难以想象,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为何要以柔弱素手做出一件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大逆不道、罪当诛族之事;高拱当初尽管听说过一鳞半爪的宫变传闻,却也是根本就不信——在包括他在内的官员士人看来,君上为百官万民之道德表率,固然不该荒淫纵欲;但民女得以入宫侍奉天子,却是无上的荣光,岂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弑君之事

    然而,先前吕芳违背礼仪规制地抢着说话,此刻又是低头不语,也由不得他二人不信,心中不禁又是慨叹又是痛惜。

    朱厚熜沉痛地说:“翻遍史书,历朝历代不得善终的皇帝很多,却从来未有宫女谋逆弑君之事,为何我大明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丑闻?为何这样的丑闻又偏偏出在朕的身上?不用说,你们或许也能猜得到。正是因为朕迷恋方术,妄求长生不老,受到了劭元节、陶仲文等无良妖道的蛊惑,强抢上千位年幼民女入宫,用她们做丹炉鼎器,以荒诞不经之法炼制丹药并采阴补阳,她们不堪忍受,以致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这是朕荒淫失德之过,亦是上苍对朕的惩罚!”

    吕芳抬起了头,已是泪流满面:“圣人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主子且不必自责过甚”

    朱厚熜摇头叹道:“大伴,你不必安慰朕,更无需替朕开脱罪责。当日朕就对你说过,朕若是这样的天子,天厌之!朕若是这样的君父,万民弃之!不过,朕为何要如此自责,一直未曾对你解释,今日就说给你和肃卿、太岳他们知道。当日朕本已魂出七窍,险些一命呜呼。或许是我大明国柞不该忘于朕之手;又或许是仰赖祖宗在天之灵护佑,上苍有好生之德,并未即时便收去朕的性命,而是给了朕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为要朕深悟前过、痛改昨非,带朕在瞬息之间游历了今时后世及海外诸国,使朕看到了许多此前不曾看到的东西,更知悉了中外诸国几百年后所发生的事情”

    难怪主子遭此大厄之后,会与此前判若两人,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一副有道明君之像!原来竟是蒙天之赐,开了可洞悉古今中外的“天眼”!这是千古未有之奇事,更是大明百官万民之大幸啊!吕芳多年以来横亘于心中的疑团终于得到了破解,不顾礼仪地抬起头,无比激动而又万分崇拜地看着一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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