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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到皇上突然说起清流和循吏,赵鼎和齐汉生都以为皇上是在影射自己——他们当初上疏非议新政,后来又非议皇上将参与谋逆的藩王宗亲发配到海外,都是皇上所说的“空发议论,无所作为”之举。两人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面红耳赤地说:“臣等迂阔愚钝,不知圣心之深远,时常以管窥之见亵渎圣聪、淆乱人心”
“哈哈哈,”朱厚熜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告罪:“你们听到朕说道清流,是不是以为朕还对你们当年上疏的事情耿耿于怀?朕的记性没那么好,肚量更没那么小!其实,在朕看来,清流也有清流的好处,至少不象那些贪官墨吏一样为非作歹、欺凌百姓嘛!高肃卿兼任吏部文选郎之初,朕就对他说过,朝廷选官用人,应该遵循一个原则‘以清流匡正人心,用循吏担当国事’。不过,鱼和熊掌若能兼得,岂不更好!只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而已,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听皇上这么说之后,赵鼎和齐汉生两人还是面有愧色,不能释然;就连高拱、张居正这两位天子近臣也都是面色紧张,支着耳朵倾听,大概他们都不敢自认自己既有清流的操守品行,又有循吏的胆识才干,于是就都在心里寻思着自己到底是皇上所说的可以匡正人心的清流,还是可以担当国事的循吏。
见众人都如此紧张,朱厚熜索性把话挑明了:“说真的,你们两人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此前又一直在翰林院这样的清望衙门任职,不免沾染了不少清流习气;加之从未担任过地方官,朕一直担心你们不知为政之艰难,也不知如何亲民爱民,骤然将你们拔擢到苏松知府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朕是冒了险的!为何要这么说呢?”
这个问题关乎皇上选人用人的眼光,自然没有人敢接话作答,朱厚熜便自问自答道:“概因知府县令,负有守土安民的责任,是直接面对百姓的官。治天下者以民为本,欲令百姓安居乐业,惟在知府、县令。一个府有了一个好知府,则合府安稳;一个县有了一个好知县,则全县生灵有福。若天下的知府、县令,都能贤明端正,朕这个皇上就可以垂拱于庙堂之上重廊之下,无为而治;我大明的百姓也都能安享太平盛世了!朕不曾在东暖阁召见过你们,但高肃卿、张太岳他们两人是知道的,在朕的东暖阁里立着六扇屏风,上面绘的不是山水胜景,而是刻着天下省府州县的职官名表。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百五十九个府、一千三百多个县,哪一个府、哪一个县由谁担任知府、县令,朕一目了然。哪怕是万里之外的一个县令开缺,职官表上就有一个空缺,若是三日还未补上,朕就要下手札责令吏部奏明原因。朝廷的邸报、各地的奏折,朕也是每日必看。因此,朕虽说是常年深居九重,却也可自夸一句,天下的官政民情,也算是了然于胸。所以,你们不要以为山高皇帝远,你们的言行举止,都在朕的深切关注之中。谁是玩忽职守鱼肉百姓之徒;谁是忠于职守勤勉尽责的好官,朕心里还是有数的。”
见齐汉生又羞愧地低下了头,朱厚熜觉得自己的话说的过于严厉了,便把语调缓和了下来:“今次南巡,朕不惜违背朝廷礼仪法度,微服潜行,专程赶到你们苏松二府,就是想看一看朕有没有用错人。崇君出身苏南豪富世家,难得还能深知民间疾苦,既不肯盲从上司衙门,贸然推行‘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还不惜毁家纾难,拿出巨万家私替朝廷赈济灾民。子方(齐汉生的字)提出的方略虽说不够完善,但是知错能改,宁可让朕治他妄献治国方略之罪,也不肯屈从那些乡宦士绅贱买百姓的田地,伪造既能赈灾抚民、又能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的政绩来糊弄朕,也算是能体察治下百姓之苦。看来,朕把你们从翰林院外放江南当知府,这个险是冒对了!你们两人和高肃卿、张太岳一样,既有清流的节操,又有循吏的才干。朕时常夙夜难眠,慨叹国事蜩螗人才不济,看来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朕的眼光不及啊!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只要留心,国朝大有能臣良吏在!”
这句话算是给刚才那一大段话作了个皆大欢喜的注解,高拱和张居正心里如同喝了一杯蜜水一般熨帖,赵鼎和齐汉生两人更是激动得面色潮红,嗫嚅着说:“皇上如此盛赞,微臣、微臣愧不敢当”
不过,激动归激动,以赵齐二人的大才,不会不知道皇上这么说是在为下面的话做一铺垫,两人随即便收敛了心神,等着听皇上的下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抑制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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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朱厚熜说:“正因为你们既有清流的节操,又有循吏的才干,是国朝难得的能臣良吏,朕才要把抑制官僚地主阶层土地兼并之势的重任交给你们!这可是一件棘手的差事,有些话,朕还是要跟你们说在前面的。”
“朕在嘉靖二十二年推行新政之初就曾说过,民为邦本,百姓赖以为生的是田地,国家赖以征收赋税的是百姓有田可耕,不然百姓就会沦为流民,不但无法向国家缴纳赋税,还会成为天下致乱之源。是以无田则失民,失民则亡国。这是万世不移之至理,千百年来,多少朝代兴衰存亡,无不由此而始。朕当初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祖宗成法,大力推行一条鞭法、官绅一体纳粮、子粒田征税等各项新政,就是为了保护贫苦百姓,缓解豪强兼并之势。尤其是一条鞭法,从嘉靖九年内阁大学士桂萼提出之后,便在不少地方试点。到了嘉靖二十二年又在全国推行。施行这些年来,赞同者称为善政,不遗余力地推行;反对者称之为‘农蠹’,认为工匠及富商大贾,皆以无田而免役,而农夫独受其害;虽解了国计之忧,反添了民生之难。这些话若不做诛心之论,倒是有几分道理”
和方才皇上论及清流、循吏一样,听到皇上说到新政之争,赵鼎和齐汉生堪称始作俑者,便又以为皇上是在讥讽他们,又想要请罪自责,却没想到皇上竟然认可这些言论,而且话说的如此坦率,不禁都愣住了。
“以往百姓缴纳田赋,都是谷麦实物。按田亩所摊派的徭役,也必须由百姓亲自出人完差。每到缴赋之日,粮船粮车充塞于道途,各地官仓满溢为患。由乡及县,由县及府,由府再解送各处仓场,其间不知要耗费多少运力差役,又不知因沿途损耗、层层盘剥,百姓平白增加多少负担!如今实行一条鞭法,将一州一县的所有田赋、徭役和各种杂差贡纳统统并成一条,折成银两,计亩征收,简化了征收项目和手续。役银也由旧制户、丁征收改为丁亩分担,无田或少田的百姓就可以少缴纳赋税。除了当年海瑞和张太岳发现的银贱铜贵的弊端之外,既便于百姓,又利于国家。为何还要被人称为‘农蠹’呢?这其中的问题在哪里?”
“一句话,大量的田地都被那些豪强巨室之家诡寄、隐匿了。若不彻底丈量土地清查田亩,一条鞭法的确存在那些反对者指出的增加小户农家负担的问题!即便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之法,他们的田地仍偷逃了一半的国税,钻朝廷的空子,鲸吞蚕食国家财富,还要继续盘剥百姓!”
朱厚熜接着说到:“江南既是国朝赋税重地,又要借着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之际大力发展商品经济,带动国家经济发展。抑制豪强兼并之势,已是刻不容缓!但是,江南素为国朝斯文元气之地;加之国家给予两浙一带士子的优免待遇远比其他地区优厚,士人百姓都把读书中举看得很重,甚至当成唯一的出路,有‘吴地苦读书,皆骑虎之势,不读书登第,不足以保妻子’之说,科场竞争十分激烈,而那些乡宦士绅之家的子弟在这场竞争中,又占有远非寒门学子所能期冀的优势,他们在学校为同窗,在科场为同年,一旦中式为官则为同僚,又可以和那些官场前辈结成门生座主的关系。即便科场不第,还可以凭借父辈恩荫跻身官场、位列朝班。这些人朋比为党,相互依傍,相互援引提携,还以门户相当,广结姻亲,上有朝臣大僚做靠山后台,在地方上可以勾结大小官员狼狈为奸;在下面有宗族势力为后盾强援,既能网络刁奴恶仆为爪牙,替他们行凶作恶;还能收买文人士子为他们歌功颂德,制造舆论,关系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江南官僚地主阶层的势力是何其之大,称之为坚不可摧的磐石江山也不为过。这些人既是压在百姓头上的太岁,也已日渐成为我大明发展经济、富国强兵的一大障碍。”
“朕也知道,优免制度是国朝崇文重教的祖制,不能一概废弛。当日在松江,朕接受了崇君和肃卿两人的劝谏,为安定人心,也不骤兴大狱,把那些霸占民产的乡宦士绅一体锁拿问罪;而是以两月为期限,勒令他们退田给百姓。不过,这也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而已。要从根本上抑制豪强兼并,为江南百姓兴利除弊,还得靠你们这些抚民之官明申朝廷律令法纪,全面丈量土地清查田亩,重点清查那些乡宦士绅之家,把他们名下投献诡寄的田产都挖出来,日后就能把他们逃匿侵吞的皇粮国税如数征缴入国库了。这样双管齐下,才能标本兼治。苏松两府甫遭水患,临江临湖地区地界漫灭,就借这个机会重新丈量田亩、核定地界,既是为了安抚灾民,组织百姓生产自救;也作为清丈工作的试点,摸索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即在江南诸省乃至全国推行。”
说到这里,朱厚熜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赵鼎和齐汉生,说:“抑制豪强兼并,不仅关系到你们苏松两府几十万灾民的生计,更关系着全天下的贫苦百姓的活路和我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可谓上利国家、下利百姓。但是,这么做势必会触犯那些官僚地主阶层的既得利益。那些豪强巨室隐瞒田亩,为得就是偷逃皇粮国税,聚敛家财。你们要对他的田地认真清丈,还不等于挖了他的祖坟?利字当头,他们岂能与你们善罢甘休?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拿银子贿赂权门,到时候登门说情的人怕要踏破你们府衙的门槛,你们能不能挡得住?还有,朝廷鼓励民间办报,江南文士荟萃之地,得风气之先,已申报有司衙门批准,出版了好几份地方报纸,据说主笔都是士林中有声望的文士,他们的文章在江南官场士林中影响很大。那些豪强巨室若是收买无行文人替他们说话,在报纸上攻讦谩骂你们苛政扰民,你们能不能顶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