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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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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员身上

    这个时候,朱厚熜又缓缓地开口了:“说起来,朕就是这样的不孝之子啊!”

    这句话皇上说得语气平缓,却象是一声炸雷一样在云台响起,几乎把三楹小殿给震塌了,在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赶紧一起跪了下来,每个人都想说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趴在地上,静听皇上的下文。

    朱厚熜的脸上抹上了一层凄苦之色:“朕躬德薄,自幼皇考就龙驭上宾;不到弱冠之年,皇妣也凤逸九天;真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至今思之,仍不禁令朕肝肠为之寸断”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场诸位内外重臣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自然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却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出了皇上声音的异常,心中更是万分惊惧:皇上穷十数年之努力,屡起争端,迭兴大狱,终于达成了为父争礼的目的,如今兴献帝后已经称宗袱庙,皇上又提说此事,到底是为什么?总不成把太庙世室的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的神主排位给挪出来,让给兴献帝吧?正所谓祖有功而宗有德,即开国太祖夺江山,继任太宗安天下(注),神主牌位皆入太庙,称世室,百代不迁,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规矩,皇上总不至于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干出这种有悖礼法、人神共愤的事情吧?

    说起来,兴献王朱祐杬的神主牌位不但能供奉在太庙之中,还能排列在真正的皇帝明武宗朱厚照之上,死后尊礼甚至比自己的哥哥明孝宗弘治皇帝朱祐樘还要隆重,多亏了他有一个大孝子嘉靖帝朱厚熜。

    武宗荒淫而无嗣;其父孝宗却不喜女色,与皇后举案齐眉,以致膝下荒凉,不得不按“少不越长,疏不间亲”的规矩,选择宪宗第四子兴献王朱祐杬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以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为首的大多数朝臣认为:自古以来,宗藩继统一定继嗣,也就是说,以侄子身份继承伯父叔父的皇位,必须承继为伯叔之子。嘉靖帝朱厚熜却认为自己是伦序当立,不肯屈服于臣子,兴起了礼仪之争,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大大小小几百位官员轰然落马,单单是死于廷杖或牢狱之中的就有几十位,内阁首辅、六部九卿也换了好几茬,终于使得自己那位一天龙椅都没有坐过的父亲、兴献王朱祐杬的尊号,从兴献王——兴献帝——本生皇考兴献帝——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皇考恭穆献皇帝,步步高升,最后得以称宗袱庙,以天子礼乐祭祀。

    而此刻高坐于御座之上的朱厚熜,却非当年那个自湖广安陆兴献王藩邸被群臣迎进京城,拥戴即位的嘉靖皇帝,谒陵之举也不过是他想巡幸江南而找的借口——到明朝这么久了,还未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的美景,还未真正见过明朝风土人情、市井民俗,不免有些遗憾。再者说了,这个季节南巡,虽然无法尽情领略烟雨江南的独特韵味,却可以实地考察改稻为桑国策的推行情况,此事关系到未来发展大计,不亲自看一看,他实在是不放心。

    这就是他为何故弄玄虚,以那样耸人听闻的话语做开场白的原因,之所以后来会那样动情,固然不乏做戏的成分,但他并非电影明星,假戏真做也没有那么多的廉价泪水;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心头立刻如同遭受了重击一样,痛彻心扉,于是那一番话说的至真至诚,泪水更是汹涌而出。

    皇上已经哽咽,几不成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这就是要人接话了。接话的人当然只能是内阁首辅严嵩,他故作沉痛地说:“皇上事亲至孝,感天动地,恭穆献皇帝与章圣太后在天之灵必有所知,定会护佑我大明江山社稷万世治安。”

    没有听到皇上的反应,严嵩大着胆子抬起了头,骤然发现,皇上竟是泪流满面。他惊恐地叫了一声:“皇上——”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众人也都听到了严嵩声音的异常,就都抬起头来,也都立刻发现了这件匪夷所思之事。他们可不知道皇上其实是想起来另一个时空的父母,还以为皇上真是为了安寝于显陵之中的“恭穆献皇帝与章圣太后”而伤感,既被皇上的一片至诚至孝之情感动,又不免觉得皇上有些小题大做,赶紧把头低下,死死地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严嵩既然已经开口,就无法再装聋作哑了,赶紧跟着挤出了几点浑浊的老泪,说:“请皇上恕微臣放肆敢言之罪。皇上敬天孝祖,臣等身为辅弼近臣,时时感受,五内之中亦与君父同悲。然则万乘之君,龙体安泰与否牵挂百官万民之心,更关乎江山社稷之安,微臣恳请皇上稍抑悲情,以免内伤龙体,惊悚天下。往谒显陵之大礼,可委之以藩王勋贵,微臣忝为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亦愿代皇上行礼”

    自己只是稍加暗示,还没有点破要义,严嵩竟能看出自己的用意是要去拜谒显陵,令朱厚熜不禁暗自啧啧称奇,心中那份悲痛也被冲淡了,但是,严嵩的提议还是不能让他满意,就继续摆出那副凄苦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严阁老谏的是。朕虽上膺天命为九州共主,却不能学太上之忘情,方才确实过于失态了。只是,拜谒祭扫还要假手他人,未免有失人子之道”

    严嵩心里一哂:恭穆献皇帝龙驭上宾近四十年;章圣太后凤逸九天也快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来,皇上也不过拜谒了两次而已,除此之外,每年天寿(忌日)都是勋臣奉旨代帝行祭礼,礼部会同司礼监选员同行,四时祭扫自有守陵内官负责,也没见皇上说过什么,至于今年突然说得这么痛切感伤吗?

    不过,皇上亲往拜谒的圣意已经昭然若揭,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不敢忤逆圣意,跟皇上这个大孝子过不去啊!

    说起来,严嵩当年的发迹,固然有当时柄国执政的小同乡夏言的关照提挈,皇上事亲至孝、一心为父母争取身后尊荣却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嘉靖十七年六月,嘉靖帝欲让生父献皇帝称宗入太庙,命下礼部集议。如此重大而敏感的问题令时任礼部尚书的严嵩左右为难,迎合圣意会招来天下骂名;按惯例办却会得罪皇上,乌纱难保,就写了一份模棱两可的奏疏。嘉靖帝对他的骑墙态度非常不满,亲书明堂或问,警示廷臣,言语犀利,坚决表示要让其父献皇帝称宗入庙。严嵩惶恐不安,于是尽改前说,完全顺从皇帝的意思,为嘉靖帝生父献皇帝祔太庙配享安排了隆重的礼仪,并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在祭祀礼毕后,写了庆云颂和大礼告成颂,文笔绝佳,很得皇帝赏识,自此,他平步青云,得以入赞中枢,参与机务。此外,嘉靖十九年,嘉靖帝带文武大臣前往湖北安陆拜谒显陵,谒陵之后,夏言以“天位不可空悬日久”为由,要求圣驾即刻回京;严嵩却看出皇上不想走,再请拜谒,一反一正,谁是皇上的贴心人也就不言自明了,更为严嵩日后扳倒自己执掌国政道路上最大的障碍夏言埋下了伏笔。

    往事历历在目,严嵩可不想重蹈夏言当年的覆辙,被另一个“严嵩”抓住机会,扳倒自己;而且,去年皇上巡幸草原是为了招抚蒙元各部,如今正值江南大张旗鼓地推行改稻为桑国策之际,焉知皇上不是以谒陵为借口,借机南巡?

    想到这里,严嵩不敢再犹豫,当即就表了态:“臣恳请皇上亲谒恭穆献皇帝显陵,行祭扫之礼。”

    注:明成祖朱棣谥文皇帝,庙号太宗,正是在嘉靖十七年,嘉靖帝为其父争到“称宗袱庙”的权利之后,为安抚群臣和天下人的不满,将明成祖朱棣庙号改为“成祖”,以示敬天法祖。因明成祖朱棣的文治武功不亚于明太祖朱元璋,故后世之人多称“成祖”而不称“太宗”,本文也就一直称其为“成祖文皇帝”,

第五十五章天子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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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召内阁辅臣在云台觐见,本意就是想要内阁主动提出南巡谒陵的奏议,严嵩如此识趣,让他更为高兴,就说:“严阁老此言甚慰朕心。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朕身为人子,确应生养死葬,四时祭扫,以全孝道,为天下臣民做出表率。那么,就拜托严阁老代拟礼典、祭文,并陪同朕往谒显陵。”

    严嵩身为内阁首辅,又兼任礼部尚书,谒陵一应礼仪大典就是他份内之事,而陪同皇上谒陵行祭礼,往往就意味着加官晋爵,他知道皇上是在不动声色地褒奖自己。但是,一则圣驾轻出九重,不免有优游怠政之讥,二来圣驾出行,前呼后拥,浩浩荡荡,也不免有扰民劳民之嫌,照例会有一些不开窍的言官御史、清流词臣上疏劝谏,这些人的矛头自然不敢针对一心要尽孝道的皇上,却会指向提出奏议的内阁和礼部,会带来不少麻烦。为了堵住那些迂腐朝臣、清流士子的嘴,他又动起了脑筋,又俯身在地,说:“微臣谢皇上浩荡天恩。依微臣之愚见,太祖高皇帝孝陵曾陷落逆贼之手,皇上应亦亲往拜谒,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说真的,不是为了要南巡,一来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二来实地考察江南商贸发展的现状,朱厚熜才不愿意认什么“恭穆献皇帝”、“章圣太后”为父母,严嵩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忙说:“朕躬德薄,招致天下大乱,江南变色,累及南都陷落逆贼之手,太祖陵寝、圣后梓宫为之不安,实乃不孝之至。朕当然要亲谒孝陵,泣求祖宗恕罪,聊补当日之失德乱政之过于万一”

    在场诸人见他们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将这么大的一件事就这么轻易说定了,无不怀疑两人早有密议,但皇上泪流满面地演出了这么一场苦情戏,内阁首辅也是老泪纵横,谁还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煞风景?一起俯身在地,齐声说:“圣君孝行,感天动地!”

    诚如严嵩所料想的那样,圣驾轻出九重,照例会有文武大臣、言官御史上疏劝谏。但是,明朝以孝治天下,皇上要拜谒自己的祖宗陵寝,以尽人子之孝,这个理由正当得不能再正当;而且,当年的大礼仪之争,为了给自己的父亲争得身后尊荣,皇上和满朝文武对抗了近二十年,其间倒下了多少内阁学士、六部九卿?又杖责罢黜了多少官员?因此,群臣反对谒陵的声浪比去年皇上定策巡幸边镇、观摩“射天狼”军事演习要小许多,反对的理由也不敢说皇上谒陵之举不对,主要集中在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圣驾远行恐龙体不适等等这些枝节问题上,建议皇上先遣一两位大臣、内侍前往拜谒,圣驾改在今秋或明春成行。

    朱厚熜也知道,圣驾浩浩荡荡巡幸江南,难免骚扰沿途官府百姓,春种秋收正是农忙之时,这么做就太不合适了,加之已经得到了内阁的支持,他怎么可能再做让步?当即佯装恼怒,厉声责问群臣:“嘉靖二十三年,江南叛乱,南直隶、湖广皆附逆为乱,太祖及皇考陵寝陷落逆贼之手,朕无时不悲痛莫名,却因九州不定、四夷未平,迟迟不能亲往拜谒,泣求祖宗宽恕,已是不孝之至。若因道途遥远、天气炎热之故一推再推,厚熜愧为人子!”

    听到皇上说得如此严重,那些上疏劝谏的朝臣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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