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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苦人家,但求一饱足以,哪里讲究这许多。”海瑞笑着问道:“肃卿兄何以这般知之详尽?”
高拱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刚峰兄有所不知,先前引种,百姓未曾见过此物,多不敢食用。我便与衙门里的官员属吏带头,每餐以之为食,怎能不知它的食用之法?不过,还多亏皇上屡下手札,赐以蒸、煮、切片晒干等食用之法,才免了我督办海市衙门通衙官员属吏终日腹胀下坠之苦,及衙属诸人下气通之声此起彼伏的尴尬”
海瑞大笑:“皇上睿智天纵,又知人善任,不过肃卿兄也委实辛苦了”
“身奉王命,敢辞辛劳!”高拱眨着眼睛笑道:“何况皇上待你我恩重如山,百死难酬”
他把那个“你”字咬得很重,海瑞却不善揣摩别人的意思,问道:“那么,肃卿兄方才所说在下供职农垦总署,所要做好之事,便是引种这番薯了?”
“不错!比之国朝现有的米、麦、黍、豆等物,番薯产量最高,且不讲求土地肥力,不拘田间地垄都可栽种,若能推广至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何愁民有饥寒,野有饿殍。”高拱也起身向海瑞拱手作揖,道:“此事就拜托刚峰兄了。”
海瑞忙侧身避让,慷慨激昂地说:“对于这等利国利民之事,不论供职农垦总署,抑或抚民一方,在下都是义不容辞!”
扯了这半天番薯之事,高拱这才想起来海瑞原说有一份奏疏想请自己过目,便抱歉地笑道:“只顾着说我的差使,竟忘了刚峰兄是有事而来,还望赐教。”
“数日之前,琼林宴上所发生之事,肃卿兄可有耳闻?”
高拱离京之前,已是正四品巡城御史兼营团军监军,离京南下所受的督办闽粤海市钦使虽是国朝官制中前所未有的官职,但他曾为天子近臣,又有钦差的身份,礼部就安排他住进了通常只有各省督抚这样的二、三品大员才能入住的贤良祠,一帮知交好友少不了要来探望他,造访别人的官员闻知他也住在这里,也少不了要顺道过来,与他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风头正劲的官场新贵叙上几句话,容留他日进一步拉上关系的余地。所有前来拜访的人,所谈论的主要话题自然是今年的会试大比,更是少不了要提到那场震惊朝野的琼林宴风波,高拱已听了十几种版本,过程之完整、细节之清晰,好象人人都曾亲身与闻一般。由于山东莱州受灾一事涉及恩师和李阁老的门生故旧,高拱也不便发表议论,只能姑且听之,跟着来客发上几句“皇上圣明,天恩浩荡,虚心纳谏,人臣之福”之类的感慨。
不过,听海瑞这么说之后,他再次紧张起来,应道:“略有耳闻。不知刚峰兄有何指教?”
海瑞说:“既然肃卿兄已知此事,在下就不必多言了。在下草就一疏,请肃卿兄不吝赐教。”说着,他从袍袖之中掏出一叠笺纸,双手奉到高拱的面前。
乍一听海瑞提及琼林宴上所发生之事,高拱以为他是就山东莱州受灾一事上奏疏,那么所奏的内容就可想而知,不外乎是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万寀一样弹劾李阁老荐人失当之罪。之所以要找自己过目,一是摸不准朝局动向,来找他这个前辈上宪出出主意;二来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与夏阁老、李阁老的关系非同寻常,于情于理,都要先跟自己打声招呼,心里更加紧张起来,忙接了过来,看看题头一行写着为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疏,显然是奏疏的题目,心里不禁暗暗一哂:这个海瑞万般都好,只是清流习气太重了点,一个新科进士,还是制科出身,竟用这样的题目上书言事,口气真是不小啊!
只看了两行,高拱的冷汗就下来了:这个海瑞不但口气不小,胆子也真是不小,果然不愧是直言极谏科的进士!
第四十九章直言极谏()
原来,海瑞在奏疏中倒是没有揪着山东莱州受灾一事不放,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司礼监和皇上,甚至可以说,将矛头指向了明成祖朱棣以来的列位先帝!他不忿于司礼监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大太监黄锦未经请旨,恣意殴打新科进士杨继盛,上疏抗谏君父,以“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这样激烈的言辞抨击成祖文皇帝以降,列位先帝重用宦官干政,尤其是英宗正统皇帝重用权阉王振,始有土木堡之祸,大明王朝江山社稷几至不救之险地;以及宪宗成化皇帝重用权阉汪直、武宗正德皇帝重用八虎,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等等诸多有违国朝律令、祖宗家法之事,并在奏疏中引用太祖高皇帝“寺人不过侍奉洒扫,不许干于政事”的圣训,请皇上复立被英宗一朝祸国殃民的权阉王振从宫中撤走的那块刻有太祖高皇帝圣训“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铁牌,并恢复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宦官不许读书识字,不许兼任外臣文武衔,不许穿戴外臣的冠服,品级不得超过四品等诸多的限制,抑制内官干政,敬贤爱民,致力大明中兴,开创清平盛世云云。
高拱紧锁着眉头看着海瑞的奏疏草稿,飞快地看过一遍之后,又从头再看。这一次,却看得很慢,甚至看到某句话之后,还要翻到前面的那张笺纸再仔细地看。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因为紧张,他捏着笺纸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其实,高拱心中骤然生起的波澜,绝非“紧张”二字可以形容。
与他恩师夏言一样,高拱一向对于那些阉寺宦官并无好感,但他向来注重实学,行事也十分务实,知道明太祖朱元璋当年限制宦官读书识字等等矫枉过正的做法终归是行不通的,毕竟皇宫之中不能充斥着一大堆只会侍奉洒扫的文盲;而且,历朝历代,尤其是在罢设宰相,将君权、相权合二为一,使君权专制达到顶峰的明朝,身居九重、垂治天下的皇帝似乎更愿意相信那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皇家奴才。当今圣上天纵睿智,自即位大宝便有意识地抑制内官干政,比之列位先帝,嘉靖一朝的内官还算守规矩
海瑞不知道高拱在想什么,侃侃而谈:“当今圣上天纵仁厚,敬贤爱民,宵衣旰食,致力中兴,以期我大明清平盛世,此愿心不可谓不恢弘也。然则当以何为要旨急务?依瑞之陋见,蜀相诸葛孔明出师表中一句话可一言以蔽之,便是‘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覆也!’这第一等要务便是‘远小人’!人君为宵小蒙蔽失政误国之先例,史不绝书,无须多言。惟是这‘远小人’三字知易行难。为人主者,身边之人除嫔妃宫女外,只两类而已,一乃朝臣,二为内侍,若有小人,也不出其间。朝臣多出于科甲,束发便受圣贤教诲,饱读诗书,端方雅正,内修贤德,外守礼制,纵有一二败类,也必为士林清流所不容,皇上只需广开言路、察纳雅言,并着都察院、六科廊等负有监察职责之衙门职官谨奉皇命尽心王事,即能保证朝堂清肃,人臣各安本分。而阉寺内宦常侍左右,朝夕相处,若有心术不正之人谗言媚上,则人主不免受其蒙蔽”
海瑞的这番话更令高拱心潮起伏,倒不是被他的言辞所打动,而是让他心中的另一层顾虑越发地重了:这两年来,朝局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一日无休,尤其是朝中党争之势,更是愈演愈烈。此次风潮因山东而起,山东各级官员多出于恩师与李阁老的门下。如若象海瑞这般撇开本因不究,只论阉寺虐打朝廷命官一事,难免会授人以柄,被别有用心之人冠以“委过移祸”的罪名大发议论——谁都知道,海瑞出身营团军,而自己与营团军也有比血还浓的情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几年里,营团军幸蒙圣恩,飞速崛起,已招致朝野内外的侧目。如今国朝虽仍是四边不靖,边情不稳,远未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时,局势却也不象前些年那样社稷危倾,皇上能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庇护、垂青营团军,实在不敢断言。皇上若是因此心生不满,不但海瑞和自己会获罪得咎,还会连累营团军及俞大猷、戚继光等诸将
想到这里,高拱轻轻地动了动身子,想要说话。
将奏疏草稿呈给高拱之后,海瑞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反应,见他眉头紧锁,立刻将热烈的、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他。
面对着海瑞那样诚挚的目光,高拱竟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羞愧,那些妄测圣心的顾虑就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这个这个”地嗫嚅了半天,他才挤出了一句废话:“刚峰兄是要征询我的意见吧?”
“在下冒昧胡言,请肃卿兄不吝赐教。”
高拱闪躲着海瑞的目光:“这道疏,你不能上!”
海瑞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何?”
接着,他负气地说:“莫非肃卿兄觉得在下人微言轻,不足以畅论家国社稷之大事?人皆不言,我独言之,有何不可?”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来说服海瑞:“为了吕公公。冒昧问上一句,你当日获罪于严氏父子,被削去功名贬谪充军,是吕公公一手安排你入我营团军的吧?”
随即,他又怕提出吕公公,海瑞会以为他畏惧权阉,忙表白道:“你也知道,我当日因我营团军所需军械火器一事,与内廷那帮阉寺曾有过节,扫了吕公公的颜面。但他却从未因此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也未仰仗司礼监掌印之权,暗中刁难我营团军。此次我远赴闽粤两省主持开海市,吕公公更是不计前嫌,鼎力襄助。这样的襟抱气度,别说是一个阉寺,朝中那些理学名臣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海瑞慨叹一声:“何止入营团军一事!嘉靖二十三年会试大比,在下与其他举子大闹科场,朝廷停了那一科。在下便要启程返乡,是吕公公亲往在下寄居的昭宁寺,劝说在下留在京城,就学于国子监。在下任职昆山期间,不为上司同僚所容,若非吕公公一力维护并从中周旋,在下只怕早就挂冠求去了。还有今次应试制科,在下冒昧揣度,大概也是吕公公说服了应天巡抚任彦出面举荐。吕公公于在下之大恩大德,可谓百死莫酬”
见海瑞如此坦诚,高拱松了一口气:“那么,你可曾想过,你这道奏疏呈了上去,无疑是在我大明朝野内外响了一记惊雷。吕公公看过之后,心中会做何之想?”
海瑞脸上掠过了一丝痛苦的表情,黯然低下了头:“肃卿兄说的这些,在下岂能没有想过?只是事关国家法度、万世治安,在下不敢囿于私恩而缄口不言”
接着,他又抬起了头,高拱惊诧地看到,他的脸上竟流出了大颗大颗的热泪:“我海瑞出生于琼崖蛮夷之地,自幼丧父,靠家母纺线织布拉扯成人,其后又获罪于严嵩父子,被削去了举人功名,若非吕公公之助,只怕此生连区区七品县令都当不上,又怎能有今日荣登科甲之幸?可我既身受圣贤教诲,又辱蒙皇上浩荡天恩,怎敢不为国尽忠、为君进言?”
海瑞的眼泪越发汹涌而出,激动地站了起来:“家母得知我任职昆山,曾托人捎来家书,教诲我说‘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是以权阉要参,皇上要谏,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海瑞万死不敢人后!”
这番话海瑞说的心血潮涌,声若洪钟,将整座官驿震得嗡嗡直响。面对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