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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在清查田亩之初,曾制定出合理的度量衡,以三尺五寸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命负责清查田亩的御史和各级官府依照此例制作量弓。为了防止官员徇私舞弊以大弓丈量宗室豪强之田,却以小弓丈量民田,朱厚熜特地吩咐吕芳指派镇抚司缇骑校尉,手持铁制量弓赴全国各地随机抽样进行复查,重重地办了几个玩忽职守的御史和州县堂尊。捞钱也不能捞砍头的钱,面对这样心细如发又缁铢必较的皇上,那些贪官墨吏谁还敢在这天字第一号要务上玩猫腻?
一条鞭法颁布之后,天下大震。简化征收项目和手续,计亩征银,使得百姓不再受到催赋派役的贪官墨吏一再的敲诈盘剥;役银由旧制按户、丁征收改为丁、亩分担,减少了无田或少田农民的负担,丁门小户的百姓无不拍手叫好,歌德颂圣之声响彻大江南北,两河上下。豪强地主却如丧考妣——所占之田每亩要征银近三分,占得越多征的就越多,他们能不肉疼吗?自然也就引起了出身富家或与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官员们的不满。但皇上为了保证新法的推行,率先将自己的皇庄全部分发给了庄户,所得收入赏赐给京官属吏,并承诺永久取消折俸旧制,五年内将全部官员折色俸比例提高至银八铜二。虽然钱米不多,毕竟是君父所赐,意义自然不能以常理而论。而且,内阁学士、六部九卿等朝廷要员之中,大多属于“议礼派”,一条鞭法是早期领袖桂萼首先提出的方略,本就是当年“尊礼派”和“议礼派”争论的焦点之一,如今自然不好自打耳光地跳出来反对。这些人不出面,其他中低级官员也就闹腾不起来多大的浪了。加之考成法和三年一期的京察当头,大多数官员们纵使对有违祖制的新法不满,却也不敢明着反对,只有个别迂腐守旧冥顽不灵的朝臣提出了“税法违背祖制”的诘难。朱厚熜咬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身为王臣,自当起课纳税。”这条原则,坚持推行“不辩亲疏,不异贵贱,一致于法”的主张,严厉斥责了他们,并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让已经多时未用的廷杖帮助那些颟顸乡愿的老顽固以切肤之痛真正了解了皇上开创嘉靖新政的决心。在皇权威势和铁腕手段下,官员关于一条鞭法违背祖制的言论逐渐被压服了。
相对于子粒田征税和推行一条鞭法,推行火耗归公和养廉银的新政倒得到了全天下官员属吏的交口称赞。
官缺有要闲之分,同为正三品武职,管着三五个卫所的某省都指挥使自然不能与手握十万大军的九镇总兵同日而语;更有肥瘦之分,莫说品秩一般的职位,便是品秩天壤之别也是肥瘦不均——号称“天下词臣之首”、位列小九卿的翰林院从二品掌院学士跟负责验收全国各省府州县贡品的户部正九品府仓大使都没法比,更不用说从六品的盐运司判官、正四品的巡盐御史这样的天字第一号肥缺。如今朝廷火耗归于各省统一掌管,用为通省各级官员养廉,将全省官职以肥瘦分等,肥缺闲缺少补,瘦缺要缺多补。因天下肥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官员便从中得到了偌大的实惠。
更重要的一点是,自隋唐而宋元,经过七百多年的探索,中国封建文官制度已趋于完善,官僚政治也基本成熟,可以说明朝帝国的政权其实是由士大夫阶层来支撑的,这些人耕读为本,诗书传家,自束发以来便受孔孟圣贤之道的教诲,满脑子的“忠君报国”,一肚子的“修齐治平”,初入官场,大都能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尽心尽责,想干出一番伟业凌霄阁挂像煌煌史册留名。可一是被朱元璋低薪制度逼得养家糊口都成问题,二来被各种官场潜规则逼得安心当个好官更不可能,因此就不免两极分化,一大部分沾染官场腐朽之气,日渐堕落,与贪官墨吏同流合污,上下其手,由官场陋规的受害者摇身一变为推波助澜的生力军;极少数安贫乐道的官员艰难度日,成为官场笑柄。如今朝廷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为他们加薪,却以制度的形式将他们的各种隐形收入合法化,变暗补为明补,平衡官员心理,更让他们能一边念叨着“君子好义,小人言利”,一边心安理得地将大把大把的银子装进自己腰包,洁身自好的清廉官员不再为生计犯愁,不必每每遇到别人行贿心中便要天人交战一番;贪官敲骨吸髓盘剥百姓或索贿受贿也失去了一定的原动力——虽然养廉银根本无法与他们能收到的贿赂相比,但有皇上“拿了朕的养廉银,若还是要贪,朕能容你,天理国法也难容你!”这样的话时刻响在耳边,即便是接银票之时,心里也不免要打个寒噤。
惟有这官绅一体纳粮啊
第四十三章官怨沸反(一)()
傍晚时分,一顶八人抬的大轿自天街走来,八名排衙仪仗在前张伞举牌,十六名军校左右护卫。不用看前面旗牌上的字样,只看这个架势,就知道是内阁大学士下值回家,散衙回家的官员慌忙避让不迭,来不及将轿马转到小巷的官员,也只好按照明会典的避轿规定,走出轿子跪在路旁恭送阁老回府。
大轿里坐的人是当今朝廷第一权臣、内阁首辅夏言。
自正德十二年科举出仕,近三十年宦海浮沉,便是位于权力顶峰的内阁首辅也是两度问鼎,大理寺的刑狱也进过两次,夏言早就修炼得八风不动,狂澜不惊,人面前那份儒雅平和的宰辅气度让同僚及属下都好生佩服。但俗话说“当家人潲水缸”,皇上当着大明的家,内阁当着朝廷的家,他这个首辅更是当着内阁的家,六部九卿各大衙门、两京一十三省地方官府但凡扯皮之事最后都要报到内阁报到他这个首辅那里裁度决断,责难陈善,哪能没有一点烦心事?此刻的他就眉头紧锁,脸上更写满了抑郁忧愁的神情,。
大轿一直抬到了夏府大门内的轿厅里才缓缓落轿,夏言夫人率全家侍妾仆役迎了上来:“恭迎老爷回府!”
心事重重的夏言走下轿子,只说了一声:“散了。”
“老爷可曾用过饭?”
“哦,方才已在值房里用过了。”夏言持礼端方家规甚严,便是对结发几十年的妻子也是不苟言笑,只这般简单应了一声,就朝内院书房方向走去。
“老爷。”夏夫人赶紧叫住他,说:“适才翰林院陈学士过府拜访,此刻正在客厅里等着老爷。”
“唉!”夏言长叹一声,转身向另一侧的客厅走去。
自打回京复任内阁首辅,每天前来府上拜访的人就络绎不绝,有人来攀乡谊,有人来认座主,当然更不乏当日攀附严嵩的人来痛切忏悔要求重归门墙,尤其是皇上宣布实行嘉靖新政之后,来探听虚实甚至跪哭请愿的官员更是要将门槛都踢断了,夏言不胜其烦不堪其苦,就干脆下了逐客令,每日下值回家就把大门紧闭,除了多年的知交好友和为数不多几个门生故吏,等闲大小九卿如无要务也不得其门而入。只是这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非同等闲,夫人也不好替他挡驾,只能任其登堂入室。
陈以勤虽然只是一个从二品的小九卿,朝臣之中却就数他资格最老年纪最大。他是正德六年进士,论科名比夏言还早六年,夏言还在翰林院任庶吉士之时,他便已是正五品的侍读学士,说起来还与夏言有半师之谊。因他既不算是“尊礼派”,又不愿“议礼”,官运一直平平,嘉靖二十一年,夏言已经任内阁首辅三年了,严嵩也已入阁拜相,他才接了严嵩让出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印。虽然如此,夏言却一直念在当年同在翰林院任职的情分上,对他很是客气,一进客厅,便抢先拱手向陈以勤作揖:“政务缠身,累陈大人久等了。”
夏言讲情分,陈以勤却不能不讲礼数,慌忙侧身避让一旁,拱手回礼:“下官冒昧前来,还请夏阁老恕罪。”
见礼之后,两人分宾主坐定,还不等夏言开口问他来意,陈以勤就从袍袖之中拿出一份奏疏,说:“下官这里有个本子,请夏阁老过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夏言心里一阵紧张,看了陈以勤手里的本子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明太祖朱元璋泥腿子一个,却是最讲礼法最追求形式上的完美,他于洪武年间专门规定了明朝沿用至今的公文制度,公事用题本,私事用奏本,奏本也分两种,奏公事者,以衙门堂官领衔呈送的称为公本;官员以个人名义呈上的称为手本,每种奏章行文方式及用纸大小规格皆有定制,陈以勤拿出来的是六扣白柬、长约七寸的奏本,一看就知道是六品官员的手本,让原本以为手本是眼前这个翰林院掌院学士领衔上奏的夏言虚惊了一场。
这个手本是翰林院一个名叫陆树德的编修呈奏的,就实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一事弹劾户部尚书马宪成。大意是说马宪成出掌户部凡三年,不善为国理财,导致国库空虚,财政吃紧,却不思以正道开源取银充掖国库,反“改祖宗之成法,变天下之大义”,进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下策,“累及全国官员宦囊羞涩,终日为生计奔波,怨声充斥于衙;天下士子无心修学,劳作与黔首同,哀号不绝于途;实乃离间君臣,涣散人心,更动摇国朝之根基,政府无所作为,朝廷体面尽失,斯文扫地、士林蒙羞。”因此,他代表天下官绅士子恳请皇上“上承祖制,下顺民心”,将马宪成这个“衣冠禽兽、士林败类追伐罪责,以求正本清源收揽人心”。
夏言把这个手本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显得慌张,也没有生气。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宦海浮沉几十年,他一直处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哪能看不出其中的伎俩——大凡对手要扳倒朝中某位重臣,无不是先由级别低的言官词臣写一份弹劾奏疏上呈御览以窥测风向,若是圣意反对,不过牺牲了一个马前卒而已;如果圣意犹豫,则表明有隙可乘,就让中级官员题本再上;若是圣意还是不决,最后的高官再亲自出马上章弹奏,总而言之,奏本一旦呈上,便是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一场你死我活的官场争斗已然拉开帷幕,不达目的决不鸣金收兵。
只是,陈以勤为官三十年,一直在翰林院里撰书修史,已经把书读到死处。这个本章在夏言这样身在官场风暴中心的内阁首辅眼里看来,非但不合时宜,更显得可笑。一是弹劾对象不对。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是皇上自己的主张,他们不敢劝谏皇上,却将矛头指向秉承圣意草拟章程律法的户部,首先气势上就怯了三分,,更会遭官场士林耻笑;二来上弹章的时机也不对。自古批龙鳞者大多都没有好下场,何况皇上又刚刚廷杖罢黜了几个攻讦“一条鞭法”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