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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许久,只等到皇上三个字的回答:“知道了。”黄锦得了吕芳的嘱托,偷偷地捎信过来,也只知道皇上把徐渭那几篇应考的八股时文交给御前伺候笔墨的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阅览,却命人把徐渭赠给装扮成丝绸商人的镇抚司暗探的那幅草书李白诗作赠汪伦装裱了时时赏玩。
皇上的反应与他们的猜测如此大相径庭,令吕芳和高振东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幸好那位装扮成丝绸商人的镇抚司暗探传来消息,徐渭落榜之后虽说时常大骂镇抚司之人“擅权乱政、作威作福”,大骂乡试考官“奴颜婢膝、辱没斯文”,却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举动,仍旧老老实实地摆他的书画摊卖字卖画,靠时有时无的一点菲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两人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毕竟是由于自己的原因毁了一位才子一生的功名前程,高振东觉得于心有愧,便由那位暗探试探徐渭可愿意去南北两京谋个生计,声称可推荐他到专司为大内采买的十八家皇商当个管事或帐房先生;并说若徐渭不愿弃文从商也可以,凭他的书画本事,可以介绍几个大小九卿、文苑领袖推介揄扬一番,管保他在京城闯出字号。可是,徐渭却不愿意放弃应考博取功名,婉言谢绝了那位暗探的好意。高振东知道这些士子把功名看得比性命还重,为此不惜固守一世清贫,真拿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拗相公没有办法。
其实,无论吕芳还是高振东,都把远在北京的皇上、嘉靖帝朱厚熜的用意想复杂了,他还真没想要借嘉靖二十五年乡试来整顿科场,收买士心,进而在大明官场掀起一场廉政风暴。之所以要动用镇抚司这样的特务机构监督科场风纪,纯粹只是为了能为明年的会试大比选出些真正有才干的举子,不让自己第一次开科取士,取中的人却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蛋。至于徐渭,则是因为他实在太有名了,当然,这只是朱厚熜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说来惭愧,其实一开始,朱厚熜并不知道徐渭其人,他知道的只是他众多名号中的两个,一个是徐文长,一个是青藤道士。
早在一年前,朱厚熜为了安抚天下士子,更为了使王师南下平叛顺利,于朝堂之上颁下口谕,命朝臣中的江南人氏,或曾在江南为官者,举荐亲谊、同乡、同窗或当年治下子民中有真才实学者,开列姓名予以保全。此后不久,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薛蕙呈上奏疏,举荐家乡绍兴一位名叫“徐渭”的青年秀才,说此人堪称天才,十岁之时便通读了汉朝名家杨雄的名文解嘲,还别出心裁,改写了此文,曰释毁;还说此人十二岁便中了秀才,成为一乡名士
当时,朱厚熜只是认为十岁孩童便有这般才能实在难得,就在他准备按常规批个“知道了”,把奏疏交给礼部让他们列入需要保护的人员名单的前一刻,他突然觉得,“徐渭”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便召见了薛蕙,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的这个徐渭可有表字?”
“回皇上,徐渭表字文长。”
“徐文长”念叨着这个名字,朱厚熜“呼”地一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惊叫道:“徐文长!”
薛蕙不晓得皇上为何听到“徐文长”这个名字就如此反常,正要跪地请罪,就听到皇上狂笑起来:“徐文长!好,徐文长!来人,赏薛爱卿纹银百两,锦缎二十匹!”
通常年节大赏,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这样的朝廷重臣也不过赏个三五十两,皇上此次却一赏就是百两,还有二十匹锦缎,令薛蕙诚惶诚恐,赶紧俯地叩头,谢恩不迭。
皇上的赏赐可不是白得的,还有一个附带条件,不许将此事向别人泄露,也就是说不必拜上谢恩疏。
平白无故得了这样的厚赏,还不必谢恩,薛蕙自然十分高兴,但他却不知道,依皇上的本意,该赏他千两纹银的,只是要顾及影响,才削减了九成。
国家还不富裕,皇帝家里也没有余粮,朱厚熜为何如此大方,全因为“徐文长”这个名字太响亮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曾听说过许多类似“徐文长智斗地主”、“徐文长智惩贪官”之类的传奇故事。此后,还听说了此人还有一个响亮的字号:“青藤道士”,因为有一位同样是传奇故事主角的人物,“难得糊涂”的郑板桥郑老先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愿为青藤门下走狗!”
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字号太响亮了,以至于象朱厚熜那样工科出身,只是对历史颇有爱好的人,“徐渭”这个本名反而陌生了,差点就在不经意间被他漏掉了这么一个惊艳绝世的大才子!
但是,知道徐渭便是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传奇人物徐文长之后,朱厚熜却没有象是对高拱、张居正和海瑞那些人一样必欲得之而后快,赶紧想方设法罗致到自己的身边,那是因为另一个传奇人物——唐伯虎。
第九章用心良苦()
出于好奇,大概也出于羡慕,回到明朝之后,朱厚熜曾着令吕芳为他打听那个传说中娶了九个老婆,还自号“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唐伯虎。吕芳动用厂卫暗探,上穷碧落下黄泉,把大明朝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此人,后来循着“才子”这个思路找文人打听,才知道此人就是因弘治十二年科场舞弊案名噪一时的江南举子唐寅。
唐寅是苏州人氏,生于成化六年,少小有捷才,为时人所倾服,弘治十一年中南直隶乡试第一解元,故时人多以“唐解元”相称。弘治十二年,唐寅应会试,预先作文与考题一致,便引起了人们的议论,与主考官、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有隙的言官趁机弹劾程敏政科场舞弊、泄露试题,明孝宗弘治皇帝大怒,将程敏政与唐寅等人一并下狱审讯。此案经法司审理,虽未确认有舞弊情事,但因唐寅考前曾拜访过程敏政,乞求过文章,被罢黜为小吏。唐寅以之为耻,没有去上任,回到苏州终生不仕,并效太史公司马迁游历名山大川之风,远游闽、浙诸山,湘、赣诸水,以鬻文卖画为生,终生穷困潦倒,只有续娶一妻沈九娘与其白头偕老,并无“点秋香”之类的风流艳事,流传于世的画作之上也并无皇上所知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字号图章。
听了吕芳的回奏,并仔细看过厂卫多方搜罗到的唐寅所做的诗文字画,朱厚熜这才知道,唐伯虎才子是真,风流是假,其画风纤柔委婉,清隽生动,尤其擅长画山水仕女图,与明朝第一大流派画院派多有不同,是刚刚于明朝中期崛起的一大画派——吴中画派的代表人物,同时,兼工书法,诗文俱佳;但他所谓放浪余生的风流韵事全是虚构,大概是后世之人借其文名张冠李戴,那枚人们熟知并津津乐道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字号图章大概也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托伪之作。
未能满足自己的猎奇之心,朱厚熜不免有些失望,但看唐寅的诗文,多是科场失意后体会世态炎凉的感悟之作或游记、题画之作,尤其是他的那篇散文与文徵明书,所述被累下狱之苦、出狱被黜之艰以及归家之后困于生计的种种落拓的窘况,词采华美,感情充沛,读之不禁令人为之心酸。这些诗文没有厚重的生活体验和坎坷的人生经历,是断然写不出来的。
自此之后,朱厚熜便时常在想一个问题:若是没有弘治十二年那场莫须有的科场舞弊案,大明官场或许会多出一个能吏干员;可是,中国历史上就少了这么一位传奇式的大画家。说句或许有失仁厚的话:那场莫须有的科场舞弊案,固然是唐寅个人人生的大不幸,却是中国艺术史上的一大幸啊!
同样如此的,还有苏东坡,早在初登科场之时,就与弟弟苏辙一起被宋仁宗视为宰辅之才,可若不是因为官场蹉跌,屡遭贬谪,他能有那么多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传世,为后世子孙留下那么多弥足珍贵的艺术瑰宝?
宋明两代都历时数百年,宰相、首辅出了几百个,六部九卿、封疆大吏更是多如牛毛,可对于后世之人来说,除了王安石、张居正等为数极少的大政治家,谁能象苏东坡、唐伯虎那样,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占据一席之地?而即便是王安石、张居正这样的大政治家,又怎能象苏东坡、唐伯虎那样,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传奇人物?
八股文章台阁体,消磨百代英雄气。尤其是象徐渭这样的大才子,本应专注于书画艺术,却要和寻常读书人一样,一辈子钻研那百无一用的经学制艺、八股时文,年复一年地在科举考场上耗费精力,是不是太可惜了一点?有这样的时间,哪怕多写两幅字、多画两张画,难道不比科场登第,做一位服蟒腰玉的达官显贵,对后世的贡献大?
有感于此,朱厚熜只是密旨吩咐高振东留意徐渭,并没有刻意要让他金榜题名,成为皇家御用文人或封建官吏。浙江学政王开林为了讨好高振东而施出阴谋诡计让徐渭名落孙山,也没有让他生气,甚至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不过,出于好奇,也出于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尊重,他将徐渭那几篇应考的八股时文交给张居正审阅,想知道若没有科场龌龊,徐渭这样的大才子能否中举出仕。谁知道张居正看了之后赞不绝口,声称此人经学造诣、文章功底并不在自己之下,也不逊于寻常进士出身的官员。朱厚熜立刻意识到,一个已经酝酿了许久的想法是时候抛出来了
东暖阁里,严嵩、李春芳、徐阶和马宪成四大阁员一起叩头:“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满面春风:“呵呵,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来人,赐坐。”
四大阁员谢恩就坐之后,朱厚熜笑着说:“各位阁老都是学富五车的大学士,朕这里有几篇文章,也请你们品评一下。别指望着说些摸棱两可或是曲意奉承的话来糊弄朕,朕不妨告诉你们,这不是朕的涂鸦之作,朕先前还命人拿出去找了好几位翰林看过,心里大致已有个数了。”
四大阁员大为疑惑:京城部院司寺各大衙门,还有两京一十三省诸般政务不知凡几,皇上却为了品评文章,就巴巴的把内阁辅臣全部召来,皇上这又玩的是哪一出啊?
一叠工楷誊正的文章摆在了四大阁员的面前。他们都是经历七场文战、连登科甲之人,对面前这八股时文再熟悉不过,而且,一看起笔格式,便知是应考文章。
毕竟是浮沉宦海几十年的官场老手,每个人心中都是一凛:该不会是刚刚结束的乡试出了岔子了吧?
四大阁员各自都有同党知交、门生故吏在主持两京一十三省的乡试,皇上派出锦衣卫监督科场风纪之后,他们也各自都给那些主持科场的同党知交、门生故吏去信,或直截了当或含混晦涩地要他们谨守礼法规制,不要拿自家的小命去拭皇上的剑锋。但是,他们也知道,下面的那些人都是捞惯了的,让他们放过这三年一次的乡试这一大好机会,只怕比登天还难,总还有贪嘴的猫儿忍不住要偷腥,自家断送性命不说,还要带累自己吃挂落。只是,他们不晓得是哪一省犯了事,都紧张了起来。
但这样的紧张是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表露出来的,严嵩拿起了那一叠字纸,分给其他阁员,默读了起来。
朱厚熜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