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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松、杭三个织造局虽归内廷直接管辖,却因在江南开府建衙,诸事少不得要南京内廷协助,杨金水当年在南京就干过这种差使,升任尚衣监掌印之后,也是处处留心,对与尚衣监相关的差使多有了解。加之他也知道,江南叛乱之后,三个织造局上至监正,下到一般杂役,竟是一个也没能逃得回来,大概不是死于非命,便是投降附逆了,陈公公要查问给皇上制作章服之事,也只得找他这个相关衙门的人来打听了。
杨金水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回陈公公的话,这个也没个定数,奴才也不敢断言。尚衣监库房里头,还存着成化、弘治、正德三位先帝的龙袍,有数百件之多。最贵的一件,是正德先帝十一年做的,那年他亲率神策军西巡,出大同口外征剿鞑子,命织造局赶制了一件,工价银八万两银子。最便宜的要数弘治先帝,他在位一十八年,做的龙袍没超出过一万两银子。当今万岁爷即位以来做的龙袍,工价银也没有超过两万两银子的。”
“主子多俭省啊!”陈洪感慨地说:“咱家记得当年主子万岁爷曾说过‘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事,朗朗天音还在咱家的耳边回荡”
听陈洪一再问起皇上的龙衣,黄锦大致猜到了他要商议何事,便好心提醒他说:“老陈,你的意思是今年该给主子万岁爷造龙衣了吧?咱家可记得,当年万岁爷也说过,他不想再穿龙衣,就不必再造了。”
自己还没开口,黄锦就跳出来反对,让陈洪觉得很扫兴,便将脸拉了下来:“老黄,咱家和你是兄弟,说话也不怕恼着你。你如今身份可不一般了,不能一直埋头拉车,也该抬头看看路了!当年是什么情形?如今是什么情形?当年主子万岁爷受了那帮杂毛老道的蛊惑,连朝都不上了,外官除了内阁几位老先生隔上十天半个月能一睹天颜之外,其他的人更是一个不见,见他们的时候也是一身道袍,还戴着香冠,当然不必再做龙袍。如今主子万岁爷哪天不上朝?哪天不见外官?不晓得你平日里留心了没有,咱家今儿随堂伺候主子上朝,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主子龙袍的边儿都磨毛了。咱家当时那份心酸啊,不是在金銮殿上,眼泪指不定就掉下来了”
陈洪说着说着,眼圈真的发红了,这番话就显得一点也不矫情。黄锦也大受感动,叹了口气说:“其实咱家也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哦,干爹也是这么想的,前年就给主子万岁爷提说过此事,可主子不答应啊,还把干爹好一顿臭骂,说朝廷财政吃紧,宫里要为天下做一榜样,一应用度都该俭省,这当儿做什么龙衣?还说谁做的谁穿去,反正他不穿,吓得干爹赶紧叩头请罪,脑门子都磕出包来了”
陈洪立刻反驳道:“你说的这些宫里谁不知道?主子娘娘”一提到对自己恩重如山,如今如花娇躯化做一团焦炭,却碍于朝局至今还未能发丧安寝,一缕香魂因此不得凤逸九天,只能在世间飘摇游荡的方皇后,他的眼泪顿时成串地掉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黄锦和杨金水虽与已故的方皇后没有多深的情分,但毕竟是主子娘娘,也只好陪着他唏嘘不已,一时间司礼监值房里一片悲戚气氛。
陈洪象是触动了内心深处的隐痛一样,泪流满面地说:“主子娘娘闻听此言,立即命咱家将尚衣局(内宫女官衙门,分为尚衣、尚食、尚功、尚服、尚寝、尚宫六局,专为皇上后妃服务)送来的衣料都退了回去,尚服局送来的服饰是按皇后的仪制做的,别人也没法穿,退不回去,也下懿旨责令今后不许再做。主子娘娘凤逸九天的日子,还穿着三年前的旧衣裳,一想到这事儿,咱家的心,就象是被刀子绞一样”说着,他竟撩起袍袖掩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别别说了老陈,你再说下去,咱家也也”黄锦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两大司礼太监同时大放悲声,杨金水怎敢泰然处之?本想挤出几滴眼泪与他们同悲,可眼眶儿实在不争气,涩涩的挤不出来半点眼泪,有哭无泪谓之嚎,这样的干嚎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但假而且实在糁人,嚎了两声之后就住了嘴。
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悲伤,陈洪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这般俭省,宁可苦着自己,也要先想着宫里的奴婢,想着天下的百姓,这样好的主子与主子娘娘,古往今来可能找出来第二个?能伺候这样的主子与主子娘娘,是我们这些奴婢几辈子几十辈子才能修得的福分”
黄锦长叹了一声:“唉!老陈,你的意思咱家也都明白了。可是主子有言在先,谁敢抗旨不遵?干爹当年为了这事儿都吃了数落,换做你我,只怕更没个收场。要说此事也确是我们这些奴婢该操心的事儿,可要是因此惹怒了主子,这个罪,你我可都担不起啊”
“你就放心吧,我的黄公公!”陈洪说:“若是往年倒也罢了,外面的臣子还有北边的鞑靼,都不让主子省心,不想在这上面花心思也在情理之中。可今年却不同了,主子万岁爷的喜事接连不断,先是陈妃娘娘又怀上了龙种,我请太医院好几位太医看了,都拿脑袋担保真真实实是个世子爷,我大明又多一国家基石,主子还不定有多高兴呢!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今儿主子又有一大喜事,平叛军上呈露布,徐州大捷!那些在江南闹腾的乱臣贼子不日就要被平定了!”
黄锦怔怔地说:“这我都知道,可与你说的那事儿也没什么关系啊”
他竟如此迟钝,看来不但是面带猪相,脑子里也是一团糨糊!陈洪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话语也亲热了许多:“好我的黄公公哎!你如今可是咱司礼监首席秉笔,可不能只想着回乾清宫扫地抹桌子!干爹班师回朝,是否要将江南那帮乱臣贼子献俘阙下?几十年才赶上一回的午门献俘大典,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忍心主子万岁爷穿着破旧衣裳接受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朝贺?主子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又往哪儿搁啊!”
第四十章锦上添花()
黄锦立刻被说服了:“要说,还真是这个理儿。那样的盛世大典,可是关乎主子天家威严和朝廷体面的事儿,一点也马虎不得。万岁爷可是有些年头没做过新衣裳了,到时候若是找不出一件合适的,别说是万岁爷,就是干爹也不会放过我们”
“照啊!”陈洪说:“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到做不好,主子也就白养我们这些奴才了!把这个理由摆出来,工部敢明着反对?嘿嘿,若是他们反对,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到时候主子和干爹问下来,我们也好回话。”
黄锦嘴上同意,心里其实还是很矛盾:一方面,他也认为主子确实该做几身龙衣迎接即将到来的午门献俘大典;另一方面,这两年在乾清宫朝夕伺候主子,他可见多了主子缁铢必较,一分银子恨不得当两分银子使的事儿,所以造龙衣这件事还是有点玄。不过陈洪说的实在有理,照例织造局与工部会商议价造出单子之后才呈送御前,若是工部反对,就不必去拿这个事儿触主子的霉头,司礼监正好可以卸担子
不过,尽管目前司礼监由陈洪掌纂儿,干爹也提醒过自己“埋头干好自己的差使,大主意让陈洪去拿”。可他是个直人,想到自己毕竟是个秉笔,又是关乎主子体面的事儿,还是好心提醒陈洪说:“这两年朝廷财政确乎吃紧,今年更是够戗,江南的赋税没指望了,又要打仗,就算工部同意造龙衣,户部能否拿得出钱来还得两说”
“那是政府那边的事!”陈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祖宗设立司礼监又设立内阁,就是内外有别,职有所分,主子也三令五申不许我们插手朝廷的事儿。照我说,我们只管跟工部造单子,户部掏银子的事儿,不是还有内阁吗?户部堂官马宪成如今又已入阁拜相,得他拿主意,关我们什么事!”
在深宫大内几万宫人中爬到今天这样的高位,黄锦其实也并不象陈洪想象的那么蠢,立刻就明白了他抓住徐州大捷之机提出给主子造龙衣的用心所在:锦上添花的事情,若是户部工部爽爽快快地掏银子,风风光光地把午门献俘大典办下来,不但天下臣民百姓高兴,主子更高兴,首倡此事的司礼监就是大功一件;若是户部工部不肯,惹恼了主子,也怪罪不到司礼监的头上,更可借机生事,窜唆着主子收拾一下近来嚣张不可一世的内阁。如此说来,拼着被主子骂一句“当家不晓得柴米贵”,成则收功,败则收利,他陈洪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啊
太祖朱元璋为了加强皇权统治,可谓煞费苦心,在宫里设置了比政府(朝廷)机构更为庞大分工更为明细的二十四衙门,其中负责批答奏章、传承谕旨及总管宦官事务的司礼监权力最大,内阁可以借拟票大权把持朝政控制政府;司礼监却能借批红之权牵制内阁的权力。因此,有明一代,即便是在阉寺窃权专政、朝臣卖身投靠的蜜月期,宫府之间或公开对抗或暗中较劲,矛盾也从未平息过。黄锦虽说一心忠于皇上,但毕竟是阉寺一员,自然不能免俗,且身为首席秉笔太监,对近来司礼监大权旁落的窘迫境地,他虽不曾言声,心里也并非没有一点不满。因此,心里立刻赞同了陈洪的想法,同时也更明白了吕芳当年为何一再告诫自己“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差使,你是斗不过陈洪的!”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忧:“可是,就算户部答应出银子,不还有一半儿要宫里出吗?这两年主子把每年的万寿节(皇上的生日)和正月的鳌山灯会都取消了,宫里的用度也是一省再省,这才六月份,内廷供应库都快底儿朝天了,下半年的日子还不晓得怎么过呢,哪有许多银子造龙衣啊?到时候户部能拿银子出来,宫里却不能,那就要闹笑话了”
“你这话说的咱家不爱听,我们都是主子的奴才,不能光想着自个,不想着主子!”陈洪抢白了他一句,斩钉截铁地说:“再苦也不能苦了主子!从下个月起,宫里有品秩的中官俸禄减半,火者月例减两成,大家伙儿勒紧裤腰带,也要给主子万岁爷把这场天大的喜事风风光光地办下来!”
黄锦心里一哂:原来他是要勒啃大家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