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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而始,攻城之战就十分惨烈,尤其是率军攻打如徐州这样城高沟深的坚城,更被无数名将视若畏途,若不能收买内应打开城门,通常只能采用长期围困、等待城中绝粮而溃的办法,一场战争动辄打上一年半载,少有挥军强攻而胜的战例。可是,明军此次挥师南下平叛,虽是以倾国战一隅,但叛军却占据着江南富庶之地,拼消耗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只能速战速决,而徐州横亘于中原腹心之地,历来为兵家必争的要冲,强攻此城便在所难免。为此,朝廷上下颇为苦恼。朱厚熜也明白,仅靠神龙炮、火枪和手榴弹等两三件先进的武器,或许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性质。因此,在整军备战这半年多来,不但责令工部制造了大批攻城器械,还命禁军进行了大量的针对性训练。营团军仰仗军中建有神机营这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从步炮协同到火器配置,已摸索出一整套攻城方案,昨日因求战心切,中军炮营又配合不力,吃了大亏,全军上下痛定思痛,将拟定的战术细节又反复地斟酌推敲,并集思广益想出了不少实用的点子。往昔艰苦训练的成效今日终于显现了出来,很快,就有不少兵士冲上了城头,与守卫在垛堞口的叛军战在一处。
曹闻道攀上城头之后,几个叛军兵士慌忙举枪乱刺,可他有重甲护体,枪尖刺在铠甲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却不能破甲而入。曹闻道也不举枪格挡,而是刷地一枪狠狠刺进一个兵士的胸膛。因用力太大,枪尖卡在了胸腔之中,急切间拔不出来。他大喝一声,奋力将那名兵士的尸体举了起来,连人带枪砸向了一个正要举枪刺他面门的兵士,接着就从身后抄起了战斧,狠狠地剁在了另一个兵士的身上。那几个叛军兵士被他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骇住了,正在愣神之际,已被跟随在曹闻道身后攀上城头的前军兵士刀砍枪刺,尽数斩杀。
曹闻道喊道:“杀得好!守住这里,保护下面的弟兄速速登城!”说完之后,自己又扑向了下一处正在激战的垛堞口。那些兵士怎能眼看着统领独自一人冲锋陷阵,以身犯险?只留下了两名受了轻伤的人在垛堞口警戒,其余的人都跟着曹闻道扑向新的战团。
尽管守卫城墙的叛军人数众多,可他们已被震天的炮火枪弹和那不知名的新式火器吓得魂飞魄散,又怎是报仇心切、奋不顾身的营团军兵士的对手?在营团军兵士势如狂飙的砍杀下,很快就顶不住了,多处垛堞相继失守。随着越来越多的营团军兵士爬上城头,叛军阵脚大乱,由且战且退变成了落荒而逃,最终变成了雪崩式的溃败。
可是,城墙的马道被督战队死死地堵住,守卫城墙的叛军兵士逃不下去,大部分人绝望地哀嚎着,在城墙上东奔西窜,直至被营团军兵士无情地斩杀;稍微机灵一点的赶紧扔掉手中的刀枪,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不停地哀求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被营团军兵士一脚踹翻:“贼娘入的土鳖龟孙!城楼里乖乖待着,敢出来的,格杀勿论!”
那些兵士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才起身,相互搀扶着钻进了已被炸得七零八落,有一角已经塌陷的城楼。两名叛军队官还主动守在门口,招呼着其他兵士:“弟兄们不用怕,大家伙儿私下里都传看过朝廷的民报,皇上圣明,说了‘首恶必除,胁从不问’,我估摸着营官一级的都能算是胁从,蒙恩赦罪,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丘八,大不了就是发配戍边。只要鞑子虏贼不来闹腾,当兵吃粮,在哪儿都一样!”
有人委屈地说:“将爷,我跟各位军爷可不一样,我是良民百姓,是被军爷强拉来守城的。”
旁边的兵士是军户出身,立刻反驳道:“操!如今说这些都晚了,这徐州城里有好几十万兵马,谁还顾得上管你是世代为军还是被强征来的!你当初要是不从军,保不准抓兵的将爷一发火,立时就杀了,还能容你小子活到今日?就算皇上让你戍边,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见他愁眉苦脸象是要哭出来,另一个兵士于心不忍,便安慰他说:“这位兄弟,你在家里交粮纳税是报效朝廷,让你从征戍边也是报效朝廷。再说了,你在家里种地,虽说能守着婆娘娃儿,可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时时还被官差税丁呵斥打骂,日子过得也实在艰难。从征戍边,只要敢舍命杀敌,封妻荫子怕你没有那个命,总能捞到个世袭军职传给儿孙。”
有人立刻响应道:“说起来戍边也不见得就是鬼门关。我们这些军户常年守城种地,还要做牛做马服侍那些将爷,说打就打,要杀便杀,苦日子怎也熬不出个头来。熬不下去逃吧,初犯杖八十;再犯杖一百,还要发边远充军;三逃被抓就要绞杀,还不如去守九边,粮饷高出两成不说,即便战死也是为国效力,还能给妻儿挣得一份恩恤。”
那些兵士心中刚刚燃起了一点希望,又有一个兵士胆怯地说:“将爷,昨日我们杀了那么多官军,还有不少当官的。他们若是要为自家弟兄报仇,我们可怎么办?”
一个队官把眼睛一瞪:“就你小子多嘴,尽说些晦气话!大帅军门的将令在上,督战队那帮龟孙子的刀子在后,我们这些丘八有什么法子?你有几个脑袋敢抗命不遵?官军要报仇,也只能去找那些大帅军门。不是他们要眼红皇上的龙位瞎胡闹,老子当着朝廷的官军,安安生生地在庐州卫带着弟兄们守城种地,又怎会远天远地跑到这徐州城来吃炮子?照我说,该把他们全都凌迟处死才是!”
另一个队官年纪比他稍长一些,觉得毕竟那些被诅咒的“大帅军门”毕竟是自己的上司,纵然心中怨恨也不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便说:“倒也不必过于担忧,一来杀降不祥,我明军早有不许杀降的军规律令;二来民报上也说了,皇上天恩浩荡,特为官军钦定三大军规八项铁律,其中便有不许打骂俘虏的条款。打骂尚且不许,谁敢违抗皇命虐杀我等?大家且放宽心,相帮着止血裹伤,带有干粮的也都互相分着一点。虽说官军骁勇无敌,城里好歹有几十万人马,今日这场仗难说打到什么时候,官军或许也没有饭吃,更无暇理会我们。日后发配戍边,大家伙儿保不准还要在一个马勺里搅食吃,相互帮衬总是兄弟情分。”
第二十一章相煎何急()
按照原定的部署,攻上城头之后,由中军直取城门,其他各军由曹闻道统一指挥,固守城墙。如今这种情势,叛军兵士已无战意,根本无力发起反攻夺回城墙,零星的抵抗已无碍大局。曹闻道便只留下了少量兵力清剿城上还在顽抗的叛军、看守俘虏,自己带着主力杀向城中,要助曾望一臂之力。
到了马道口,却见中军兵士在宽约数丈的马道密密麻麻挤作一团,与对面的叛军间隔不到一丈,两军人马正举刀持枪怒目而视,但都碍于敌方人数众多,不敢上前厮杀,只是不时发出一阵高声的叫骂。
原来,方才城头失守之后,林健赶紧来找蔡阳请示下一步的方略。督战队队长忿忿不平地告诉他,官军登上城头不久,蔡阳便说要去请示李明博准备部署巷战,便带着几个亲兵下城而去,临行之前将守城令箭,连同一句“坚决守住,就有办法。”留给了林健。
林健怒道:“城头都守不住,竟还侈谈巷战!蔡军门误国误军,一至于斯!”
其实,林健并不知道,蔡阳哪里是去做巷战部署,他早就想离开这兵凶势危的徐州城了,可是按照大明律法,文官可以挂冠而去,武将却不能丢下部队一走了之,否则便要以逃卒论处,无论落在朝廷还是南都新明朝廷手中,都是依律当绞的死罪。因此他才巧言令色,窜唆着李明博预留后路。可他实在担心到头来李明博将他丢下,一直心神不宁。见官军已登上城头,李明博又迟迟不派人来通知自己撤退,只好自己下城去李明博。等到林健找他的时候,他已与李明博带着那一营骑军,跟在靖难军的主帅高得功的身后出了南门。
督战队队长不忍见林健被蒙在鼓里,悄悄地告诉他,今日两军接战之前,蔡阳突然调走了一营骑军,还特地吩咐骑营营官派人去将自己在徐州城的外室接到城下,大概此刻已经出城而去了。
林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口口声声说要“与徐州城共存亡”的蔡阳,和那总兵副帅李明博,中军主帅高得功等人都是一丘之貉,但见战事不利,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尽管心中气苦,也曾想过要弃城而走,但他一来不愿意损了军人气节,二来也不忍心抛下城上数万弟兄独自逃生,便无可奈何地承担起了指挥全军之责,带着督战队守在马道口,想要收容溃兵,尽全力狙击营团军。
曹闻道挤进人群之中,找到了正皱着眉头犯愁的曾望:“老曾,大军就等在城外急着进城,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甚?再不打开城门让骑营入城追击,那帮贼娘入的土鳖龟孙就跑光了!”
“他娘的,这帮贼配军是督战队,把老子的路给堵死了,任凭老子怎么劝降,也死硬不退!”
“跟这帮贼娘入的土鳖龟孙废什么话!招呼弟兄们上啊!”
曾望苦笑着说:“这么窄的马道,兵力无法展开,弟兄们要冲过去得一命换一命。老子的兵都是在京师城下杀敌卫国的好汉子,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老子可不做!”
曹闻道不屑地冷哼一声:“皇上给你老弟配发的震天雷呢?这帮贼娘入的土鳖龟孙挤得这么密,朝头上扔上一颗,还不死上一大片!两三颗下去,还怕这帮贼娘入的土鳖龟孙不撒腿就跑!”
曹闻道所说的“震天雷”便是令叛军兵士心惊肉跳的新式火器,皇上虽将之赐名曰“手榴弹”,但军中将士都认为这个名字不如旧日所称的“震天雷”那么响亮,私下里还是多沿用旧称。营团军作为全军先锋,本就优先装备了手榴弹,昨日吕芳又增拨了一百箱共五千枚,前军、中军等第一波攻城兵士每人分到了三枚,在攻城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就因震天雷威力过大,我才不忍用它。再说了,这马道如今便是一个火药桶,遇着一点火星立时就炸了,混战起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我想让弟兄们再试上一试,兴许他们慑于我军兵威,就降了”
曹闻道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皇上颁下那么多的恩旨,你也扯着嗓子跟他们说了这半天了,他们还要负隅顽抗,能怪得了谁?你老曾杀起鞑子从来不皱一下眉头,什么时候转性要做菩萨了?”
曾望看着曹闻道,恳切地说:“老曹,我知道你前军肖副统领还有那么多兄弟殉国,你心里十分难受,可我还是要说一句,这些叛军毕竟不同于去年寇犯国门的鞑靼虏贼,他们都是我大明的兵士啊!”
曹闻道沉默了一阵子,长叹一声:“真可惜剑锋和我那四千七百多名兄弟的血海深仇了!”
曾望刚要再安慰他,曹闻道把手一摆:“你说的倒都在理,兄弟闹分家,打得头破血流也在所难免,可真要往死里下狠手,还真有些提不起劲儿。算了,反正饺子都下锅里了,也不用急着揭锅盖,就再等一等,给那帮贼娘入的土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