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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严嵩已经不再打官腔,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对其他大臣的不满暴露在了自己这个异族人面前,黄台吉认为火候已到,便试探着问道:“请阁老恕塞外野人直言,八镇位置前出,地形险峻,可攻可守,进退自如。贵国若能趁此良机收回八镇,必能使得三卫自顾尚且不暇,更无力南下剽掠。贵国便可腾出手来专力围剿土蛮部,东北边患指日可消。不知阁老为何对此颇不以为然?”
“呵呵,二殿下的看法与陈敬然那个老匹夫如出一辙,若非老夫知晓二殿下的身份,还以为二殿下是陈敬然那个老匹夫派来的说客呢!”严嵩摆出了一副长者和上司的架势,说:“老夫虽从未掌军,却也颇知兵事。须知大军一动,糜费钱粮不计其数,去年一场大战,已将国朝几年存粮消耗大半,朝廷如今还要整军备武、安置流民,哪有财力用兵东北?那些边镇督抚、总兵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只谋一域而不谋全局,只谋一时而不谋万世,但老夫既蒙圣恩,以礼部本职忝列台阁,更膺首辅之寄,便不能如此目光短浅,误国误军!”
黄台吉点头叹道:“阁老此虑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塞外野人孤陋寡闻,却也听闻贵国江南发生了偌大一场叛乱,如今尚未平息。既然内乱未定,怎能轻启边争?”
“对啊!”严嵩象是遇到了知音一样,义愤填膺地说道:“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内乱不息,何以御外?连贵部都能看到此节,偏偏我朝那帮好大喜功的内外重臣却不晓得如此浅显的道理,说什么内忧不足虑,外患不可不除。哼,说到底只是为自家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一味穷兵黩武、嗜血好杀,全然不顾国朝军力财力能否支撑两向作战,如此颟顸误国,焉能受皇上及百官万民社稷之托、封疆之寄!”
见严嵩越说越激动,黄台吉立刻摆出一副“与子同仇”的样子,气愤不已地说:“象这样不能公忠谋国之臣,贵国皇上怎么就不管上一管,莫非就任凭他们胡作非为?”
严嵩摇头叹息道:“贵部撤军之后,皇上原本俯允老夫所请,欲与贵部修好,开互市以利汉蒙两族交往,并在北方诸省大兴农务,与民休养生息。可开年之后,却经不住那帮人的一再呱噪,似乎心志有所动摇”
黄台吉心里又是一惊:“莫非贵国皇上竟有北征之意?”
严嵩苦笑道:“唉!皇上乃是睿智天纵的一代英主,又怎能不想效法成祖文皇帝开疆拓土,勒石而还?再者说来,当日贵部纵兵南下,围困京师,皇上御驾亲征并诏告天下,誓倾全国之力与贵部决一死战。天音尚且绕梁,圣旨墨迹未干,京城却发生了薛林义、陈以勤谋逆之事,连皇宫都给烧了一半,仗实在是打不下去了,这才应允你部求贡之请。尽管事出有因,情非得以,但临城受贡毕竟让皇上大失颜面,更招致朝野颇多非议,加之贵部一直屯兵塞上,时刻窥视边庭,更让皇上大为恼火。所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再有一帮好大喜功之人终日挑唆煽动,皇上难免受其所惑”
严嵩正在说着,突然见到黄台吉已勃然变色,忙改口道:“殿下不必过虑,皇上也知道如今大战初定,民心思安,故此还在犹豫之中。依老夫愚见,我朝乃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既已与贵部达成和议,当不会轻易背信弃约”
黄台吉怒火顿生,冷笑道:“真是好笑,自家的牧场还没有安顿好,竟打起了别人家羊群的主意!”
严嵩忙阻止他说:“不可如此腹诽圣上!说起来,此事也要怪贵部不遵盟约,授人以柄啊”
黄台吉嚷嚷着说:“莫非贵国皇上竟也不把江南叛乱放在心上,到如今还未发兵平叛?”
“发兵平叛?”严嵩摇头笑道:“些许蟊贼逆天作乱,又何足挂齿,皇上连各省勤王卫所军都未曾敕命班师,怎会发兵平叛?”
黄台吉听得瞠目结舌,说:“不是听说江南叛军集结八十万大军,屯兵徐州,随时准备倾师北上靖难么?”
“呵呵,贵部好耳报,这个消息朝廷也曾有所闻。只是传言难免有诈,却不可不察也!”严嵩轻松地摆摆手,轻蔑地说:“八十万?我儿仇鸾时下正在贵部做客,你们就没有问问他,江南何曾有过八十万兵士?即便不吃空额,南直隶驻军也不过十二万,中都凤阳驻军只有三万,再加上五万江防军和各省均不足万人的卫所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之众,那些乱臣贼子又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从哪里拼凑起八十万大军?”
黄台吉不说话了。当日鞑靼内部也曾质疑这一情报的真实性,曾为明军高级将领的仇鸾更是对此嗤之以鼻——他身处边防第一线,尚且要吃近两成的空额,南直隶那些勋臣将帅驻守长期承平无事的江南,还能如此客气?兵员数能达到定额的一半只怕就能称得上是奉公守法的忠臣良将了!当然,他们也都知道江南叛军一定会强拉壮丁从征,但在俺答及鞑靼众多将领的眼中,除了营团军等为数极少的精锐之外,明军正规军的战力都不值一提,更不用说那草草成军的乌合之众。
严嵩见黄台吉沉默不语,又说:“公允地说,那帮好大喜功的大臣倒没有说错,江南叛乱诚不足虑。二殿下精通汉学,熟知我朝掌故,必定知道我朝自成祖文皇帝起便着手削藩,将各位藩王手中兵权尽数夺去;至宣德先帝平定汉王朱高煦之乱后,连王府的护卫都一并撤除,那些藩王宗亲哪有实力窥测天位,问鼎九五之尊?说句非人臣所敢言的话,各地藩王名曰之国,大抵与圈禁也差不多,想要反叛造逆,无异于赤手搏虎。远的不说,当年正德先帝优游倦政,又重用‘八虎’、江彬、钱宁等一干奸佞之人,朝政浊乱,朝野多有怨言,宁王朱宸濠便起了取而代之之心,纠结草寇起兵叛乱。正德先帝御驾亲征,大军才行至涿州,副都御史、汀赣巡抚阳明先生王守仁已带三千兵马平定了叛乱,连朱宸濠都被生擒活捉。如今皇上宵衣旰食,勤勉爱民,治政清平,野无遗贤,就凭江南区区几位藩王宗亲,还有南都那几位有位无权的勋臣贵戚,手底下要人没人,要兵没兵,能搞出多大的事儿?不过是趁着各省卫所军进京勤王之际,瞎闹腾一阵子而已。朝廷如今已传檄四方,号令江南诸省起兵平叛,如此部署大致也就够了,何需劳师南下!”
黄台吉眨巴了一下眼睛,装做漫不经心地说:“阁老肯担着天大的干系,将这等机密之事告知于我,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听出他话语之中流露出的一丝疑惑,严嵩心中暗笑,这个憨直的蒙古王子终于开窍了,想到问这个问题!便正色说道:“老夫既力主与贵部议和,并与令尊俺答汗定有盟约,自该为汉蒙两族和平尽心竭力。”
黄台吉虽然已经被严嵩搅得头昏脑涨,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不能让他信服。
不过,还未等他把不满表露出来,严嵩已将身子微微倾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二殿下是明白人,老夫也不好瞒你。你要知道,蓟辽总督陈敬然和兵部那个曾疯子一样,都是夏言的党羽!若让他立此大功,皇上势必会起复夏言。到了那时,莫说是位列朝班,中原之大,只怕也没有老夫立锥之地了!”
对明朝官场斗争知之甚详的黄台吉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这份功劳,的确不该让旁人得了去。”
第五十六章军事威慑()
兹事体大,第二天傍晚时分,严嵩派儿子严世蕃悄悄送来了兀良哈三卫的求贡书及蓟辽总督陈敬然的奏疏。黄台吉看过盖有三卫印信的求贡书之后不再怀疑,派人星夜兼程,赶回塞外向俺答报告。
未蒙皇上特别恩准,将朝廷公文从内阁带到私邸就是死罪,更不用说是将军国机密要事泄露给夷狄外寇,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的严世蕃可不能白跑这一趟,毫不客气地敲诈了黄台吉五千两银子。加上前一天送给严嵩的五千两谢礼,黄台吉一共花了整整一万两。
可惜,黄台吉万万没有想到,一万两银子买到的消息,其实是明朝有意要泄露给他的,就在他主动提出要出兵讨伐兀良哈三卫的前一刻,严嵩还在苦思冥想该如何把话题不露痕迹地引到三卫身上。
事情倒还真的确有其事。兀良哈三卫撤回辽东的消息被边镇侦知并上奏朝廷,明朝上上下下都意识到俺答纠结起的各部联军已分裂,立刻指令蓟州、辽东两大军镇通过各种渠道与兀良哈三卫联系。三卫与鞑靼公开决裂之后,也有心投靠明朝换得庇护,双方一拍即合,正在秘密商议封贡之事。当然,在将此事告知黄台吉时,严嵩是否夸大其辞,就不必深究了。
说起来老严嵩也不容易啊,既要让俺答心生畏惧,还不能让他太害怕,这一番唇枪舌战,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里反复斟酌,甚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所花费的心思不亚于当年与夏言争宠
为了进一步窥探明军战备情况,黄台吉提出要参观明朝新组建的禁军,这又正中明朝下怀,朱厚熜不但同意了他的请求,特地安排明军最精锐的营团军为远道而来的鞑靼贵客演武,还明确指示绝对不能藏私。高拱等人知道皇上的用意,很识趣地将无法与蒙古铁骑一较高下的步兵、骑兵雪藏,只调动了神机营参演。走在最前面的,是扛着短粗火铳的火枪队。
火枪队采取了在军事史上堪称划时代的革命的线形队列,在北京保卫战中德胜门之战初次登场亮相便取得了不俗的战绩,疾冲而来的鞑靼骑兵一排一排地倒在密密麻麻的枪弹之下,给所有鞑靼军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梦魇。因此,黄台吉铁青着脸,死死地盯着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雄壮的步伐,走过阅兵厅的营团军火枪队,似乎要用犀利的目光将这三千名火铳手全部杀死,为战死在德胜门外的草原健儿报仇雪恨。
不过,渐渐地,黄台吉的目光由仇恨变成了疑惑——明军火铳手所扛的火铳与往日他所见过的火铳有所不同,短粗枪管上插着一尺多长的利刃,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他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便试探着开口问陪同他站在阅兵厅上观看演武的高拱和俞大猷:“塞外野人孤陋寡闻,敢问高大人和俞将军一句,这些兵士手中所持的火铳之上,怎么还插有尖刀?”
高拱解释道:“二殿下有所不知,这是皇上特为火铳手设计的军器,钦定名曰‘刺刀’。”
尽管朱厚熜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做梦,然后赐下“得之天授”的图谱、秘方,使明军的火铳已由以前的火绳枪悄然进步到了燧发枪,火药也改成了威力增大数倍的黑火药,火铳的射程和射速都大大提高;再加上看似简单却十分实用的线形队列,明军单兵火器的威力有了质的飞跃。但是,由于黑火药燃烧之后会发出大量烟雾,影响火铳手的视线,且放铳之后有大量的残渣留在药室,甚至还会堵塞点火的尾銎,因此一名火铳手最多只能发三铳,极大地限制了火枪队以及线形队列的威力;而且,火枪队在战时必须排在本阵最前方放铳,当敌人骑兵冲来之后,却要撤到盾牌手和长枪手结成的坚壁阵之后,容易造成阵型的混乱。元旦演武之时,荣王阿宝看到火枪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