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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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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璘仿佛没有看出他们的不满,热情地说:“诸公安好!一别数载,音书两稀,璘深为挂念。本以为病废之人,只能遥寄相思之情,却不曾想还能与诸公重逢于南都,更有辱屈尊拜望,璘不胜惶恐感激之至。”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长揖在地。

    这句话在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听来是非常正常的问候语,但来的那些人不是顾璘的同年,便与之有乡谊,以往的私交都不错,加之南京上元一水之隔,本应时时走动,沟通消息才是。但是,自从顾璘得罪了夏言,被勒令致仕还乡之后,他们很自觉地与他拉开了距离。因此,当听到顾璘说“一别数载,音书两稀”之时,都象是被针刺了一样不安起来,有两三个人甚至红了脸,一边哼哼哈哈地打着招呼,一边也躬身回礼。

    顾璘却不象是有意嘲讽他们似的,见礼完毕之后,就将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介绍给各位大臣。两人越听越是心惊,来人之中光是南京的六部九卿就有三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履丁、吏部尚书许子将和户部尚书韩赞周;还有礼部侍郎冯石麟、翰林院侍读学士顾元勋、兵科都给事中吴伟业等四、五位官员。这么庞大的阵容,可见新明朝廷为了说服顾璘,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无论年岁还是官秩,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都与那些人相去甚远,只得一一行跪见大礼。

    顾璘带着两位青年士子出迎,本与官场礼制不符,那些人心中十分恼火,本想当即拂袖而去,但碍于顾璘的面子,又有大事在身,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勉强受礼。不过,当他们得知这两位青年士子便是名满天下的湖广才子张居正和初幼嘉之后,也都收起了轻慢之心,一丝不苟地侧身避让并拱手回礼,闹哄哄地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见礼完毕。

    一行人被让进客厅,又重新见礼,并为着谁该坐什么位置互相推辞,甚至争执了许久,最后公推诸人中年岁最大、品秩最高的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履丁陪着顾璘,分宾主坐在了上首,其他人按照品秩分别就座,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只能坐在了下手的末座。

    坐定、仆役奉茶、寒暄了几句之后,坐在上手第一位的南京吏部尚书许子将冲顾璘拱拱手,说道:“东老(顾璘号东桥)南来,我等未曾远迎,实在失礼。但仆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璘似乎没有听出许子将客气中不失冷漠,更压抑着几许愤怒的语气,拱手还礼道:“先生请赐教。”

    许子将说道:“华玉兄(顾璘的字),你我都是自束发便受教于孔孟圣贤,更曾待罪官场多年,须知立君立储之事,关乎国朝根基社稷存续万民福祉,当由群臣集议,公推拥戴,方为正则!如今你悍然带兵拥辽藩南来,分明是意在以武力胁迫。若持此而可得逞,朝廷纲纪何在?南都之威严何在?”

    “宰豕(吏部尚书的别称,又叫太宰)所言句句在理,璘实在无言以对。璘行此非常之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卤莽不周之处,万望见谅。但璘有一事不明,还请宰豕赐教。”顾璘冷笑一声:“当初最早奋起维护伦常大义,倡议靖难以守祖宗家法的荆藩何在?”

    顾璘这句话问到了要害之处,许子将顿时哑口无言——当初最早收买军镇、倡议靖难的荆王朱厚纲等几位藩王一进南京,就为了该由谁来承继大统闹得不可开交;而魏国公徐弘君、诚意伯刘计成等勋贵也是各怀鬼胎,都想独揽拥立之功,几方势力争吵不休,最后公开摊牌,爆发了激烈的内讧。兵乱之后,几位藩王宗亲都不知所踪,目前在南都监国的益王朱厚烨还是事后由那几位勋贵和侥幸未死于乱兵之手的大臣们联名签署公启,派出礼部司务官千里迢迢赶到江西迎请来的。既然前事不远,顾璘如法炮制也就不能说是颠倒朝廷纲常,亵渎南都威严。

    张履丁与顾璘既是同年,又有几十年的私交,见许子将一开口就被顾璘顶了回去,当即气势汹汹地说:“顾东桥,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圣人门徒,又是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在外做过封疆大吏,在朝掌过刑部正堂,屡蒙国朝之恩,怎能行此狂悖祸国之事!你莫非不知,眼下大乱方殷,人心浮荡,朝廷随时都会倾师南下,我辈既持定心志,要维护伦常大义、祖宗家法,便要戮力同心,共襄国难。若不能同舟共济,先自闹将起来,局面如何收拾?留都还要不要靖难?中兴还要不要再造?”

    顾璘也毫不相让地反唇相讥道:“弟虽待罪山林,不问世事,留都如今之情势却也略知一二,年兄若要以此诘问于弟,弟倒想请问年兄一句:莫非任由那几位勋贵把持朝政,置六部如虚设,役百官如家奴,就能克成靖难大业,再造社稷中兴吗?”

    顾璘这句话又问到了要害之处——按照朝廷规制,公侯勋贵只能出任武职,不能参与朝政,可如今留都大权却全把握在那些勋臣贵戚手中,动辄对朝政指手画脚,对科甲正途出身的文官更是颐指气使,连六部尚书这样的朝廷大员都受到他们的挟制,还公开宣称,朝廷一应大事必须与他们商议,得到他们同意之后方能施行。尤其可恶的是,他们为了聚敛钱财而改选官任职为纳贡捐官,公开卖官鬻爵,使一大帮不学无术的鼠辈位列朝班,许多可堪大用的贤良之才却因拿不出银子或不愿意拿银子贿赂,被堵塞了报国之门,不但是非混淆尺度全无,更将朝廷体统践踏无余,在江南官场士林之中引起了强烈的不满。

    在座诸人都是当朝大僚,这半年来更是深受其苦,此刻听顾璘这么一说,不由得都在心里暗自点头,有心要替许子将扳回一局的张履丁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顾璘来势汹汹,那些官员都知道此行绝不会轻松,因此来之前就曾商议过,与他一见面就抬出朝廷纲常律法来打消他的嚣张气焰,然后再坐下来和他慢慢谈条件。可是,两记下马威全被毫不留情地顶了回来,那些官员赶紧改变了策略,有人就出来打圆场:“都是多年的老友,有什么话不当说,却要这样吵嚷?纵然所见不合,也不必一见面就吵个不停,让后生小辈瞧在眼里也不雅相。”

    有人缓和气氛,顾璘也就不乘胜追击,反而以一种胜利者的宽容姿态,对在座的诸位大臣团身一揖,恳切地说:“天下安危,乃至大明中兴,全赖我君子合力护持。我君子能否尽力于朝,全赖立君以贤。此事至关重大!那些勋臣贵戚奸邪成性,鹰狼为心,把持朝政,浊乱纲常,于我君子极尽轻慢排斥之能事,日后更必尽逐我君子而后已。诸位大人身系天下之安危、中兴之成败,江南士人百姓无不仰之如嵩岱,万不能因一念之犹豫,而任奸邪得逞,致使仁人志士报国之志终成画饼。望各位大人三思复三思!”

    说完之后,他告罪起身,踱进了内室,将一大帮正皱着眉头苦思苦想的朝廷大员留在了客厅里。

第三十八章舌战诸公(二)() 
再出来之时,顾璘手里多了一叠字纸,显然就是那份致南都诸先生公启。

    那些官员疑神疑鬼地接了过来,一看之下当即脸色大变,有人更象是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将手中的字纸扔在了旁边的几案上。为首的张履丁拿出都御史的派头冷哼一声,那些人赶紧又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公启,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仔细看了起来。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过了一会儿,一直阴沉着脸看着那份公启的张履丁重重一掌拍在了几案上:“哼,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啊!”从未开口说话的户部尚书韩赞周呻吟似的附和着说:“东楼,我辈本是清白正人,莫非竟要出此卑劣手段么?”

    “各位大人莫非质疑此‘十不可立’无凭无据,是璘生编硬造的不成?”顾璘捋着颌下长髯,开始一五一十说了起来,先说了一通益王的“不孝”,比如当年承袭王爵之后,虐待虽非生母、却是他的嫡母的前代益王正室王妃;再说“贪”和“虐待属官”,比如他曾克扣过朝廷给予王府属官的俸禄;继而又说到了他“勾结奸臣谋夺王爵”,这几件事都是确有此事,都曾被南京都察院的御史或是江西巡按查访侦知并上奏朝廷进行参劾,虽然当时在皇上的有意纵容和权臣的包庇维护下,最后都不了了之,但却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至于益王荒淫失德之事,则更不用说是人尽皆知,在座的诸位大臣更无从否认。就拿张履丁本人来说,当日内廷派出内侍私入民家搜罗民女,南京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廊的给事中交章弹劾,负有维持治安之责的巡城御史还曾带着兵士捉拿了几个奉内侍之命强抢民女的兵士,要治他们骚扰民家之罪。但随即就从内廷传出令旨,责令即刻放人不说,还将那位秉公执法的巡城御史罢官撤职,张履丁身为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愤然以辞职抗争,虽被监国以“正欲与卿共谋中兴,岂能轻言见弃”为由好言挽留,但他还是被气得大病了一场。此刻让他为之辩护,是他不能更不情愿的。

    顾璘原本就善于辞令,而且在阐述这些理由时,或许是出于激愤,他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儒雅和淡定,言辞异常尖锐激烈,斩钉截铁,隐然有一种真理在握、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些官员都是与他相交多年之人,几乎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样气质强横,都怔怔地听着他慷慨陈词,并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顾璘在阐述的过程中,除了这些有确凿证据的罪名被着意突出,详加叙述和渲染,至于原因,更是极尽发挥和引申之能事;而其他摸棱两可的罪名,则被他粗略带过了。

    高亢、雄辩的话音在宽敞的客厅四壁间嗡嗡回响着。终于,顾璘将“十不可立”的依据逐一罗列完毕了,客厅归于沉寂,那些朝廷大员都拈着胡须,沉思不语,看他们那痛苦的表情,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巧言令色,狂悖之至!”随着一声怒喝,这种令人难受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众人一起寻声看过去,原来竟是坐在户部尚书韩赞周下手的兵科都给事中李伟业。

    李伟业的年纪不过四十出头,是各位官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又是张履丁的门生,论辈分要比其他人都低上一辈;论品秩,也不过区区七品而已,但他的座次却与礼部侍郎冯石麟并列,还在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顾元勋之上,乃是因为他所任的六科给事中一职十分特殊。

    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鉴于历朝历代都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率领百官对抗皇帝之事,遂废除宰相制,将相权分置六部。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部权过重而威胁皇权,又对应六部设立了不隶属于任何衙门,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的六科给事中,对六部权力加以牵制和监督。六科给事中每日轮班随朝听政,记录皇帝发给六部的诏令,随时督察进展情况,每隔五日向皇帝做汇报并参奏得失;而且对皇帝的诏令,给事中若认为不合律法规制,则有封驳退回复议之权。也就是说,六科给事中不但有参政议政的谏议权,还有监察弹劾权,朝廷文武百官无不受其监督,一封奏疏往往能致内阁学士、六部九卿于死地。因此,论官秩,六科都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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