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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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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心隐是朝廷命官,自然知道监国益王喜好女色,将国事都委于魏国公徐弘君、诚意伯刘计成等一帮“从龙有功”的勋臣显贵,自己终日在新近整修的宫中饮酒作乐,很少过问政事,招惹了朝野上下一片腹诽,市井之中对于其荒淫失德之事也流传很多,但淫死童女一事却从未听说过,一是为尊者讳,二来也是担心她们祸从口出,忙用告诫的语气说:“事关宫闱机密,若无实据,可不能乱说!”

    王翠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道:“刘老爸家的看到女儿的惨相,当场就疯了,这几日在旧院一会子哭一会子笑,见着年轻闺女就叫亲亲乖女儿;刘老爸也是终日痛哭,茶饭不进,这都是奴家亲见,还能有假不成!”

    何心隐尴尬地笑笑,宽慰她说:“纵然真有此事,大抵也是偶然误伤”

    旧院的这帮秦淮名妓开门迎客,结交之人多是达官显贵、富商豪客,向来是消息最为灵通之人,柳媚娘当即反驳道:“哼!才不是呢!奴家听说只这几日,便是第三起了,都是活生生会走会笑的女孩儿,送进去才两三日就断送了性命,连死法都是一模一样”

    想到那些不知名的姐妹所受的苦楚,三位名妓都红了眼圈,神情颇为悲切。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但宫闱之事只要没有闹到专宠擅政、祸延家邦的地步,身为臣民也不好妄加指责,只得默然以对。

    何心隐虽有官身,但在自己人的圈子里,也并不刻意隐瞒什么,跟着她们叹道,令旨既下,江南各州县有女之家便是在劫难逃,发生这等可笑亦复可悲之事也是在所难免。尤为可恨的是那帮内监阉寺,到了地方便作威作福,逼令官府挨户严访淑女,有隐匿者街坊邻人皆连坐获罪,有的府县竟因此闹到枷锁络绎于道,牢狱人满为患;这还不算,那些内监乘机勒索钱财,随意指认富室之家隐匿,有女之家为了免祸,除了献女之外,更须输财贿赂,竟有因此而倾家荡产者

    张居正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如此胡作非为,天理国法何在?”

    何心隐苦笑一声:“征选秀女之事本属礼部职责,姓蔡的忝为大宗伯,心思却全在借纳贡捐官之际中饱私囊,他不出面说话,他人岂能越俎代庖!”

    “都察院那么多的御史,还有六科廊的给事中,竟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张居正越说声音越高,白净的脸上现出了红晕,显然今日之事对他的刺激颇大,一旦提起,他就忍不住内心的愤懑。

    何心隐也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得摇头叹息道,眼下民生之苦,只恐还不只是进献秀女选侍宫闱而已

    在众人错愕的眼光中,他解释说,堂堂南都之地遍布难民,的确有失官家体面,也容易招人诟病,他曾专为此事上疏监国,请求朝廷发赈。此前监国召见了他,嘉许了他公忠谋国之善,并说其实新明朝廷并非不察民间疾苦,可是要兴兵清君侧,军需耗费不可计数,眼下实在拿不出来钱粮赈济那些兵乱毁家的难民,只好等来年赋税征上来之后才能再做打算。谁知前日又颁下令旨,自今年起在江南各地加征三百万两的赋税用于靖难,是名“靖饷”。目前魏国公徐弘君、诚意伯刘计成已责成户部拟定方略,不数日便要颁行天下了。

    方才听说因挑选宫娥彩女一事,发生了那么多惨事,尽管令人闻之不胜骇然,但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都知道,眼下南北交煎,天下大乱,已死和即将要死的人难以计数,区区几个女子的死活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她们还是因供奉天亲而死,做臣子的更不该对此说三道四,但加征赋税关乎江南数省数千万百姓的死活,作为慷慨以天下事为己任的士子,就不能再侧目而视,缄口不言了!他们当即责问道,往常即便是大熟之年,号称天下富庶之地的南直隶、浙江及湖广数省一年所能征收到的税银尚不到三百万两,如今又要加征什么“靖饷”,为数竟多达三百万,岂不是要竭尽民财么?只怕到时候江南的饥民更会壅塞四野,络绎于道!

    何心隐说,这样的顾虑朝廷也并非没有考虑,只是现在数十万靖难之军尚能用命,实赖有粮饷做支撑,一旦不济,战局便有立变之虞。江南虽为国朝财赋重地,可为了笼络官绅士子,新明朝廷已下令废弛新法,那些藩王宗室、勋贵大臣不但不用缴纳赋税,还趁乱霸占了大批官民之田,今年能征得多少赋税还很难说,若是要维持几十万大军的军需粮秣,只有向百姓加征赋税一个法子,故此才不得不加征靖饷。

    张居正反驳道,江南各州县赋税本就很重,再行加征只怕百姓万难承受,到那时只有抛田弃家逃于他乡。难道在那些藩王宗室、勋贵大臣的眼里,为了起兵靖难,则四方之劳扰,民生之苦难,亦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疥癣小疾吗?

    在那一瞬间,何心隐似乎也有些动摇了,话语之中流露出犹豫的语气,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为政者当然应该关注民生疾苦,但南都初定,诸事百废待兴,难免有欠周全之处。况且圣人有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克己复礼。”朝廷妄行新政,颠覆名教,凌虐士林,才是当前的致乱之源。

    “柱乾兄真以为那些藩王宗室、勋臣贵戚占据了留都及江南半壁江山,就能克己复礼,中兴家邦么?”张居正冷笑一声:“若说名教不行,士林蒙羞,只怕留都更甚于京师远矣!”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大胆,何心隐、初幼嘉都被骇住了,怔怔看着张居正,不敢再应声了

第二十七章求教师长() 
早春三月,正是郊外踏青的好时节,尽管如今时世不甚太平,总还有少数高人雅士、丽女名姝不肯辜负了这美好的春光,仍旧和往年一样兴致饽饽地相携出游。因此,从大清早起,秦淮河的各处码头上,就聚拢了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有一篙一橹的浅帮乌篷船,有双橹的快船,还有重檐走舻、富丽堂皇的画舫,一只一只都收拾得雅致整洁,船身漆着彩纹图案。掌篙摇橹的,大都是中青年的船娘,她们的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薄薄地施着脂粉,鬓角边上插着珠翠,雪白的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镯子,娉娉婷婷地站在船头,用甜美动听的柔声软语招呼着游人,满心希望能象往年一样,趁着春时大赚上一把。

    三月初的一天清晨,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也自下关码头登上了一只乌篷船,顺水而下。不过,他们却不是去郊外踏青、寻芳赏景,而是要赶到与南京一水相连的应天府上元县,去拜会闲居于此的前湖广巡抚顾璘。

    说到顾璘,不得不重提他与张居正之间的一段佳话:嘉靖十七年,只有十三岁的张居正应湖广乡试,墨卷被房师取中,送到了主持此次乡试的湖广巡抚顾璘案上。顾璘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但考虑到他的年龄实在太小,贸然登科恐遭天人所嫉而伤了阴鸷,便将他弃而不取,却亲自接见了他,将皇上御赐的一条玉带转赠给他,还对旁人说:“此子非是池中之物,他日成就当在老夫之上。”有了这段佳话,更将张居正的“神童”之名传得湖广通省皆知。因此,他虽不算是张居正的座师,张居正却一直将其视为前辈恩师。

    而初幼嘉与顾璘的关系更深了一层,他的父亲与顾璘是同年进士,两家情谊非同一般,加之他父亲亡故之后,更得到了时任湖广巡抚的顾璘多方关照。因此,他虽不曾拜在顾璘门下,却一直对顾璘持弟子之礼。

    由于都与顾璘有着特殊的关系,到了南都三个月之后,他们才启程前去拜谒近在咫尺的这位老前辈,实属失礼举动,但两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顾璘因是尊礼派官员,于嘉靖十八年受时任首辅的夏言排挤,被调任南京刑部尚书闲职,过不多时又被罢黜削职,致仕还乡,因此成为新明朝廷大力拉拢的对象,有意要将他起复,甚至许以内阁相位,但他似乎对于新明朝廷提出的“清君侧、正朝纲”的主张颇不以为然,对这样的令旨谦辞不受。这样的态度,与赵鼎、齐汉生等人如出一辙,令应诏进京候选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还真有些害怕无法面对这位老前辈。

    但在南都滞留的这三个多月里,两位青年士子心里郁积了太多的疑惑、太多的愤懑,尤其是加征“靖饷”盘剥百姓一事,让他们更是觉得新明朝廷与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上承祖制、下安黎庶”的靖难初衷大相径庭,在这种迷惘之中,他们迫切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有多年治政经验的前辈老师为他们指点迷津。因此,两人匆匆备下了一份礼物,就坐船来到了上元县,一路打问着来到了顾府所在,将拜帖递给了顾府的门房,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门外,等候主人的传见。

    拜帖递进不多时,就听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自门厅响起:“子美、太岳,久违了!”接着,一个身材瘦高、须发皆白的六旬老者穿着出门拜客的大衣服,自大门走了出来。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都是一愣,以顾璘官位之尊、人望之高,对他们两位还未曾出仕的后辈小子,只需命人传见即可,没有想到竟屈尊亲自出迎!一种既激动而又惭愧的感觉油然而生,两人赶紧撩起前襟,双膝跪倒,叩下头去:“顾公在上,晚生给顾公请安!”

    顾璘满面春风地迎上前,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病废之人,安敢劳动大驾光降。”

    两人心里更是无比惭愧,叩头行礼道:“晚生拜望来迟,望祈顾公恕罪!”

    顾璘趋前一步,一手一个将两人的胳膊托住,用一种不拘形迹的亲昵动作,将他们搀扶起来:“两位贤侄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被让到府中大堂之上,张居正和初幼嘉恭请顾璘上座,两人再次跪下行礼如仪,然后才遵顾璘之命坐在了下首的两张硬木如意椅上。

    初幼嘉毕竟要和顾璘关系更近一层,刚一坐定,不待寒暄便说:“世伯,小侄此次至南都,曾听闻世伯行将起复,入赞中枢,真乃令人惊喜不胜啊!”

    “噢?”顾璘收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淡淡地说:“老夫起复之说,近来南都传闻确是不少。惟是凿空之言,皆无实据。其实,老夫如今年近古稀,但得优游林下,于愿已足,‘兼济’二字,倒也无复萦怀了!”

    “世伯安能做如此想!”初幼嘉热烈地说:“方今天下扰攘,社稷危倾,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世伯雄才峻望,四海共瞻。不独我湖广一省,整个江南士林列位君子,谁不期望世伯重出山林,入秉朝政,世伯焉能甘心独善?”

    顾璘似乎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端起茶碗,一边轻轻吹动着浮叶,一边问道:“子美、太岳,你二人可是奉益王令旨来南都候选的么?如今在哪个衙门高就啊?”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脸面微微一红,也不敢隐瞒什么,便把朝廷改候选任职为纳贡捐官,自己耻与那帮人并列朝班,因此拒绝出仕之事告知了顾璘。

    顾璘看着两位青年士子,微微点头,说道:“哦。以你二人才学清望,确乎不必纳捐得官。不过,你二人既然都深以为耻,又何必相劝于老夫?”

    初幼嘉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本意是一片至诚的颂扬之话,听起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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