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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啊!”被他逼问的那个青年军卒忙辩解道:“那是戚军门的军令,你们不也都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被救下的百姓吗?却只单说我一人!”
张五哥突然情绪低落下来:“不晓得那些百姓逃到哪里去了?一人只分得三张大饼,再俭省也只够两天嚼裹。天可怜见,这次鞑子来祸害我大明,这方圆百里的百姓早就逃得干干净净了,他们想讨口吃的也没处讨”
有人安慰他说:“这大饼虽不好吃却还顶饱,他们该能多顶些时日的。我们弟兄如今不是也一天只一张就够了么?”
“够?一张饼子只半斤面,够个屁啊!还不是弟兄们把干粮分给了百姓,自个不得不勒紧裤腰带!”最早发牢骚的那个军卒又骂了起来:“操他妈,老子当初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如今报国投军杀鞑子,却连这又干又硬的破饼子也吃不饱!”
这些军卒除了大半军户出身之外,其余的都是此前自京城及周边各县招募来的乡勇,彼此都知根知底,他刚这么一说,立刻就有人揭他的短:“李二狗你小子就吹牛了,当初老子在城里给人打短工,可整天见着你小子拎着把瓦刀到处窜,见人就问‘大爷,您老府上砌墙盖房子吗?’,一天没活计,你连两个铜哥儿一只的油饼都没得吃,还在这里说什么‘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那个“李二狗”平日里好发牢骚,脾气却不坏,受了旁人这样揶揄,他也不生气,又转移了话题,骂骂咧咧地说:“全军五万弟兄,偏生我们骑营倒霉,好好的仗不打,跑出来搞什么游击,一连三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估摸着八成那天被我们干了一家伙之后,那些鞑子就被吓破了狗胆,缩在营里不敢出来抢食打草了。照我说,袭营那天就该杀过去跟他们痛痛快快干上一场,被他们杀了算老子倒霉,若是老子命硬哼哼,直把他们赶回蒙古,老子也好早点回家!”他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水之后,抹抹嘴角的水渍,忿忿不平地说:“这仗打得——憋屈!”
见他越说越离谱,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哨长忙说:“李二狗你给老子闭嘴,让你吃几天干饼子怎么啦?你看人家戚军门,不也和你一样啃干饼子喝凉水!”喝住了他之后,又低声说:“这几天戚军门心里不痛快,你小子长点记性,管着你那张臭嘴,少给老子惹事!”
那个“李二狗”偷眼看看坐在远处一棵大树下,正在费力地啃着大饼的戚继光,吐了吐舌头,埋头对付起了手中那块又干又硬的大饼。
戚继光最近这几天心里的确不痛快:受命游击已六天了,除了成功伏击为鞑靼征粮打草的大同叛军之外,再也没有与敌接战的机会,让他觉得十分郁闷;而那日围魏救赵替德胜门解围,却让他发现营团军已放弃了城外的阵地,将防务交给了各省卫所军。以这些卫所军的战力能与鞑靼交锋吗?真不明白皇上怎么会做出这样重大的兵力调整!
此外,弟兄们原本携带了十日的干粮,分去一半给被解救的百姓,他已经将每人每日三张大饼降为了两张,到了今天,又狠下心来降到每日一张,山里尽管有山鸡野兔、山菜蘑菇等物,可为了避免被鞑靼发现他们的营地,无法生火煮食,弟兄们只能采撷一些能生食的野果聊以充饥,一日两日尚可坚持,时间久了,莫说打仗,能不能提得动刀枪,能不能爬得上战马都不好说。而过一两日之后,怕是每天一张大饼也没有了,到时候是撤回本阵还是继续坚守,更是一个让人难以决断的难题!
尽管出身军人世家,自幼从军,可这却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决策有误,不但会葬送了营团军骑营这五千精锐,更会影响到整个战局的发展,甚至关系大明的生死存亡,这个年纪还不到三十的青年将领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发生了一阵骚动,所有的人立刻扔掉了手中的大饼,抓起了武器。
几个侦察敌情的斥候押着两个百姓走了过来,众人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干啥的?这是?”
“兄弟,打哪儿逮着的这两个家伙?”
“细作,一定是细作!”
“八成不是,看他那肥头大耳的样儿,谁家军里能要这种货色?”
“那可不见得!要都让你看出是细作了,那还不是送死来了。”
一个身材臃肿,满脸肥肉的人正眨巴着一双鱼泡眼,惊恐地看看左右的持枪握刀的军卒,赔着笑脸说:“良民百姓,小人是良民百姓”
众人已经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头发胡子乱蓬蓬的,但看他的年岁约莫三十多岁,本是盛年,八成是因酒色过度,未老先衰,不但面色白里泛青,脑门还又秃又亮,穿着一身青衣短服,还打了缚腿,脚上却是一双做工精美的厚底官靴,如此不伦不类的打扮令所有的人都起了疑心。轮值带哨的队官喝问道:“良民百姓?不晓得京城正在打仗吗?良民百姓怎么会钻到这里来?”
“小人小人是走岔了路对,走岔了路”
“啪”的一记耳光抽在他的那张满是污垢的胖脸上,直扇得脸上的肥肉一阵乱颤抖,是方才一直在发牢骚的李二狗:“朝天的路成百上千,你他妈的左不走岔,右不走岔,偏偏闯到大爷的大营里来!”
那人眨巴着眼睛,委屈地说:“这这里既没有营寨,又未立辕门,小人哪知道是各位军爷的大营啊”
“还敢跟大爷顶嘴!”李二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大爷看你不是良民,是细作!”
“细作?”那人赶紧翻身跪起,如捣蒜一般磕头:“军爷息息怒,小人不是细作,不是细作”
城里讨生活实在不易,穷困潦倒之时,李二狗少不得也要偷鸡摸狗做点没本钱的买卖,虽够不上量刑问罪,时不时却要被衙门里的差役招呼着给上三拳两脚,也学到了不少官差对付小蟊贼的本事,见他还在狡辩,当即就扬起巴掌,恶狠狠地说:“你这刁民实在可恶,如不动刑,量你不招”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人群外传来戚继光低沉的吼声:“散开!”
第二十九章闯营救主()
正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军卒赶紧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或许是因为潜伏待敌已经三天了,好不容易遇到一点可乐的事情,他们虽然躲到了远处,眼睛却一直瞟着这边。
戚继光看着方才咋咋呼呼的李二狗也钻进了人群中想要溜走,喝了一声:“李二狗!”
听到他点名,李二狗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站直了:“小的在。”
“随意打骂百姓,该受什么处罚?”
李二狗战战兢兢地说:“杖一十。”
“记得就好!”戚继光说:“去找你们哨长领杖吧。”
“军门,他们是细作,不是良民百姓啊!”
戚继光冷冷地说:“违抗军令,当斩首!念你初犯,这次姑且饶了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加倍受杖二十!”
“军门”李二狗刚要再开口分辩,突然想到了营团军那绝对不讲情面的铁律军规,自己赶紧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顺势跪下:“谢军门不杀之恩!”叩了一个头之后,垂头丧气地钻进了人群之中。
那个胖子冲着戚继光叩头:“谢将军为小人做主!”然后扬起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谄媚的笑容:“将军军令如山,小人十分佩服。敢问将军一声,可是在仇总兵帐下听用?小人与仇总兵还颇有几分交情”
戚继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唇齿之间吐出一个字:“杀了!”
就象那天命令处决数百名来不及逃跑而弃械投降的大同叛军一样,戚继光在颁下这道将令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犹豫,或许是坚守德胜门阵地那段日子见多了身边袍泽拼死力战为国捐躯的英烈,也或许是伏击大同叛军那天亲眼目睹了被鞑靼掳掠的百姓的凄惨
那个胖子吓得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这这可怎么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另外一个年轻一点的“细作”突然喊道:“将军滥杀无辜,咱家不服!”
方才见他面白无须,身上还有一阵阵的尿骚味,众人只是觉得奇怪,却也并无多少疑心,见他突然冒出了一声尖利的嗓子,顿时哄笑起来:“哈哈,原来是个公儿!”
戚继光环视一圈,用凌厉的眼神将众人的笑容都逼了回去,然后转向那人,冷笑着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们是明军?”先前瘫软在地上的那个胖子突然来了精神,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挺胸凸肚地站在戚继光的面前,中气十足地说:“大胆武夫,见到本王还不快快下拜!”
这莫名其妙的一声令戚继光连同营团军众人都是一愣:一转眼工夫,细作竟变成了王爷!而且,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了一个王爷,真是咄咄怪事!
众人尚在错愕之中,远远地飞奔而来一骑快马,马上一人一手挺枪,一手握剑,一边左右格挡两旁营团军军卒的兵器,一边怒喝道:“大胆蟊贼,休伤我家主人!”
为了捕捉瞬息万变的战机而迅猛出击,营团军骑营这些天一直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简易营地也没有安放鹿砦,只依地势布设了数道防线,促不及防之下,竟被他一人一骑冲了进来,守卫的军卒或轻或重还都带了伤。戚继光大怒,喝了一声:“看住他们!”三步并做两步就来到一旁鞍辔齐整,随时准备出征的马前,飞身跳上战马,摘下了挂在马鞍旁侧的大刀,催马就迎了上去。
冲到那人跟前约莫十丈的地方,戚继光勒住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见对面来的是一位面色微黑的年轻男子,眉宇之间英气勃发,左手中的青锋宝剑在微茫的暮色中依稀泛着点点寒光,右手的那杆长枪更是华丽之极,枪杆有鸡蛋般粗细,一尺多长的枪尖下垂着血红的缨子。若是把那一身粗衣短打换成一袭白袍,真可与评话中所说的长板坡杀个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相媲美。
尽管如今的战争已不再是单纯靠武将比武就能决定胜负的年代,但军中尚武精神却代代相传了下来,对于戚继光这样的少年将军来说,两军阵前走马擒敌更是一个永恒的梦想。见那年轻男子单人独骑就敢冲入自家的大营,戚继光气恼之余,心中也暗暗对他生出了一丝钦佩之意,便将手中的大刀横亘在马背上,抱拳行礼道:“在下登州戚氏,敢问贵驾。”
那个年轻男子也颇有古大将之风,收剑入鞘,改为双手握枪平置于胸前,抱拳还礼道:“草民姓赵名隐,字俊昊。”他见戚继光及营团军军卒皆是衣甲鲜明,不是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强盗,便说:“将军可是仇总兵麾下大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戚继光对他的钦佩和赏识顷刻间化成了满腔怒火,冷冷地说:“辜恩背主、通敌卖国者当死!”
那个自称“赵隐”的年轻男子竟然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激动地说:“戚将军,你们是明军?太好了!我等不是通敌卖国之人”
戚继光见他突然又矢口否认前言,心中更是瞧不起他,便操刀在手,喝道:“奸诈小人休要多言,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