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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姜父、姜俏住时,院中较为冷清。而如今,还没进院门,门口就站了两个带刀的武士。进入院内,大榆树下或坐或站,又有三四个随从。两边的屋舍都点起了灯,并在院中点起了火把,亮堂堂的。靠墙的水井处,两个大奴正取水。北边最里边那套屋外立了两个俊俏小婢。
本来屋里地面裸露,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毯子。在门口,锦衣奴指令周澈二人脱下鞋子,领他们入内。毯子色泽绚丽,柔软暖和,踩在上边一点声音没有。
与周澈他们只能用薪烛取光不同,这袁家用的乃是灯油。屋内高高低低放了好几个青铜灯架,一个灯架上多的十几盏灯,小的也有四五盏,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也似。
黑衣男子负手立在西壁,看墙上的字。年轻少妇、也即他的妻子不见人影,可能是在卧室里;那个大婢跪坐在案几边,正在研磨。
严伟对这大婢念念不忘,初见时,周澈并没怎么细看,此时不禁多看了几眼,——因她换了件衣服。
她原先穿的是袍子,此时换上襦裙,紫襦到腰,黄裙曳地,腰间束了绢条,两端丝带下垂,襦裙的质料很轻薄,贴在她的身上,胸前高耸,臀部浑圆,跪坐在臀下的一双足没穿足衣,有两根脚趾露在裙子的外边,如珍珠柔腻,颇是诱人。
她比那年轻少妇大上几岁,可能二十四五,一身妆扮素而不艳,体贴合身,成熟诱人。
黑衣男子转过身,面对周澈、周仓,上下瞧了两眼,问周仓:“你便是亭长么?”刚才已见过面了,他却又问一遍,也不知是刚才没记住,还是根本就没记,想来后者的可能性大点。
“是。”
“汝可知晓你们这有个叫‘周澈’的么”
“贵人说的是谁?周澈?”周仓问道。
“你认得么?”
“认得。”
“他在何处?”
这时一旁的周澈起身行礼道:“贵人!吾便是周澈,字皓粼。敢问贵人大名?”
“哦?汝便是?可知何伯求?”
“知也。”周澈此刻心里奇怪问这干嘛。
“在何伯求逃出洛阳,得君之助?汝南周氏与我袁氏同郡齐名,并为天下名族,果有几分道理。”黑衣男子联系到出身,发了句感慨,紧接着面色一变,说道,“汝当日救下何伯求,现已在士林中小有名气,吾在汝阳听何伯求和吾兄夸赞你,甚为好奇,真义士也。然”冷笑一声,“汝出身名门世家,却连眼前的世道都看不清楚,可怜可叹!这世道你以为你想做仇览仇季智就能做的么?”
他伸出手,道:“拿笔来。”
那美貌婢女忙将笔拿起,捧了砚台,起身伺候。他抓住笔,转回身,便在墙上,写了一句:“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这人写的是隶书,蚕头燕尾,古朴厚重;以周澈后世的眼光看来,写得不错。
男子丢下砚台,指着墙壁,说道:“尔等给我看好了!这面墙上的墨,还有我写的字,一个不能动。日后若有来宿的人问起,你就告诉他,汝阳袁术所写!周皓粼你原来也不过如此,亏吾兄长常说要见一见你这样的义士。”
周澈苦笑,看着墙壁,心道:“原来叫我来是为了这个。你嫉妒袁绍是你的事情,干嘛来找我茬。”
周澈之前来亭部任职的话想必已经名传汝南了,确实是充满了报国的理想;但是袁术这句出自屈原《九章·涉江》“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却是在说眼下阉宦当道,鸾鸟日远。
名士之间,若性气相投,便肝胆相照,托生死。若道不同,便羞与为伍,耻同郡。在这一点上,与游侠有相似之处。
周澈心想:“袁术和袁绍的名士之争,何苦波及到自己,就因为袁绍听了何颙的夸赞,想见自己,袁术就妒忌哥哥?估计是何颙交好袁绍,没理会他,所以愤恨?!这哥俩真逗。哼,一个蒙受冢中枯骨余恩的家伙,何足介意,吾早晚必擒之。”
(本章完)
第38章 俊杰功成()
次日一早,袁术等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临走前,那锦衣奴拿出了一袋钱,施舍似的给他。周澈婉拒了。那锦衣奴傲然说道:“要不要是你的事儿,给不给是我家的事儿。”直接把钱袋丢在了亭舍的门前,挺胸叠肚地离开了。
碰见贵人、官吏借宿,亭长、亭卒受辱是经常的事儿。故太傅陈蕃,有次经过临颍的一个亭,他的从者就狠狠地揍过一个亭卒。。
当然,有些亭长很强横,受了侮辱后会立刻反击,曾经出现过亭长因不堪受辱而杀人逃亡的事例,那位亭长也很强硬,当场就翻了脸,关住亭舍的门,尽收陈蕃的随从,挨个痛打,甚至打算把陈蕃也绑起来。
——这位亭长强硬是够强硬的,可惜冒犯的人不对。陈蕃何等人物?人称“不畏强御陈仲举”,乃是天下党人名士的“护法”。可想而知此人最后的下场:被县令给杀了。
周澈盯着地上的钱袋,看了好一会儿。
裴元绍、庆锋、周仓、韦强等人都在他的身边。
周仓人粗,浑没在意那锦衣奴的举动,也没注意周澈,只顾热切地看离开的车马队,目光在随从们的坐骑、长矛和佩刀上打转。
韦强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轻声地说道:“澈君?”
周澈讲目光从钱袋上移开,笑道:“把钱捡起来吧。”
韦强没有动,又问一遍:“澈君?”
庆锋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干的就是这迎来送往的活儿,袁家人还算好的,至少顾忌世家大族的体面。澈君,你是才来上任不知道,最难伺候的不是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是高官显宦,反而是那些百石、二百石的县吏、郡吏。”他唠唠叨叨的,“澈君,要说你也真是的。你出身名门,做什么不行呢?非要来当这个忍气受屈、拿低做小的亭职!仓君是偏枝的偏枝,澈君你好歹是偏枝嫡系。”
通过和周澈这几月的接触,庆锋觉得他是个和气的人,所以一时忘记身份,说了后半段话。
裴元绍连连点头,深表赞同,也不知是赞同庆锋说的前半截还是后半截。
周澈没有回答他,笑道:“把钱捡起来吧。咱们要是开始招募壮丁,编练民团,虽说黔首自备粮食,但是整天麦饼、豆羹,就没见过肉,操练时我怕体力跟不上。今儿托这位袁家奴的福,咱们有点招募钱资。”
亭舍鸡埘中养的鸡多是母鸡,用来下蛋的,亭中诸人不舍得吃,那些百姓其实也差不多,逢年过节才吃的上肉。
周澈说:“咱们把编练民团,招人的事情去办了,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本亭下辖六个里,舍内七个人,除留下庆锋看门外,余下六人分别各负责一里。他毫无悬念的选了太平道陈盼所在的泰坪里,与负责安文里、坪南里的韦强和周仓凑成一路,出亭舍向南,行不太远,遥遥地看见远处的田中露出一抹黑色的墙垣,泰坪里已然在望。
因他没见过泰坪里的里长,所以周仓、韦强先陪着他来入此里,到得巷中的公所时,室内有几个人正在说话,见他们进来,纷纷从席上起身。一人笑道:“亭部诸君,你们怎么来了?”周澈大眼扫过,看见了一个熟人:陈盼。陈盼面带微笑,随着诸人长揖行礼。
说话这人便是本地的里长了,等韦强介绍完了,少不了又是一番行礼。
里长亦将室中诸人介绍给周澈。
除了陈盼,还有三个人,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是本里的里长老,名叫荀修。
另外两个二十五六上下的壮汉,其中一个周澈认识………卫伯文,卫伯文旁边那个短小精悍的那个叫许卿。
里长的年岁估摸是三旬左右,名叫何举。
何举陪笑说道:“不知诸君而来,未能相迎,真是罪过……。”
这何举,身材高大,得有八尺多,一站起来跟个巨灵神似的。周澈个头不算低,看他也需抬头,笑吟吟的听他说完,说道:“没事,我也是兴起而来……”冲里长老荀修拱了拱手,笑道,“荀老,晚辈这厢有礼了。”
“我看亭部户籍的时候,没见卫伯文名字啊?”周澈问道。
何举笑道:“澈君,真是说笑了,澈君出身士族,自有姓名表字,俺们黔首百姓,宗法小辈,岂敢胡乱逾越?出于敬称,在提到他们名字时,分别在他们名中加了一个‘伯’字和‘仲’字,这是表示他两人分别是家中的长子和次子………卫伯文,原名,卫文;而许卿……许仲卿。
周澈“噢”了声,说道:“我多年未回乡里,是我孟浪了。诸位齐聚公所可有要事,我贸然打扰,真是打搅了。”
何举咧嘴笑道:“澈君是贵人,想请还请不来呢!说什么打搅不打搅?……,更别说俺们本打算这两天就去亭舍向你赔罪呢。”一叠声请周澈、周仓等入席。
周仓、韦强没有坐,他们急着去安文里与坪南里,告辞离去。何举、荀修请周澈面南上座。周澈推辞不掉,只得坐到上位。
何举殷殷勤勤地倒了碗水,亲手奉上,落回本座后,才想起来问:“澈君来可是有公事么?”
“也没甚么公事。只是眼看十月中了,按照惯例,到了‘备寇’时节。……。”
何举打断了他的话:“噢!俺知道了。亭部是想召集人手,操练防贼,对么?”
“正是。”
何举非常爽快,说道:“没问题。去年俺们里出了八个人,……,对了,老卫,去年你不是参加了么?要不今年你还接着去!怎么样?”
卫伯文浓眉大眼,胡髯甚长,垂到胸前,他拿手斜抚胡须,说道:“全凭澈君定夺。”乍一听之下,他的嗓音和姜枫很像,都很低沉,但与姜枫不同的是,姜枫的声音低沉有穿透力,他的低沉带点沙哑。
“澈君,实不相瞒,在俺们泰坪里,武艺最好的就数老卫了。老卫祖上是河东卫氏的分支,曾祖辈有人从过军,当过校尉,有家传技艺,只是传到他们兄弟辈,多好逸恶劳、吃不得苦,肯习练的不多了。也就伯文,从小打熬身体,习练不止,到如今,开得强弓、用得长矛,不敢说百人敌,至少十七八人近不得身。”
卫伯文谦虚说道:“澈君名家子弟,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壮士没有见过?里长,俺这点微末技艺,你就不要拿出来自夸了。
周澈打量了卫伯文几眼,见他膀大腰圆,确是一条好汉,笑道:“卫君将门虎子,身负绝技,一看就是勇士。只可惜如今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卫君晚生了几年。若是早些年前,说不定已万里封侯了啊!”
他说到“如今天下太平”的时候,陈盼等人面无异色,唯独许仲卿露出不屑的神情,撇了撇嘴,转脸去看窗外。
陈盼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插话说道:“里长,卫君技艺出众,咱们里中人尽皆知。不过,说到备寇之事,如今十月初,也的确到着手准备的时候了。里长刚才也说了,去年俺们里中总共出了八个人。不知澈君今年是何章程?”
陈盼在泰坪里的威望很高,他一开口,诸人都不再说话。饶是何举啰嗦,也闭口不言,只把眼珠一会儿转到陈盼身上,一会儿转到周澈身上,静静倾听。
“盼师也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