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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德川光国。除他以外,还有从安南、高丽、大理乃至于阿拉伯、天竺等化外之地来的留学生,可以说朱之瑜堪称这一时代最负盛名的国际教育家。
而作为著名的学者,朱之瑜偏重经济事功之学,对江右王门的“平日高坐谈性理,临难束手仰他人”之风颇看不上眼。而程祁的所谓第三条道路抛开了性命之学最爱讨论的本源问题,把法的实际效果、社会运行作为判断的依据,上承孔夫子“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光荣传统,下接浙东经济学派的实用主义,深得朱之瑜的青眼。
安排程祁稍事休息之后,当晚便在洛阳高师的明堂之内,召集了近百名教授、学子来参加论辩。朱之瑜作为主持人宣布本场论辩有三个规矩:第一,只许学术论战,不许人身攻击;第二,一问一答,不许车轮围攻;第三,若有一时未能回答者,可暂停一刻钟以便思量周全。
这三条规矩也是洛阳高师平日论战的规矩,只是因为程祁来自汴京,所以朱之瑜对此又格外强调了一遍。程祁按照主持人的安排,先把自己关于第三条道路的构想再简明扼要的重复宣讲了一遍之后,即所谓的“立论”,然后由各位持有异议的学者轮番提问、攻讦。这一套流程本是佛教论法的惯例,昔年唐三藏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就曾经依次舌战天竺高僧数十人,将其一一折服。
不过今天的论战没有那烂陀寺那么激烈——要知道在藏地传法最为激烈之时,辩论赛的输家可是要赔上性命的。洛阳高师今天的这场辩论赛,首要的请教,其次才是论辩。
幸好程祁早就做好了准备,把自己的主要观点整理的井井有条,又加上前世高校辩论队养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这点儿小场面也还真的应付得来。
是夜,明堂之内,灯火通明,坐而论道的近百人除了发言人的声音几乎是鸦雀无声。而坐在灯下记录辩论发言的学生们各个是笔走龙蛇,面前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一般的稿纸。
程祁从未小看这些“古人”们,如果说他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他经历过正规的四年法学训练和高校辩论队的百场实战经验,但他也知道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这些前辈的天之骄子们,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跟上自己的思路,然后迅速地弯道超车。
台下的这些教授、博士们,他们的智商并不比程祁低,甚至可以说至少一半人要比程祁聪明,他们都是这一时代的巨人,程祁只是幸运地站在了时代巨人的肩膀上。如果公平竞争的话,程祁真的没什么信心能胜过他们。
他渐渐地也感受到自己论点中的许多不足,用来立论的论据也有许多需要弥补的地方,好在朱之瑜对他比较体谅,在他渐渐招架不住的时候,朱之瑜咳嗽了一声之后道:“程祁先生的第三条道路之说,草创未久,诸君所学皆是经过三百年以上历代先贤精益求精的硕果。以老夫所见,新论对旧说,各有其千秋。然正如李义山之诗云: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程祁先生今日说论,切中时弊,关乎江山社稷。天下学问,先为人后为己才是正道。我等奢谈玄妙,远不如之。”
最后朱之瑜总结道,程祁与本院诸位贤人的辩论是成功的,在这一场辩论中双方就彼此关切的问题充分交流了看法,互换了意见,都从对方处汲取了相当的智慧,对自己的论点和论据做了进一步的补充,使之更加完善。最后他希望能够将本次论辩的发言集结成册,作为宝贵的学术资料用于教育后进,并刊行天下,为大宋学界再添一点波澜。
洛阳高师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给力的,第二天早上程祁睡了一个懒觉起床之后就发现床头边被人放了一张新鲜出版的《西京每日新闻》,头版头条就是程祁与洛阳高师的诸位学者论辩的消息。
程祁就着还带有油墨香的报纸享用了一顿还蛮不错的早餐,下午就又来了几位自称是《西京学报》的记者,要给他做一个专访。
看在来访的小姐姐与自己是本宗,而且还相当可亲的份上,程祁也却之不恭地接受了这份殊荣。
“请问程先生原以文章惊动东南,上京以来缘何忽然旨趣有所改易?”
所谓文章惊动东南,不过是朋友谬赞。其实某家素来热切实务一道,上京求学,也为的是能够增长学问,将来有济于国家社稷。然数月以来所观京中士大夫,夸夸其谈者七八,戮力用实处者一二。余以为天下之本莫重于制度,制度恶则大盗大奸出,制度善则众正颖朝。经朝廷制度,由其不善者,天下讨论纷纷,然小子愚见,皆有失其根本……
程祁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正确的废话,还把自己的私货也夹杂了许多塞了进去,最后总结道:高师诸君批判自然法学曰其弊在于混淆道德与法律,余深以为然。自古以来,暴秦以酷法严刑杀人有人闵之,然以名教道德杀人,普天之下四万万众,谁人敢怜?
他把自己在洛阳高师讲学、论辩的心得总结起来,编成了一本书,名叫《法律与道德》。交给洛阳高师的出版社出版,第一版印数只有一千,不过对于一本学术书而言,已经算是比较多的了。
第五十二章 上洛论道(二)()
程祁在洛阳呆了两天,吃了几天味美的黄河鲤鱼,还和本宗的一位远方姐姐认了亲,喝了点酒,简直是有点儿乐不思汴了——不过天方有一句歇后语说得好:你不向大山走去,大山就向你走来。
这天他还沉醉在远方姐姐那迷醉的嫣红脸蛋中的时候,却被一群粗鲁的汴京友人给掀了被子:“起来,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程祁揉揉眼睛,抓紧了枕头,嘴里还嘟嚷着:“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是床先动手不让我起来的。”
不过,黄阳和郭山的恫吓之下,程祁还是乖乖地起了床:“你在不起来,我们就让芳芙把你叫起来了!”
尽管有位阿妹来掀被子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程祁不想和两位学友一起分享被美女掀被子的快乐。
黄阳其实是逃难过来的——程祁跑路去了洛阳,彭友直并没有发现——他正忙着操心四级议会的事情。彭大主编可不仅仅是一份文学报纸的主编,他还是一位四级议会民意代表的高级幕僚。眼看着四级会议年度大会的时日不远,催稿这种小事都来不及过问,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小妹彭幼岑,而他却没有想到,彭幼岑已经被黄阳君用一篇《孤岛金刚》给降服了,天天缠着黄阳要看续作,逼得黄阳在繁重的课业之余整出来了诸如《金刚大战古其拉》、《樱花中的金刚》、《金刚大战孙悟空》之类一听名字就是骗钱的玩意儿,而且黄阳害怕有损自己将来的清誉,还弄了一个笔名叫做“荒唐”来表明这一系列作品其实是真的很荒唐。
即便已经这样节操丢尽,黄阳还是满足不了催稿少女的更新欲,只好高挂免战牌,与郭山一起落荒而逃来到洛阳。
至于郭山嘛,他来洛阳纯粹就是为了追星了——没错,陈圆圆所在的庆春班来到了洛阳献艺,他老人家也就坐着火车唱着歌跟过来了。
“今晚新版《陈三两》在洛阳有名的牡丹楼首演,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了票。”郭山得意洋洋地卖功:“都去给陈大家捧个场啊。”
众人自然都是要去的,而且还憋足了劲儿要给陈圆圆叫好。只是现场的反映让他们有些尴尬——群众喜闻乐见的那些戏份都被删的干干净净,还改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结局,不等最后一出谢幕,已经有人嚷嚷着要退钱了。
眼看着局势有些失控,戏楼老板赶紧出来安抚各位大爷,还承诺马上就给大家上演原汁原味的经典版本,弄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许久的三位戏剧改良家都尴尬不已。
“素质,都是素质!”程祁沉默了许久道,“国人的素质太差了!”
“对,都是愚夫愚妇!”郭山也赶紧给自己找下马台:“他们不懂得,这才叫真正的艺术。”
黄阳鼻孔朝天:“我是知道了,他们只能看到金刚打小兵,看不到人力对自然的征服。”
最后三位戏剧改良家总结道:不是兄弟我不会改戏,而是自古上智下愚不移,这些贩夫走卒根本不懂得欣赏什么叫做艺术。
如此掩耳盗铃了一番之后,三位戏剧大师走出戏楼依然感到孤风自赏,不胜悲哀:“多么感动人的悲剧,只有悲剧才叫艺术,喜剧都是闹剧。”
“除非是含泪的喜剧才有稍微的可取之处。”
“国民性如此,奈何奈何。”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这可是亚圣孟夫子所说的,难道还会错吗。”
三位杰出的文艺理论家一唱一和的在门口一边等出租马车一边说着群口相声,没想到却吸引了一对路过的拎着皮箱的青年男女。
他们身穿着短小精干的胡服短袄,男的留着短发,女的扎着马尾辫——这一身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北方大辽的留学生。
辽高宗下《尊古改制诏》的时候,曾经推行过一段时间的所谓华服运动,即去契丹本民族的服饰和发型,改用南方宋朝的服饰和发型。但是在萧皇后临朝称制时期,又采纳了军部的意见,从战争的实际出发,规定军人可以留短发,穿窄袖纽扣对襟的军服。因为辽国实行全民义务军制度,基本上成年有民权的男子都留短发。但也有少数仰慕南朝繁华的人,一退出现役之后就立即留发、恢复了广袖宽袍的汉装。
这一对辽人青年男女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后,那位女子先过来拱手道:“三位先生有礼了,在下兄妹初来贵宝地,不知南北,还请指教一个方向。”
原来是问路的啊,三位艺术大师面面相觑:“其实我们也是外地人。”
“啊,对不起,打扰了。”辽人姑娘道歉道。
程祁忽然心念一动:“你们是大辽来的留学生么?”
“我们是大辽来的,不过不是留学生。”辽人男子道:“我们只是听闻南国洛阳群贤毕至,特地前来拜访朱之瑜朱祭酒的,听说他在洛阳高等师范学堂,但我们出了火车站之后似乎就迷路了……”
洛阳火车站在城北,洛阳高师在城西,如果走外城环线的话,很快就能到,可是他们的车夫好像是个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收了两位大辽外宾一笔颇为不菲的车马费,却把他们丢在城里一处街道上就溜之大吉了。
他俩在街头溜达了许久,好容易看到这里似乎聚集着不少人,便过来碰碰运气。
“可不是巧了么。”程祁笑道:“我们与你们一样都是外地客,不过我们就住在洛阳高师——走走走,千里相逢就是缘。咱们先一起去吃点儿地道的洛阳菜,然后一起回学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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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上洛论道(三)()
马詹和袁雪是一对情侣(尽管自称是兄妹),却一个是渤海人,一个是奚族人。不过从他们曾祖那一辈起就已经汉化日深,老家话从出娘胎以来都没说过,除了户口簿上登记的渤海和奚族之外,完全和汉人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大辽国的东方大学的毕业生,家境优渥——马詹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武勋,叔叔在高加索都督府担任司马。袁雪家里也都是世代为官,她的姑姑还是当今辽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