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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风,你说这算不算人生莫大的耻辱呢?”平重衡上身挺直,端坐在船舱里,闭着眼问舱门处站着的一个紫衣人。
“怎么讲?”那人反问。
平重衡叹息道:“先是在一之谷被俘,后又受到敌人的恩惠,得到政子侍女——千手的侍奉,最后凄凉收场倒也罢了,却让你们帮我找的影武者替死,我却苟且地活了下来,这真是耻辱啊。”
紫衣人转过头来,用一张看起来颇为沧桑的脸对着平重衡,道:“背负着耻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洗刷所谓的耻辱而放弃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平重衡睁开了眼,露出了温暖的微笑:“如风,你真是物见*中的异类。”
叫做如风的紫衣人道:“我并不是异类,我只不过是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暴雪坊点检。”
平重衡似乎看穿了如风的心思:“你们暴雪坊的规矩,是未达成雇主交代的任务,要付出双倍赔偿给雇主。如果作为平氏唯一幸存者的我也死了,你们其实就不必向任何人作出赔偿了。然而你不是个只关心钱的冷血动物,你救下了我的命,希望多少能做出点补偿,对吧?”
如风道:“公子就当是这么回事吧。等到了宋境,公子你就可以过上安定悠闲的平民生活,不需要再受战乱之苦了,这不也是一种胜利吗?”
平重衡思考了一番,道:“你说的很对,如果能将平家的血脉延续下去,也算得上是对那个苍白的龅牙矮子**的另一种胜利了。”
如风又道:“另外看公子的汉学水平,去大宋考个秀才、取个美娇娘,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此处,平重衡只是摇头微笑。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海船上,叉了二十多天鱼、口干舌燥的三十几个人总算隐约看见远方的一条不清晰的绿线,这表明他们终于快到达陆地了。
如风轻抚额头,喃喃道:“但愿不是海市蜃楼——满帆前进!”
然而大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就在他们认为很快便能抵达陆地的时候,头顶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过不了一会儿,乌黑的云层挡住了太阳。如风不由得叫了声:“坏了!快把帆降了!”暴风雨要来了。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敲在海船上,一时间狂风大作、波涛汹涌,海浪和雨水不住地灌进船里。海船就像一只豆荚,在漫无边际的海面上随着波涛晃动漂泊。现在不管是大族的公卿、还是江湖上一流的刺客,对于大海来说,都只是渺小的人类而已。
船上几乎所有人都紧抓着手边的物件瑟瑟发抖的时候,一名衣服湿透的暴雪坊职人从下面跑上来通报:“点检,水密舱漏了!”
“什么!漏了几个舱?”
“左边、左边的水密舱全漏了!”
平重衡虽有些恐惧,但大体上还是比较镇定的,他紧紧攥住手边的太刀,问道:“能撑到上岸吗?”
那职人道:“只能说可能吧。”
平重衡语气坚决:“那就扬帆前进吧!”
如风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吩咐麾下职人:“升帆!”
海船重新扬起五桅上的软帆,任凭狂风带着倾斜的船体劈波斩浪,一路向西。
“沧海浮天望无垠,雨打惊涛碧万顷。海舟一叶扬帆进,送我斩浪赴绍兴。”
平重衡一首汉诗吟罢,海船便被风浪裹挟着抬高了数丈,而后又被狠狠砸了下来,触到了一片暗礁。船底右侧传来骇人的破裂声,这下是右边的水密舱也漏了。现在可好,海船勉强浮在水面上一小部分朝前行驶,海水和雨水依旧不住地朝里面灌。
如风攥住船舱内的一处把手,吼了一声:“抓稳咯!”
短暂的平静之后,一波巨浪宛如一只大手托起海船,而后狠狠一巴掌将其拍碎在了舟山群岛上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照进了伏在沙滩上的人的眼角里,弄得他又暖又痒。平重衡缓缓睁开眼,慢慢爬起来,吐出一口沙子——这是他神往已久而又异常陌生的土地赠予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ここはどこですか?”
周围几个个头高大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窃窃私语:“这是谁啊?”“兴许是出海的商人吧。”“看起来遇上海难了,居然能活下来。”
这种语言,不就是如风和他的手下们交流时所用的吗?这是汉语!平重衡的心里涌起一股激动之情:我到了,我到宋国了!平重衡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人以为这商人血本无归,失心疯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平重衡站直了,拍拍身上的沙子,忽然作了个揖,恭敬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儿?”那几人中较矮的一个伸出大拇指朝后一指,问:“还问哪儿,你他娘的不识字吗?”
平重衡抬眼一瞧,一面山岩上刻着字,其中看的最清楚的是四个朱红大字:海天佛国。
“私はすでに死んでいますか?”
*物见:忍者在当时的一种称呼。暴雪坊的成员在日本就是同忍者一样的存在。
**苍白的龅牙矮子:据说是源义经的真实形象。
作者题外话:存稿用尽,暂时拖更两周
第二五三章普陀度化()
“得了吧你,认识几个字就这么张狂。”禹边云一点不给元敬阳留面子。
“嗬——你上回还说我快有秀才的水平了。”
“快有,但是没到啊。而且你学了五六年还达不到秀才的层次,不嫌丢人吗?”
平重衡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学过外语的人都有这种体会,词句单拎出来都能听得懂,连起来说快了啥也不明白。
“你说话语气可注意着点,我可是长洲开国男,从五品呢!”也是经史弥远解释,元敬阳才知道自个儿的品级从名义上可比范成大的亲随齐肃卿还高半级。
“哟,几年下来你倒膨胀了,每个月不就领个三两银子的薪俸,去年我光和房忠恕出海倒货,就赚了整整五百两。”
平重衡见这几人说话的神情不像是天堂或地狱的鬼神,便掐了自己一把——很痛。“私はまだ生きている。”
“咦,这人说的什么鸟语?听起来跟骂街似的。”元敬阳表现出了好奇。“喂,你说的什么?”
这句话平重衡听懂了。他又想起来如风曾经说过,在宋境,没人知道你是平氏的公子,也没人会追杀你,你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于是平重衡一板一眼地答道:“在下是日本人,因为不幸的船难流落至此,还与同伴失散,请问你们可能的话,有没有在附近见到几个穿着紫衣的人?他们或许是我的同伴。”
元敬阳听着他古怪的语调,不禁捧腹大笑,心想这人几岁啊,怎么说话跟牙牙学语的婴孩差不多?还不如我儿子呢。笑归笑,元敬阳还是注意到了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子还矮的男子腰间的长刀,将其和自己的刀比较了一下,咦——怎么样子差不多?我这把刀是日本来的刀匠铸造的,此人个头比正宗太郎略高,而且也腰挎月牙形制的太刀,莫不是真是西渡遇到海难的日本人?
“那个我说,你认识正宗太郎吗?”元敬阳试着问道。
那个相州铸剑大师的儿子?“略有耳闻。”平重衡答道。
元敬阳回头看看禹边云:“怎么说?”
禹边云耸耸肩:“还能怎么说,帮帮人家呗。”
元敬阳便又转回来问平重衡:“你说你与同伴失散了,你同伴都长什么模样啊?”由于方言口音的缘故,他还得放慢语速多说几遍,感觉比跟伯颜妥木帖说话还累。平重衡回答:“他们都是一袭紫衣,是一个叫暴雪坊的组织里的人,总共三十来个。你们有没有在海滩附近见到其中几个?”
听到“暴雪坊”三个字,元敬阳几人都愣住了。这是宋、金、西夏及周边列国老实本分人最怕听到的词语之一,虽然他们一帮子算不上是很老实本分的人。
一想到自己曾经折磨过暴雪坊职人江疑,自己已经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元敬阳立刻将千胴斩正宗拔出几寸,严肃问道:“你是暴雪坊的人?”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自己的刀还未完全出鞘的时候,眼前这个穿着显得很不方便的矮子居然已经将刀锋横到了他的左颈。
“你想干什么?”旁边温迪罕扬古与邢木瑶踏前一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放回去!”平重衡只说了三个字。
元敬阳慢慢将刀收入鞘中,叫左右退后,平重衡这才慢慢将刀锋移开。看对方将武器收起,元敬阳下意识地摸摸险些被切开的脖子,冒出一阵冷汗——高手啊!
“我不想伤害谁,我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同伴。”
元敬阳歪嘴一笑:态度这么恶劣,我凭什么帮你?他转头看向自己人:“狄兄和嫂子到宝陀寺了吧?我们也上山吧。”说罢,几人扭头便走。
平重衡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目前不过是个身处异国他乡的落难之人,覆灭家族的公卿身份在宋国可谓是一文钱不值。他一咬牙,跑到元敬阳几人面前,衷心恳求道:“我在这里无亲无故,请求各位能帮我找到我的同伴,万分感谢!”
元敬阳乜斜了他一眼,道:“闹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呢。”
“平重衡。”
“重平衡?”元敬阳念叨了几遍,忽而问道:“你是练杂耍的?”
此时此刻,宝陀寺,玄影门门主狄万英带着其妻周沅上香许愿,求个贵子。他们结为夫妻三年多,一直没有孩子,元敬阳便出个主意,叫他们挑个佛祖菩萨不忙的清净日子来普陀山许愿。宝殿内,狄万英面无表情地接过香,随意地插在香炉里,马马虎虎拜了三拜。身旁的周沅倒显得虔诚无比,一跪一叩首,磕了三个头。她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其实她与官人三载无子,并不是谁身体上有毛病,狄万英经常出去喝花酒,那是夜御数女金枪不倒,龙精虎猛响遍平江的一条壮汉。他二人没有儿女的唯一原因,就是狄万英根本不碰周沅。
本来因为心理原因,狄万英是不想娶与周芷容貌相似的姐姐周沅的,但架不住对方的死缠烂打、以及枢密使周必大的照顾,他迫不得已,还是结束了潇洒的单身生活。如果不是周必大,他早就因为与反贼徐五私下达成协议、放走贼寇李衡而同齐肃卿一块儿遭到法办了,范成大可不跟你讲私情,该什么就是什么。
崔宣雨牵着一个小男孩在后头等着,没想到狄万英低了三下脑袋就起来了。她略显讶异:“狄大哥,你这样会不灵的呀。”
“灵不灵不关菩萨的事。”狄万英甩下一句就跨出了大殿。
崔宣雨不免愕然,看了看一同前来的狄千慧,狄千慧只是挑挑眉毛,表示无奈。而后狄千慧对旁边的石景崇道:“你去山门那里看看,元兄弟他们干嘛去了,怎么到现在还不来?”经过几年光景,石景崇已经升任了玄影门中管事,现在干什么都很有热情,他答应一声,立刻跑下去,恰好远远望见并行的元敬阳等人。“唉,后面还有一人是谁?”
等到元敬阳他们进了宝陀寺,一问才知道,他们在海边吹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异国来客,说要找失散的同伴。
禹边云低声告诉狄万英兄妹:“这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