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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能克享大年。”
子晟听得很高兴:“好,你尽心去治。治好了,我必定有重赏。”
“谢王爷!”姜奂磕了个头,然后又说:“王妃的病还是从忧急上来的,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宽心,顶好能有十分得用的人在跟前照料。”
“这好办。”
子晟的办法是接回虞夫人,料想青梅见到义母,必定会开朗不少。这一招确是用对了,青梅一见虞夫人,果然喜出望外:“娘啊,这么多日子不见,你跟义父身体都好么?”
“我们哪里会不好?倒是你——”虞夫人低声埋怨着,“这才六、七个月没看见你,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哦!”青梅愣了愣,她自己倒不怎么觉得,说着叹气:“娘你不知道这里出的事情。”
“我都听说了。”虞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转念又打起笑脸来劝她:“这娘就要说你了,虽说这样的事情,是做娘的都受不了,可是事情出也出了,难道你不放宽心,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一想翀儿这么小的年纪,往后还有那么多的日子,我心里就排解不开。”
“这你可想得不对了。”虞夫人这样说:“你应当想想,正因为翀儿还小,他又这样了,他才更得有你这个娘在身边才行。你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将来让他指望谁去?”
心病要心药来解,虞夫人这番话,可算对症下药了。青梅听说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因此打起精神来,不再终日愁眉不解,于是身子也日渐康复。
不过一连好多天的高烧,亏损不少,身体虚弱,只能在屋里坐坐。子晟几乎每天都来看她,坐着说会话才走。这天又来,刚好有南府进贡的紫酥梨,青梅命宫女削了两个,亲自用小刀切成薄片,盛在白瓷果盘里,端给子晟。
子晟就着青梅的手,取了一片,眼光无意间一扫,却看见一件异样的东西。“哎?”他问,“你手腕上红红的一块那是怎么弄的?”
青梅放下果盘,翻过手腕来一看,果然是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红斑,自己也是一愣:“真是,什么时候弄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么一动,子晟又看见一块:“不对,这只手上也有,像是长出来的。”
的确,另一只手上也有,捋起袖子细看,才知道还不是一块,而是断断续续的一长串。“这到底是什么?”子晟一面检视,一面问:“疼不疼?痒不痒?”
青梅自己用手按了按,摇头说:“不疼,也不痒。”说着放下袖子笑着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别管它了。”
“那怎么行!”子晟说:“叫姜奂进来看看吧。”
姜奂看了青梅手上的红斑,沉吟片刻说:“请容臣给王妃把一把脉。”
姜奂这一切脉,却花了好久。切完右手,又切左手。放下左手,又想了好久,似乎有什么犹豫难解的事情,子晟的心又提了起来,想要催问又不便,一来有青梅在旁,二来宫中的传统,对什么人都能催逼,就是对御医不能。倒不是怕他们在药里做什么手脚,有谋逆犯上的行为,而是顾虑他们凛于天威,张皇失措,用错了药。所以只好等着。
最后姜奂终于开口了:“王爷,王妃这是发红疹了?”
“红疹?”子晟诧异了:“那不是小孩得的病么?”
“大人也有发红疹的。”
“可是,发红疹会发烧,王妃一点症相也没有。”
“是。”姜奂解释说:“普通发红疹是发烧,可是王妃前几天刚好发高热,臣用了猛药,烧退了,也就把发红疹的症相也给一并掩了。王妃现在内热壅盛,如今得用清解之剂,只要内热发透了就好了。”
子晟这下明白了,“好,你用药好了。”
结果,一帖下去,青梅高热又起,而且尤重于前一次,脸通红,整天昏昏沉沉,任谁跟她说话,都回答不动了。
“姜奂,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子晟语气很严厉了。
“回王爷,”姜奂的声音倒很冷静,“王妃的症相前一阵是给硬生生压住的,内热一直发不出来,都积着。如今一下子发出来,有此症相是自然的,王爷不必过虑。”
“哦、哦。”子晟微微松了口气,一顿,又问:“你有把握没有?”
“红疹是常见的病,臣有把握。”
到了第二天,青梅高烧仍未退,手上身上的红斑都鼓了出来,油亮油亮,仿佛内中还有脓似的。姜奂看了,却十分欣慰,说正是内热发散的症候,是很有利的迹象。又等一天,灌脓灌足了,姜奂吩咐宫女将那些红斑小心挑破,用清水擦洗过,再用药外敷。虞夫人一直守着青梅,便亲自带了宫女照料,自然十分妥帖。
姜奂的医术足见高明,不过到了下午,青梅高热渐退,人也精神起来。子晟高兴之下,姜奂的官阶亦由四品升到了从三品。
然而高兴不到两天,青梅却又重新发起热了,这次来势却不像从前那样凶,就是发低热,但从此就不能断根。起先子晟倒也不慌,然而不妙的是,姜奂却不像前几次那样说得极有把握,药方换了几次,青梅却总是一时好,一时又不好,姜奂的语气也越来越含糊。子晟渐渐开始着急,每天召姜奂来问话三四次,也问不出什么能让人放心的话来。
“春为发生。等到开春,可能就有起色。”姜奂总是这么说。
子晟只好按捺着。青梅对自己的病,却不甚了了。只是觉得一日一日地粘着,不胜其烦。她也发觉子晟近来越来越眷恋自己,总是三五不时地,到坤秀宫来盘桓半天,但青梅老实,只觉得是自己近来身体不好的缘故,反倒常常劝子晟。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青梅说:“王爷不用老这么挂念我。真是!这些年也养娇贵了,放在从前,这点病睡一觉就好了。”说着就笑。
但她越是这样,子晟越是心里沉重,还不敢流露出来,只能顺着她说:“好。那你快养好吧。”这样说着,也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到春天,青梅的病就会好起来的。
然而,好容易熬到来年春天,青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又成重症。原先的低热,又成了高热。不用姜奂再说,子晟也看得出情形不对了。
“这到底是怎么说?”子晟心里尽自焦急,但多年历练的气度尤在,表面上还能维持一份和颜悦色。
姜奂却也知道,这份和颜悦色,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不但自己还没穿热的从三品官袍要丢,连性命只怕也在一线之间。想到这里,姜奂也有些六神无主,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说:“王妃身体虚寒,脉息滑缓无力……”
没有说完,子晟打断他:“你不用说这些。事到如今,你不妨给我一句实话,虞妃的病,还能不能治?”
这句实话姜奂还是不敢说。想了半天,勉强说道:“王妃这病此刻虽然凶险,但王妃是洪福齐天的人,一定能过这关的。”
医者不说如何治病,只提“洪福”,那是什么意思,比实说了还要明白。子晟心中猛地一沉,但没有多说,也说不出来。挥一挥手,谴退了他。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才定住心神,往坤秀宫来看青梅。
青梅正迷迷糊糊地睡着,一张脸烧得通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子晟侧身坐在床沿上,拉起她的手时,只觉得灼热滚烫,再看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模样,思前想后,终于忍耐不住,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动静一大,惊醒了青梅。她颤缩了一下,很费力地慢慢睁开眼,两眼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子晟的脸上。看了好久,才把他认出来似的,用细弱游丝的声音轻轻地说:“王爷……王爷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子晟忍了又忍,然而心里的悲伤,却如同溢满的水,轻轻一晃,就再也压制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落在青梅的手上。
青梅什么都明白了。其实早几天,她就已经很清楚,自己是没有什么指望的了。但此刻这样的情景,还是让她心如刀割一样的痛,很想打起精神来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身子一抖,自己也落了满脸的泪。
屋里的宫女内侍都悄悄退到了门外,只留下一坐一卧,泪眼相执的两人。
好久。等两人都渐渐平静下来,才有宫女蹑手蹑脚地进来,递上绞好的热毛巾。子晟擦一擦脸,又吃力地做出笑脸来:“是我不好。我是看你瘦成这样,一时心里难过……你别往心里去,姜奂说了,你的病虽然凶险,可是你身子根基好,终归有惊无险。”
青梅听了一笑,怅然地阖上眼睛。歇了好久,又慢慢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子晟:“王爷,我不值得你这么难过……”
“胡说什么!”子晟轻声地责备着。
“真的,我配不上你。”青梅出奇地平静了,“我想了好多回,终于想明白了。王爷能想我所想的,我却不能想王爷能想的。王爷,这些年,其实我累了你。”
“别胡思乱想了,你这病,就是这么想出来的。还不好好歇着?”
“我有句话要跟王爷说。”
“等养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不……”青梅留恋地望着他,“我好不了了……这句话王爷一定得让我说……”
子晟心里又一紧,随即强笑着说:“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只想王爷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我一定记住。”
“翊儿是王爷亲手养大的孩子,跟亲生的儿子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这句话,青梅求王爷,一定要记在心上。”
子晟一怔,他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么句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梅却误会了。“王爷!”她有点着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
“看你急的。”子晟轻轻掩住她的嘴,“我又没说不答应了。再说了,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难道这么多年我不是拿他当亲生儿子养的么?何必要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青梅浅浅地一笑:“我知道。但翊儿这孩子实在太傲气,我只怕他有一天会怫逆王爷,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只盼王爷能记得此时此地,青梅跟王爷说的这句话。”
“好,我记得了。”子晟回答她,“你快歇着吧。”
青梅疲倦地笑了笑,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天,子晟没有上朝。
而在宫外,三辅相亦在忧心忡忡地议论此事。白帝因此辍朝,显见得事情已经非同小可。
“要不要找姜奂来问一问?”匡郢建议。
石长德有些犹豫,白帝一个侧妃的病情,要外臣来过问,情理说不太通。
“这位虞妃非比寻常。”匡郢说,“除却名分,在王爷心里的份量,与正后无异,做臣下的问候一下病情,亦无不可。”
这话是实情,石长德下了决心:“好,叫他来吧。”
不多时姜奂传到,向三人一一叩头,然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石长德看一看匡郢,微微点点头。匡郢会意,也不绕弯,直截了当地问:“姜奂,王妃的病,你到底还有几分把握?”
谁料姜奂听见这样问,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三位大人,救我一救!”
“你放心。”匡郢已经约略猜到真相,心里一沉,面上却还要抚慰姜奂,“只要你没有粗心犯错,王爷英明,自然不会怪罪于你。起来说话。”
数月来姜奂为虞妃请脉,白帝对她情重的模样都看在眼里,知道关心则乱,只怕到时候祸福不是“英明”能主得了的。但这样的话,他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
“你说实话吧,到底还有救没有?”
姜奂咬了咬牙,回答道:“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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