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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以为神鸦司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了。神鸦司的一切荣耀,都来自皇帝陛下。神鸦司的一切权力,也来自皇帝陛下。正因为皇帝陛下的信赖,我们神鸦司才有今天的荣耀,才能为圣上担忧,堂而皇之地除去那些叛逆。如果仗着陛下恩宠,我们就为所欲为,那将陛下置于何地呢?”
中年人心中冷哼,脸上却不显露分毫。
“安大人教训的是,在下刚刚失言了。”
安以凌的笑容更是温和平淡,道:“呵呵,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有感而发,教训却是万万不敢当。”
中年人淡淡一笑,不再跟安以凌继续这个话题。
他作别了安以凌,离开前院,几个转折来到一个房间前,然后恭敬停下。
房门紧闭,门内死寂。
中年人躬身不语,似乎在等待某种指示。
庭院里种着的几棵桃树在风中摇曳,薄软的清香从枝头落地,铺满了庭院,绯红遍地。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极为孤寂萧索的落子声。
“谷明,今天,是哪几个?”
淡淡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声音听起来,既不让人感到温暖,亦非什么冰冷语气。这个人仿佛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即便在提自己感兴趣的问题,让人也觉得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被换做谷明的中年人,愈发恭敬。
只是,如果被别人看到他如此的恭敬,恐怕都会感到惊讶。
谷明,曾经是白鹿书院十几年前那一届的优秀学生。他曾经在十几年前平乱战争之中,杀死了不计其数的血族叛军,甚至不计其数的妇孺老幼。同时,他也是那一战之中,白鹿书院参军弟子之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曾经白鹿书院的骄子,如今成了神鸦司的一个寻常中年人。
一个为神鸦司杀人的寻常中年人。
“今天胜出的,是沈雪朔,李君独……”
谷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周寅,还有苏渐。”
屋子里继续着死寂。
谷明皱了皱眉。
突然,他的鬓角滑落一滴汗水。
有些痒,他却不敢擦拭。
终于,风吹皱了花瓣组成的地毯。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我知道了。”
先前那个淡然的声音说道:“书院终究不会让李君独和苏渐私斗的。所以那个老头子才会让苏渐跟他去御苑呆了两个月,避开了最危险的时期。老头子还特地让苏渐赶上了白鹿祭考核,很显然,书院是计划让两人在白鹿祭上一决胜负。而且,就算两人生死相搏,白鹿书院方面也能及时控制形式。”
尖利的声音兴奋道:“很好,很好。”
淡然的男子笑道:“沈雪朔是必然能够打赢周寅的。那么,李君独,和苏渐,是谁会赢呢?”
尖利的声音陡然变的阴沉:“你猜,是谁会赢呢?”
谷明一直不敢说话,听着里面的自言自语,听着里面那人的自说自话,冷汗涔涔。
无论多少次,他都觉得,里面的那个人,很可怕。
谷明战战兢兢,答道:“属下无能,不敢妄加揣测。”
屋子里半晌没有声音。
却又仿佛不时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又过了好一会,直到春风不再,房间里才传出幽幽的一声。
“你走吧。”
谷明稽首,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相告。”
恰在他说话之时,屋子里仿佛正在响着什么切切私语声。
仿佛被突然打断了交流,那尖利的嗓音如雷霆一般响起。
“什么事!!!”
“说————————!!”
声音刺耳,可怕。
谷明只觉得耳膜一震,而他的全身都仿佛被针扎过一样,剧痛无比!
他汗出如浆,立刻跪倒在地,强自稳定心神,颤声道:“大约三个月之前,我们曾经抓捕几个新月组的叛逆。结果属下的那一组被人突施暗算,所以让其中一人逃掉。”
淡然男子道:“这种小事,你告诉席亭不就行了!”
“是,可是,今天,属下终于找到了那个跟我们做对的人。那个人,就是苏渐!”
屋子里的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确定?”
“属下确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还不敢轻举妄动。”
男子赞赏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先按兵不动,听我指令吧。”
谷明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
就在他离开之后,屋子的门徐徐打开。
一只脚踏了出来。
白靴白裤,白色长襟。
另一只脚踏了出来。
黑血黑裤,黑色长襟。
这人站在春风里,却比冬夜更让人感到冰冷。
他的衣服分为黑白两边。左半边衣靴,尽是黑色,右半边衣靴,尽是白色;更加诡异的是,他的脸上,罩着一张左黑右白的面具,那面具神情冷酷,空洞的眸子深处,仿佛是一片黑暗。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浑然不管苏渐一夜未曾睡好。
苏渐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书院的学生们远远看见他,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表露出对他的崇敬,有人表现出对他的羡慕嫉妒,更有人难能可贵地保持着对他的嗤之以鼻,仿佛不能中途变节的勇士。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人还挺值得尊敬的。如果是处于国难当头,他们都不会轻易变节——变节的意思是,无论他们是投降还是选择忠诚于国家,选择之后,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苏渐如是想。
不过想归想,他才懒得纠正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到了现在还固执的把自己当作自己敌人的家伙,到了现在还想着看苏渐笑话的人,不是安白阳的一伙,就是脑子有病——当然,脑子有病的可能性非常大。
苏渐今天只想做一件事。
这件事,原本就是要做的。
自从李君独打伤尔岚,这件事情就更加要做。
苏渐面无表情走到裁判官面前,让他纪录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靠着流云台,晒着阳光,闭目养神。
距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苏渐打算,先好好睡一觉。
在别人看来,却是别种风景。
“这小子,是不是彻底放弃,想在被李君独打死之前,好好睡一觉?”
“你懂个屁,这就叫大将之风,临危不乱。”
“你说他能赢吗?”
“废话,你打得过你老爹吗?”
“……”
听到这里,就连苏渐都忍不住睁开眼睛。
这什么意思?谁说的?不是明摆着说李君独是我那啥吗?他忿忿睁开眼睛,想要把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揪出来暴打一顿,却发现众人都在议论纷纷,想要找出那个人实在是有些为难自己,这才作罢。
就在苏渐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君独终于也到了。
他的表情凝重而轻松,认真而淡定从容,仿佛如今是在赴宴,而不是在准备他期待已久的战斗。
李君独看了苏渐一眼,然后无声落在流云台上。
苏渐看了看沈雪朔和周寅,知道两人已经抽签完毕。他一边想着果然如同南萱所预料的那样,一边暗叫倒霉,跳上了擂台。
这是苏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李君独。
李君独蔚蓝的眸子里,有些冰冷的情绪。
苏渐闭上眼睛。
今天不是昨天,他不想在自己冥想的时候,就被李君独打断,那将是致命的。而武道修行者的速度,他深有体会。
如今,他也丝毫感受不到李君独的念力波动。
看来李君独果然已经是坐忘境。
公孙清扬再一次作为裁判,站在了流云台前。
不知怎的,他今天有些忐忑不安,和紧张。
院长,副院长,今天同时出现,在观战席上,分主次落座。
南萱站在不显眼的角落里,由于太远,公孙清扬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是,流云台下的人们的表情,他却看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很紧张。
就算今天需要比试的,不是他们,他们也依然十分紧张。
沈雪朔和周寅的比试,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而李君独和苏渐,孰强孰弱?
将在今天,分出胜负。
“我知道你们等得很久了,”公孙清扬嘴角微翘,有些玩味地笑,眸子深处却是极慎重,“别着急,别着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呢。”
他看着在流云台上面对面站立的两人,知道这将是一场很精彩的战斗,也将会是今年白鹿祭最漫长的一场战斗。
无形的结界无声升起,然后凝结,仿佛比以往更加坚固。
风声,陡然湮灭。
李君独静静地看着苏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苏渐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他看向李君独,眼神变的自信无比。
他已经站在了物化境的巅峰之处,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攻击。
第57章 意术()
今日碧空如洗,阳光和煦。
适合游玩,踏青。
适合决斗,观战。
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李君独这个人,相比之下,苏渐的名头反而要弱上几分。李君独以他的强大而被不少人重视,但是苏渐最近两天,也因为其实力的突然性恢复,而重新成为了云京百姓口中的“苏三少爷”。
苏渐和李君独的“坐忘之约”今天终于可以圆满,为此而夜不能寐的人大有人在。甚至,半夜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坐在白鹿书院门前,等候书院开门。等到天亮的时候,门前已经排了数百人,这些人有修行者,有普通人。他们有的曾经被李君独重伤或者打败的修行者,有的是“苏三少爷”的好友,只不过,现在的苏渐当然不认识他们。
这些人并非都有资格进书院,所以能进入的,只是寥寥数人。
更多的,则是在外面,等待最终的结果。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人,则通过特殊的渠道,直接进入了书院,走进了宣武坪。
公孙清扬看着那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暗暗惊讶。
“应天书院和南阳书院的学生也来了?”
公孙清扬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发出开始的指示。
于是,结界骤然升起。
……
和众人所预料的有所不同,李君独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他蔚蓝的眸子里,只是纯粹的静意,似乎只是在等待什么。
苏渐也没有动手,只是和李君独对望。
原本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直到整个宣武坪安静到落针可闻。
苏渐平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李君独,面无表情。实际上,他的内心很不平静。
他感受不到李君独的力量,感受不到他身体里的念力。他知道,这种状态,叫做“坐忘”。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此谓“坐忘”。
坐忘境的修行者,已经处于人境的巅峰层次,再往上一层,便可突破到神的领域。
所以,物化境界的修行者,根本无法感知到坐忘境的存在。
苏渐知道,李君独的确已经不负众望,破境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