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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因为他赔的是国家的钱,虽然沮丧,虽然软弱,虽然后悔,但还是愿意正视现实的。
苏刑就不同了,他不光赔了自己的钱,银行的钱,还要承担海量的银行利息。93年的银行利息,比2013年的高利贷利息都要高,即使有通货膨胀的存在,但对还不上利息的人来说,超过20%的贷款利率,仍然是相当恐怖的。钟汉楠的话,显然不能让苏刑高兴。
他上了车,重重的关上车门。
钟汉楠摇摇头,也跟着上了车。
苏刑的车,开的摇摇摆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路面上了。
到了租赁来的写字楼前,苏刑一脚刹车,将他的大奔钉死在路边。自从得到这辆车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粗暴的对待它。
既然马上要卖给别人了,也就不用爱惜了。
苏刑这么想着,推门下车。
刚刚关上门,一群人就涌了上来。
“苏老板,我们的工程款,什么时候给啊!”打头的包工头面目黝黑,脸有忧色。
苏刑眼一瞪,道:“黑五,你的工程款年末才到,急什么?”
“苏老板,工地都停工了,你给了我们工程款,我们也好回家啊。”包工头挡在路上,只是不让。房地产破产,亏的最多的是国家,最倒霉的却是工人。建筑工程款的拖欠向来是有传统的,海南的欣欣向荣,使得许多包工头都允诺了一两年的回款时间。当房地产崩溃以后,他们的损失之大,简直令人难以承受。
几个人眼巴巴的望着苏刑,让他没拧�
钟汉楠从后面下来,啪的关上门,喊道:“都做什么?想要钱,可以,等我们下个月的账到了。要不然,你们这钱就别想要了!”
他当然是在骗人了,这也是商人们常用的技巧。等到下个月,自然会换上一个新的说辞。
工人们犹豫再三。
下个月有钱的希望,总比彻底没了希望好。
包工头黑五更是紧张。如果对方不给钱,他就要自己给工人发钱了。前段时间,就有一个包工头要钱没要到,眼瞅着回乡不能,心一横跳楼了。
黑五手下的工人,也差不多都是乡里乡亲的。要是拿不回钱,他也不敢回家去。
嘴唇抖动两下,黑五小心的道:“老板。多少给点吧,兄弟们都没钱了。”
“说了是下个月,就下个月给,下个月都等不到?”钟汉楠又呵了一声。如果说苏刑还对土地价格报有一点点希望,他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因此一分钱的现金都不愿意给。
“你们大老板做的生意,随便给我三瓜两枣的……我们做了小半年了,工程款还一毛钱都没给呢。就算留尾款。也该给一点吧。”
“下个月来拿钱,你现在要,财务上也没钱不是?”钟汉楠换了一个和蔼的表情。
“多少给点……”黑五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样吧,我到财务给你问问,有多少算多少,没有我也没办法。行不行?”
“那……好吧。”
钟汉楠点点头,一马当先往办公室去了。
苏刑跟在后面,对钟汉楠的骗术佩服之至。财务上自然是没钱的,公司的账户都被银行给冻结了,少数的现金也不敢放在公司里。如今的公司财务,就像是被舔过的盘子一样干净。
工人们哪知道这些。一窝蜂的跟进去,又被挡在了门外。
两人进到办公室里,钟汉楠就开始打电话,准备将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掉。
苏刑眼见这样的情况,只能将自己埋在沙发里。
不多时,等待室里的工人开始敲门:“老板,老板。”
“知道了。再等一下。”钟汉楠捂住电话,说完要说的话,才低声对苏刑道:“老王那边也不行了。快点筹钱。”
然后,他才打开门,继续编起了瞎话。
苏刑懒得动一下。几天前,他好像还是个亿万富翁似的,今天,他竟然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汉,以至于要把新车卖掉。
没多久,门外传来了争吵声。
钟汉楠一分钱都不拿出来,黑五自然是不行的。房地产商的困局,大家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个人,再不肯放弃。
争吵中,苏刑偷偷溜出了写字楼。
他的大奔还是很好卖的,w140是刚出的车型,正常订购少说得要三五个月的时间,他的要价又低,很快就有人来看了。
房地产商倒了霉,那些做建材生意的,买卖机械的商人只要没参与投机炒作,手上总有些余钱。
“给你个整数,50万,车我提走。”看车的老板开出的价格连腰斩都算不上。
苏刑愤恨不已的道:“新新的车,50万不可能。”
“你看吧,要是被银行拖走,就一毛钱都没了。”人家也知道地产商的窘境。
事实上,对有钱的商人来说,搜罗失败者的财富,再转卖出去,未尝不是一门好生意。
“再加点。”
“没的加了,你问问别人,这个价格,不错了。”这个价格当然是白菜价了,但此时此刻,能拿出50万的人,确实很少。
“太少了!”苏刑的眼神在其他人脸上巡游,希望找到一个开价高点的。
商人们岂会让他如愿,双方讨价还价的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楼上的一扇窗户打开了,黑五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就怪叫一声,冲了出来。
都到卖车的地步了,这家公司的情况怎么样,谁不知道。
在苏刑搞清楚状况之前,黑五挤开人群,一屁股坐进奔驰里,再也不走了。
讨债持续了好几天时间。
几个工友昼夜看护奔驰车,直到苏刑凑足了钱给他们。
苏刑和钟汉楠疲惫不堪。
最终,银行收走了公司所有的资产,甚至没有留给他们回程的机票钱。
这还是苏刑和钟汉楠的身份特殊,银行把他们欠的钱当作了呆账。一些不走运的公司代表,甚至上了法庭。
随着6月的结束,海*南的天气越来越难挨,地皮和房产的价格也是一路狂跌。所谓的价格,其实早就失去了意义,只是一个个卖家的期望数字罢了。
这种时候,又哪有买家愿意进场的。
苏刑逃也似的回到了北*京。
2亿多元的负债,以及大起大落的投机过程,令他心力憔悴。
回到家中,见到母亲王丽梅,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小声问:“爸呢?”
“去上*海了。”王丽梅的表情有点古怪。
“他怎么跑上*海去了。”苏刑随口说着话,就准备回房间去休息。最近一些天,他连睡觉的都睡不踏实。
路过客厅,他又习惯性的摘了一张报纸下来,展开看了一眼,就定住了步子。
《中国青年报》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产业革命——记中国民营公司大华船业的奋斗与成功。
苏刑真想吐一口老血,昏过去算了。
昏不过去,又不得不认真的看下去。
……
第四百四十五章 拒绝
江南造船厂20%的股权,平江造船厂25%的股权,南德造船厂25%的股权……再加上另外5家获得巨型总段工厂的船厂15%到30%的股权,大华实业在中船重工内的股权权重,超过了15%。
如果这还不能证明大华船业的成功的话,那岂不是说央企太嫩了?
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在国内经济即将硬着陆的情况下,《中国青年报》对大华船业的报导充满了溢美之情。
翔实的内容和故事背后的挖掘,令六子的文章得到了媒体界的一致好评,也得到了非常多的引用和转发。
苏刑就是不想看都不行。
青年报满篇主旋律式的赞扬,其他报纸也相差无几。
大华的媒体公关做的向来不错,再加上本身的表现上佳,媒体自然愿意帮抬花轿。
但这样的报导,却让苏刑极为不爽。
“爸去见苏城了?”苏刑突然有了危机感。
王丽梅其实也担心此事,虎着脸道:“老爷子要求的,他不敢不去。”
“怎么能这样!”苏刑的心绷的紧紧的。
海*南地产投机的大起大落,远远超出了苏刑的承受能力,他没有像是许多负债累累的商人那样跳楼自杀,或者心理崩溃,也就是指望着家族支持。
或者说,银行等债主能让他回家,也是因为他背靠着一个庞大的家族,还有大舅等金融内部人士帮他说话。
但不管怎么说。2亿多元的负债,终究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苏刑和王丽梅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逃避罢了。
如果再被苏城抢走家族的支持,苏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时候,苏刑脑中全是怨怪:凭什么别人赚钱的时候我没入场,我入场才赚钱,地产就崩溃了?
凭什么大华实业日赚斗金,我要倒欠银行的?
凭什么老爷子支持一个私生子,让我这个嫡孙自生自灭?
凭什么!
苏刑无意识的捏着报纸。几乎将之捏成一团。
王丽梅暗暗叹了一口气,她能理解儿子的愤怒,但儿子闯下的祸,也实在不小。
她小声劝道:“海*南的生意不好做,就做点别的。老爷子那边多走动一下,叔叔伯伯什么的,去的勤一点。想想办法,总能把窟窿填上。”
能不能填上,王丽梅其实真不知道。
苏刑不情愿的道:“去爷爷那里,他万一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钱被套牢了。”王丽梅用刚学来不久的股票术语,说道:“欠下的钱一时间还不上,但也不是全损失了。到时候就这么说好了。”
“也只能这样。”苏刑说着,小心的看了母亲一眼,问:“能不能找大舅想个办法,不还欠下的钱了?”
也就是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才会又如此的奇思妙想。
王丽梅竟而认真想了想。才道:“我问你大舅,试试看。”
2亿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感觉范畴,王丽梅潜意识里,都没有弄明白这是多少钱。
周末,苏东元仍未回家。
苏刑坐不住了。
他和母亲商量以后,干脆坐飞机前往上*海。
自从苏振国去了上*海之后,如今聚集在此的苏家人不在少数。
苏刑的堂伯苏圩特意买了一个有20栋别墅的小区,就是为了给苏家人落脚使用。93年的商业房地产市场尚未成熟,别墅小区是别的单位给领导准备的,也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才不情不愿的让了出来。
纵使苏刑苛刻的目光,这个别墅群也非常好了。
闹中取静,空间充足,建筑形制优美,**而不孤单……
然而,苏刑看过外观,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和享受。
2亿多元的债务沉甸甸的压着他。
在通货膨胀的年代里,20%的贷款利息意味着2亿多元的债务每年要还5000万元的利息。每个月将近500万元,折算为天的话,是每天17万元!
1993年的中国,17万元是5名公务员一年的收入。
没有了海南的地皮,卖了苏刑也还不起。
在巨人大厦倒掉以前,海*南炒地皮的失败,也许是创造最多中国负翁的时间了。
找大舅帮忙,只是苏刑无奈中的办法。
“咔。”
门锁的响声惊醒了苏刑,他抬头看看客厅的钟表,中午都要过去了,自己竟然傻坐了一个早上。
进门的是苏东元。
他自己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的玄关处,并未走进客厅。
苏刑也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只敢懦懦的叫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