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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熹还没走远,耳朵尖,又是一声冷喝:“吃什么吃!一起跪着!”
子淮和子溪各自含着一泡眼泪跪下了。
父子三跪在一块的身影可怜极了。正厅里的江夫人和江大爷面面相觑,苦口婆心说了几句,不忍心看儿孙一起出糗,跟江大嫂一起离开了,旁的丫鬟嬷嬷也没敢留下。
“皓儿,”江俨忙说:“你快去劝劝你娘,别让她气着了。”皓儿欲言又止,也不知怎么说好,只好跟上去了。
江俨默默跪着,把公主剩了一半的苹果啃干净。俩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子淮小声说:“爹,我饿了。”
“我也饿了。”
江俨叹口气,端来盘子里的点心给俩人垫了垫肚子。先前还气得不行,这时看他俩又觉得心疼,低声说:“怎么就不懂事呢?你娘身子不好,受不得气。”
子溪委屈兮兮地说:“可我和弟弟留了信了,信就在马车里呢。”
江俨瞪她一眼:“留一封信你俩就敢出城!”
“可我和弟弟想去江南呀!”子溪眼泪在眼里打转:“哥哥去年就去过了。”
去年国舅爷家里的两个嫡子去了一趟江南,本来想把三个孩子都带上,然而子淮和子溪年纪太小,不敢让他们走那么远,只有皓儿跟着去了。一年多过去了,他俩还对江南念念不忘。
跪了两刻钟,子溪换了个蹲姿,疼得龇牙咧嘴:“爹我腿麻了。”
“哪儿麻了?”江俨又得给他俩揉腿。
又过一会儿,皓儿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子淮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喊了一声“哥哥真好”就扑上去了,掀开里头才知又是两盒点心。
“这是我偷偷拿来的,可没热食,凑合着垫垫肚子吧。”说罢,皓儿也跪下了。子溪眨了眨眼,好奇问:“哥哥,你怎么也跪着?”
皓儿嚼着一块食之无味的点心,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两下:“还不是给你俩说好话,娘也生我气了,把我撵出来了。”
几个人齐齐叹了口气。
灯火通明的正厅里齐齐跪了四个主子,门又没关上,路过的几个下人都有心偷渡点吃食进来,却到底不敢违背公主的意思。
知道几个孩子爱面子,江俨起身把门关上,又回来跪着。
没过一会儿,红素便奉命来喊他们起身了。见三个小主子和驸马脸上都是惴惴不安的表情,红素忍不住发笑:“公主卡着西洋表数了半个时辰就让奴婢喊几位主子起身,她舍不得你们跪的。”
江俨和皓儿对视一眼,各自舒了口气,子淮和子溪也人小鬼大地跟着舒了口气。
吃过饭,子淮和子溪就困得睡着了,皓儿却留在外屋,点起了一盏灯。他刚满十三岁,已是个长身玉立的小少年,烛光下更显眉眼姣好,温润如玉。
“怎么还不走?”江俨问他。
皓儿笑笑:“这回娘罚他们抄三十遍,赶明儿他俩醒了又得去太学院,哪儿能写得完?”
“你娘那么聪明,你的字哪能糊弄过去?抄不完慢慢抄就是了。”江俨推着皓儿把他往门外推。皓儿无奈地喊了一声“爹”,见江俨固执,只好熄灯走了。
里屋躺在床上的子溪睁开眼,捂着嘴咕叽咕叽笑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得像一道月牙,翻了个身陷入梦乡。
江俨匆匆扒了两口饭,回屋时开门的声音极轻,怕公主已经睡下了,转眼却见公主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翻。这书已经很破旧了,即便是公主这么爱书的人,书的边角都泛了黄。
他上前一瞅,不用看书封,略略看了几个字,便知是本朝一位以孝治家的大贤所书。在那大贤膝下长大的三代子孙各个成器,仁义礼智信样样都有,除了为人古板一些,再挑不出别的毛病来。
公主把这本书看了好几年,光是注解和心得就写了一沓厚。平日里时常给几个孩子念叨,江俨都快要背下来了。
“公主?”
承熹淡淡嗯了一声。
公主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江俨有点怵。他和公主很少有争执,每回都是因为孩子的事。
别人家大多是慈母严父,他们家掉了个个儿。每回孩子们犯了错事都是江俨最受罪,他跟着劝两句,公主就能好几天不搭理他,有时连床都不让他上,江俨只能苦逼呵呵地打地铺窝一宿。
简直是典型的夫纲不振。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打,即便是最懂事的皓儿偶尔挨训,他也会帮着劝两句。
他在书桌旁站了好一会儿,公主还是不理他,翻书的动作却停了好一会儿,摆明了也在走神。江俨小心翼翼把双手放她肩膀上给她揉肩,低声安抚:“别气了,孩子们知错了,道理他们都明白。”
“都吃饭去了?”承熹问他。
江俨叹口气,想着法让她心软,便说:“都哭得眼泪汪汪的,吃了两块点心就睡着了,没吃饭。”
承熹冷着脸哼了一声,吩咐丫鬟让厨房备好热汤面,呆会儿叫俩孩子起来吃饭。
还不是心软?江俨眼中闪过笑意,又说:“虽说子淮和子溪淘气一点,可再挑不出什么不好的。懂事,孝顺,脑子又活泛,太傅还老是夸他俩。他俩淘气归淘气,可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是吧?”
“你还给他们说好话!”承熹拍了下桌子,把自己手拍疼了,不由轻嘶了一声,“他们居然敢自己出城,若不是你去得早,早就出了城门了。”
江俨把她手心摊开给她揉手,忍不住夸夸自己孩子:“有计划有胆子,又是跟着熟人上路,身上还带了银子,这不是挺机灵嘛?我小时候都没他俩聪明。”
承熹怒目而视,在他身上扭了两把,又冷声道:“骄纵放肆,越来越没规矩!”
“尤其是子溪,上回还把她的小同窗偷偷领回家来了,没跟咱们知会一声。人家家里人急得满京城找孩子,人牙子都抓了几十个,结果在咱们府找着了!”
“你说她请别家孩子上门作客,我哪回拘着她了?非得这么偷偷摸摸来!我还得拿着礼上门给人赔不是,脸都丢干净了!”
江俨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公主瞪了一眼忙憋了回去。那回子溪领着帝师明大人的嫡孙一齐逃课了,明家家教甚严,那孩子怕回去挨罚,就在府里留了一宿。
子溪和子淮还把他们几个大人瞒得死死的,让那孩子在小佛堂里睡了一宿。小佛堂里乌漆抹黑的,若不是那孩子呆着害怕自己跑了出来,他们还不知道府里头多了个人。
江俨给她揉心口顺气,叹口气说:“你也不能老凶她,你得跟她好好说,罚跪罚抄哪回真有用了?”
承熹瞪大眼:“我对她还不好?她跟你学功夫我允了;她把祖父最喜欢的那个花瓶弄碎了,我也没怎么训她,只让她跟祖父认了错。以前她做错了事我哪回不是好好说的?哪回有用了?”
她这个做娘亲的从来都是谨言慎行言传身教,偏偏教出个混世魔王,带着弟弟天天折腾。养了皓儿十几年操的心也不如给他俩一年操的心多。
察觉这个问题无解,江俨铺好床,抱着她上床躺好,温声道:“慢慢来,子淮和子溪还不到六岁,再过两年就会懂事了。”
承熹又有点委屈:“你们都宠着他俩,父皇母后也是宠着,就我一人唱白脸。”
“那下回我跟你一起唱白脸?”江俨笑着在她额头印了个炸酱面味儿的吻,又被承熹推起来刷牙。
夜色已深,两人爱躺在床上夜谈的习惯多年未改。严肃讨论过孩子如何教育的问题,江俨总算把人哄好。
院子里的虫鸣声从半敞着的小轩窗传来,更显夜晚静谧。江俨盯着床帐走神半晌,忽的笑说:“以前,公主像天上的仙子。”
承熹忍俊不禁,趴在他怀里垂眸看他:“那如今呢?”
江俨揽着她的腰肢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亲得她面红耳赤乱了呼吸,这才闷笑:“如今……像我媳妇。”
第180章 大皇子番外()
京城南边的义县。此时初初入冬;义县还没下过一场雪;天却一日比一日冷了。
大兴以政法文礼治国,文人能走的门路要比武人多多了。尤其新帝登基以来,朝中新老更替;一口气拔擢了近半数的新臣,其中多半都是寒门士子;更叫天下无数学子心驰神往。
义县虽说三面环山,经济不畅,却文风盛行,蕴含丰富;大兴好几位状元郎都出在此处。
九月桂榜飘香;中了举的学子过了年便要上京赶考了,故而都趁着年底这两月临阵磨枪。
城西有一座百篇诗馆;这诗馆原本是百年前一位儒商为选婿所建的,取的是斗酒百篇的洒脱豪迈之意。百年来好些文人汇在此处作诗赏画;慢慢地成了个交朋会友的雅处。
百篇诗馆每五日就会有一场诗会,每回的诗会都十分热闹,义县的一半文人都要来;夺了魁的自然是无限风光。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俗人也总爱来看个热闹。
可这几年来;来这百篇诗馆的不光是义县学子,周边各城也常有学子闻风而来,甚至南边有些先生也会不远千里地来到义县,拉下|身段跟一群学子斗诗辩文。也从没人会怪这些先达欺负后辈,反倒更觉得热闹。
这诗会越来越火热,并非是因为义县的学子声名远扬,而是因为一位先生。
百篇诗馆后边有一座鹤鸣楼,几年前刚刚落成,里头有一位先生远近闻名,每回诗会的前三名都可入内得他指点迷津。听人说,那先生不过而立之年,却经史子集、六艺术数、诗词歌赋、野史传奇样样通晓八|九。从治国理政到民间百态,通通都有独到见解。
刚传出讯的时候有不少文人嗤之以鼻,自古便有文人相轻的说法,好些文人听得这传言,觉得说得太玄乎。以往的先生哪个不是有真墨水的?又有哪个敢说自己通晓百事?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上门砸场子的不在少数,本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先生丢个大丑,来了一试,却无一不自惭形秽。平生头一回知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什么感受。
慢慢地,敢质疑先生文才的越来越少。先生偶尔传出的几首诗文更是惹得无数学子争相传抄,整个义县纸缺而贵。
周边各城的学子闻风而来,豪掷千金的有,身无分文的也有,那位先生也浑不在意。久而久之得了个雅号,谓之鹤鸣居士,取自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当得上当世大才。
今日百篇诗会的头三甲在鹤鸣楼里呆了一个时辰,三位年轻学子跪坐在摆放规整的筵席上,个个腰板挺直。临别之际都两腿发麻,不由咧了咧嘴,又不想在先生面前丢了丑,只能撑着身子慢慢起身。
先生恍若不觉,也没有开口调侃,三人这才释怀了些。腿麻一时动弹不得,一位年纪最轻的学子心中忽然生出好奇,忍不住问:“学生唐突,敢问先生是哪一年的状元?”
闻得此话,坐在上首的先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出身草野,连院试都未曾考过。”
院试是科举的入门资格,中者便是秀才,唯有考过了院试才能参加之后的乡试、会试。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秀才止步于举人,又有多少举人考了一辈子也没成贡士。而能亲眼见到皇帝的殿试,成了天下学子一辈子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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