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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被剪掉的头发是整整齐齐的一束,黄鹂拿在手上看了看,乌黑的一绺,她吐吐舌头,打开抽屉拿了个荷包把头发塞了进去。然后对着镜子一看,前头的短发,每一根都拼命往后头跑,于是一圈儿短发全都恨不得立起来,支楞八翘的,哪里有个刘海的样子!她赶紧拿梳子沾了水,往刘海上梳了又梳,总算把刘海压了下去,再抬头一看,好嘛,一个月牙形!中间短两边长,齐齐的一个弯儿,看着要多村气有多村气,她嘴角抽了抽,想起自己刚才为了防止头发散开,把头发绑了一下,也难怪会是这个形状了:幸而头发还有点长度,总算还有修剪的余地,她拿了剪子又修了一下,总算让刘海勉强能看了。
弄好头发,桌上却是一层的头发,黄鹂赶紧拿了簸箕过来,把碎头发都扫到簸箕里:幸好她是伸着脖子剪刘海,没有掉一地的头发,要不然头发茬子落到砖地上,那可难扫死了。
虽然平日里是月季给黄鹂梳头发,可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哪里就真的会一点都不懂梳头?而黄鹂正好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她对着镜子略一思忖,便动手梳头起了头发。自己梳头发,需要放支架的飞仙髻什么的就不要想了,费事儿:那玩意月季轻易都懒得梳,麻烦的紧,不年不节的黄鹂也懒得顶发架子。她把两边的头发分别束起,将两个发束分别挽了几个圈,用簪子固定了,一个简单娇俏的双螺髻就搞定了,黄鹂对着镜子一看,镜中自己梳着整齐的刘海跟和和对称双螺髻,显得比平日还俏了几分。想了想,又从梳妆台里找了两串白色的栀子花样式相生花来,沿着两只双螺的底边插了进去。对着镜子再看看,黄鹂顿时觉得完美了:很好嘛,这样子就不用担心几个月不能出门了,弄个刘海,谁能注意到什么伤疤呢?
黄鹂这几日总担心这个伤疤,这会儿发现伤疤能遮住,顿时乐了:别说几个月了,就算几年才能好也无所谓嘛,反正不影响出门!她向来心宽,见这伤疤不影响什么立刻就放心了。
收拾好头发,黄鹂便换了身棉袍,然后从荷包里里掏了两个银角子跟半串钱,蹑手蹑脚走出了院门:她住的院子实在别扭的紧,毕竟是从父母院子里隔出来的跨院,还得跟爹娘走一个门!提心吊胆地沿着墙根走出了父母的正院门,她抬脚一溜烟地就跑到后门,看到厨房的胡嫂子正在离后门不远的地方摘菜,钱家小户人家,哪里有专人看后门?平日里都是拿门栓锁着,谁从后门走便叫个门:打杂的婆子顺便管后门,干杂活的时候顺便盯一眼,这会儿胡嫂子在这里,显然是那婆子干活去了,胡嫂子帮忙给看着门了。
黄鹂蹑手蹑脚走到后门处,然后拿起门栓拉开门,扭头对正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她的胡嫂子小声道:“胡嫂子,我出去溜达一下,马上回来,你别跟我娘说啊!”说罢不能胡嫂子回话,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倒不是她没礼貌,而是平日里胡嫂子她出门定不管她,只是她才伤了头,只怕胡嫂子会不放她,只好先跑了再说了!
黄鹂跑出小巷来到街上,街上今日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人也不少,满地熟人,她不敢再跑,只能老老实实快步走向陈举人平日里乞讨的地方,跑到街角一看,果然没人:月季曾提到的跟陈举人同住的尼姑因天冷不让她出来的事儿,黄鹂是记得这事儿的,只是怕玩意陈举人出来了,自己直接到庙里会扑空,这才老老实实先到街上来。
陈举人住的庙并不在镇上,但离镇子也不远,黄鹂转过头,朝北面走去,走到尽头,朝东拐,拐到了个黄土路的小巷上,这小巷已经是镇子边了,两边的房子并不像黄家的以及她家邻居那样青砖褐瓦的盖的整齐,也有砖头房,但看着就破旧很多,几栋砖房间还间或出现了一两个黄泥夹了稻草筑成的院墙,甚至有家墙都塌了半边,就那么放着,显然是多年没住人了。小巷很短,一共也就七八户人家,巷子东头不是墙,而是一大片空地,几颗大树,走到空地处往北一看,正好看到开着的庙门里,那尊破旧的菩萨像。
这庙其实已经荒废多年了,直到前年才来了两个尼姑在此处暂住,因她们并非此处的尼姑,所以并没有资格在庙里做什么法事,也只是把破庙收拾好作为落脚地,靠每日出去化缘为生。
这边因为在镇子边缘,所以尽管黄鹂知道此处,却并不怎么往这里走,上次来这儿还是前年跟着黄鹤和几个邻居哥哥过年的时候到处乱窜窜到这里的。这会儿走进来一看,似乎菩萨像反而比前年新了不少似的,仔细一看,却是因为上头的灰尘蜘蛛网都被扫掉了,黄鹂四下环顾一圈儿,发现庙里虽然称不上一尘不染,但是也算整整齐齐了,她正要迈步往一旁的房间里走,却听到旁边的房间传来呜呜的哭声。
黄鹂觉得心里毛毛的,这庙周围好多房子都没人住了,颇有点荒,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破庙里传出哭声总有点——不对!这声音怎么有点熟?这不是李思熙的声音么?
黄鹂紧走几步,走到侧面的门跟前,她轻轻敲了敲门:“陈举人,您在么?”
里面传来了陈举人的声音:“是鹂娘么?你进来吧!”
黄鹂听到陈举人的声音,彻底放下心来,推门走了进去,只见陈举人正坐在个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上摆着个火盆,而火盆的另一边的地上,坐着李思熙,他满脸鼻涕眼泪,看着狼狈极了,看到黄鹂进来,似乎有些尴尬,赶紧从袖子里掏东西,大概是想掏手帕,但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动作僵在那里,更尴尬了。
黄鹂也有点尴尬,硬着头皮走到跟前向陈举人行礼问好,然后又冲李思熙问好:“李大哥好。”
李思熙抽了下鼻子:“我,我一点也不好!”
黄鹂囧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搭话才好,却听陈举人哼了一声:“鹂娘,你不用理他!随他哭去!”
第十八章()
黄鹂心里头依稀明白李思熙为什么哭,可她觉得李思熙活该,再加上陈举人说不要管他,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管他比较好,可是这么个大活人在这边抽抽搭搭的,搞得她也没法正经跟陈举人说话啊!黄鹂在陈举人身边傻站了一会儿,看看闭着眼睛不说话的陈举人,又看看还在抽抽搭搭的李思熙,终于忍不住劝道:“李四哥,你别哭了,有什么为难的总要想办法解决,光哭也不是事儿啊!”
李思熙听黄鹂劝他,哭声顿了一顿,紧接着哭的更厉害了。
陈举人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屋子里的情况她却听得清清楚楚,要说李思熙这样儿的,放过去她是真看不上: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事情只知道哭哭哭,哭有个屁用啊!可她偏又没法不管:毕竟李思熙跟鲁氏离婚这事儿固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毕竟还是因她才闹起来;李思熙虽然有种种毛病,可对她却是没得说的,就冲这一点,她就得领情,如今李思熙因为她的事儿把老婆丢了,眼见着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她难道还真能不管么?
要说李思熙会落到这个地步,陈举人也并不觉得太意外,毕竟这俩人本就不是一路人:鲁氏不见得就刁的让人不能忍了,李思熙也未必就真的一无是处,只是这么俩货,一个是肩扛百十斤柴火不弯腰,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说起话来半个镇子都能听见的利索人;另一个是温温吞吞和和气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这俩人离婚不奇怪,能在一起凑合了这四五年才是稀罕事儿呢!
可不管他俩是不是本来就不合适,可对陈举人来说,这事儿还真就是她的责任,看他哭得厉害,还是劝道:“好了,你莫哭了,哭有甚的用?连鹂娘这小姑娘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么?”
陈举人的话还是比较管用的,李思熙闻言,哭声果然停了下来,黄鹂看他又要傻呵呵呵地去袖袋里掏那压根不存在的手绢,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抽出块帕子递给他,李思熙道了声谢,那了帕子先擦眼泪再擦鼻涕,一边擦一边说:“谢谢鹂娘,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黄鹂看了看,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去,口中道:“不用还了,没绣花的的素帕子,不值几个钱!”我才不要你擤过鼻涕的手帕呢!
陈举人道:“我且问你,如今事情闹到这地步,你可想好了以后怎么办了么?”
李思熙闻言,顿时又哽咽了起来:“我,我不知道,娘子走了,呜呜呜……”
这下别说陈举人了,连黄鹂都想抽他一巴掌了!你要是舍不得老婆你干嘛在和离的文书上签字盖手印?再往前推一些,你干嘛要说休妻的话?现在人家走了,后悔了?你要真那么后悔你跪求人家回来,人家要你做啥你做啥,人家要你怎么改你怎么改,你特么又没这勇气,光在这里哭,哭哭哭,哭有个屁用啊!
陈举人坐在那里,简直恨不得把手捏成拳头直接给李思熙两锤:她自己纵然落到这个地步,可那也是因为觉得陈家没了希望,心灰意冷之下才这么得过且过了,可即便她自己都落到讨饭的地步了,这阵子心里头过了钻牛角尖的灰暗期,心里头还不是开始为日后谋划了?她已经是五十几岁的人了,可纵是年纪大了眼睛瞎了甚至自暴自弃过一阵子,但只要打起精神来,脑子里就又是一片清明!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心里头清除用的很。
可再看看这李思熙,二十几岁的年纪,有房子有地有家产,身体健康还认字,大好的男儿,偏就这般软蛋,遇到点事情只知道哭哭哭,这让陈举人怎么能不烦得慌?当即训斥道:“快快闭嘴吧!你也真好意思哭,要说人家犯了错想要改,那是负荆请罪跑去认错,你呢?却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李思熙止住悲声道:“她不讲道理在前,我才不要去跟她认错!”
陈举人道:“你要觉得你没错,那还哭什么?”
她说到这里,火气也上来了:“你读了这些年书,不懂得君子一言九鼎什么意思?又或者读了几句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你就准备全都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李思熙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火气上来了随口说的!”
陈举人哼了一声:“你是三四岁还是十三四岁?火气上来就口不择言?圣人说的硁硁然小人哉的,是那些不管情理道义非要按照自己说过的话一意孤行的人,可不是让大家全都把自己说的话不当一回事儿!便是没读过书的村汉,也懂得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的道理!圣人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可平日里说话从来不过脑子的人,有哪里能谈的上信?这样的人,谁知道他是在正经承诺还是在胡言乱语?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有谁能信任你看重你!”
陈举人说到此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方才说你妻子不讲道理,可你呢?你与你妻子相处,可讲得道理了?你若想跟她长长久久地过下去,那就好好与她谈事情讲道理,扯什么休妻?若你觉得跟她讲不清楚道理,日子过的没意思,那如今得偿所愿你又哭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