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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掌心有一滴水,如何才能不干涸?”佛陀问道。
“放进江里、湖里、河中还有海里。”展陶脸色又白了一些。
佛陀再道,“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展陶答的愈来愈快,脸苍白的像一张薄纸,“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会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佛陀嘴唇快速弹动,佛学典故拈手便来,他学识惊人造诣极高,每一次发问都像甩一手拂尘,狠狠抽打在展陶神识上,展陶心神俱创,身子尤为虚弱。这是消耗战,佛陀发问也需损耗修为,而展陶即便答对应下,也会受到心神震撼。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他输,没有任何悬念。
展陶答完七十八题后,脱力瘫软倒地,他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身上酸疼的厉害,像是被人用戒条抽打了一顿。相较体肤直观感觉,实则展陶内伤更重,自【火种】躁动以来,他的身体多次受到摧残,早已留下了隐疾,这回斗法是导火索。
“你体内养着一些有趣的家伙,肉质一定特别鲜美,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了。”佛陀一改慈和常态,五官扭曲狰狞,贪婪恶念尽显。
“佛陀食人肉。”想着【纸人】内部盛传的俗语,展陶挖苦地自嘲了一番,他叹了口气,感觉很疲惫,有点想放弃了。这辈子还没活够,可是真的不想动了,只想这么躺着,就算被吃掉也没关系。
佛陀不知从哪摸出一对银筷子,筷子边缘刻着繁密细致的梵语,他用一张手帕认认真真将筷子擦干净,待他手一伸,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展陶推了过来。筷子落在展陶的小手臂上,仿佛在夹一块盘中的五花肉,轻易就夹了起来。
然后,含入口中。
第100章:来自星空的石头()
佛陀自然不是真佛,他痴迷佛学,以为读懂典故便能明智识理,他读了很多书,花了许多时间打坐,也寡淡了六欲。可是,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味欲,贪图美食之快。佛陀喜食人肉,他觉得人肉鲜美可口,吃者尤为上瘾,一日不食则浑身难受。所以,自佛陀南城掌权以来,他吃了很多人。也许正因如此,天降神罚,佛陀的体质一日不如一日。
他体虚力乏,早已无法近身搏斗,盘坐在庙中央,能设下技法神通埋伏闯入者,却无法主动去杀死别人。这无疑是弱点,佛陀为了弥补漏洞,以恶念为媒,真人为祭,唤出一逼真的假身来。假身虽远不及真身道行,可胜在体魄健壮,能外出自主行动。此技法成功率并不高,所以这些日子,佛陀一边吃一边杀。佛性何有?满手腥光。
佛陀吃的不快,细嚼慢咽颇讲究养生之道,但人肉就这么多,慢慢吃也总有个头。吃到一半,佛陀筷子一停,稍作俯身,他看到了一朵火苗。火苗颜色纯净,裹着一根头发烧的正旺。它像是一株顽强的野草,饶是烈火燎原,也未曾枯萎过。佛陀惊疑,因为自展陶踏上庙街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火不同寻常。
残尸胸腹间忽而黑烟骤起,浓烈刺鼻的雾气疯狂席卷,巨妖影像显现,张牙舞爪声势骇人。疾风呼啸,佛陀僧衣猎猎颤动,他双目半睁,手作法印,缸中的水抽离出来,化作水壁挡在身前。两尊大妖猛烈冲击,水壁涟漪翻涌,却始终未破溃。佛陀红润的面庞苍白了一些,他冷冷看着黑气,喝出声道,“妖物,还不消停?!”
化蛇驭水有术,耗尽灵力施展【山洪】,水本同源,当下水壁溶解,犹如大洪入城,寺庙纸窗石壁被冲垮,屋顶也被掀开,洪水以磅礴之势压向佛陀。那老僧身子羸弱,在滔天巨洪里似乎不堪一击,然而事实却是,他坐在蒲团上,随着激进水流飘荡,如落叶起起伏伏。
蛊雕凶性大发,戾声一鸣,一个俯冲下去,撞断横梁朝老僧啄去,小庙彻底被铲平。面对无尽的杀意,佛陀未曾慌乱半分,他周身佛光更盛,两根手指当空探出。如同接住展陶那一刀,这回,他架住了蛊雕的喙。
佛陀朗声道,“待我收伏了你们,以鹰为骑,以蛇为兵,怕是暗羽那厮也奈何不了我了!”
蛊雕吃痛,哀鸣一声,被佛陀如丢铁饼般掷了出去,好在地界空旷,没有破坏民宅。二妖本以展陶为源,如今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不能再给妖物提供灵力循环回路,它们的能力自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局限。适才佛陀已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用水把手擦拭干净,又沾了一些在脸上,他心情看起来不错,大概都清扫完毕了吧。
不对,那家伙还活着。
被佛陀食肉的展陶,只剩下残躯骨骸,他还能活着,一部分原因是【火种】使然,另一部分是他单纯地希望活着。是的,他不想死,于生的渴望给他提供了旺盛的生命力。他的执念,他的诉求,都成了深井中的绳索,也许他无力爬上来,但决不愿松手。
佛陀有些不悦,自他执掌南城以来,他认为但凡是南城之上的生灵,都受他管辖,是生或是死,皆是他一念之间。这是【C管局】诞生后建造的无上权利,他作为南城唯一【使徒】,应当享有这份力量权威。所有逆者,要么杀了,要么吃了。
那根裹着头发燃烧的火仍未有熄灭的迹象,它是洪荒年代的遗物,也是展陶的心火,只有它燃着,展陶便不会真正死去。佛陀知晓这点,他召来大浪,朝那微不足道的火苗狠狠拍去,只听得水声作响,待潮一褪去,火苗照旧固执地发光发热,丝毫不受影响。
佛陀怒极,手中动作不停,且愈来愈快,只见狂风大作惊涛骇浪。佛陀凝神定睛,心中忽而大骇,他在大浪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急湍的水流并未影响到那人平稳的步伐。那人手朝前一伸,水帘便掀开了,先探出来的是一对干净年轻的眼睛,然后是一张脸颊两畔有火焰纹路的脸。路经之处,水流被烤的滋滋发响,可见冒着清晰的白气。
佛陀骇色退下,转而含笑道,“想不到,你还能活。”
“我一直存在。”展陶笑着张开手,以拥抱的姿势道,“我无处不在。”
佛陀脸色一僵,嘴角微微抽搐,再无佛相可言。展陶话落,当下身体火花四溅,化作无数火星,一簇火苗则是一个分身。佛有真假身,火也能燎原散星火。浅水里,有数十个人在行走,他们拥有同样的面相不一的动作。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把刀,那是一把很朴素但特别锋锐的刀。【火种】的赤红融入【断头台】的棕影里,交汇出神秘多彩的颜色。
瞧那色泽,分明是力道蓄满的【断头台】,可是,他是何时准备的?不,他一直在准备,从爬出井盖走上大街开始,他就在蓄力准备。
佛陀这回没有托大,他连退三步,足下轻跺腾飞,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石,不多犹豫便将石子捏碎。刹那间,稳固空间中产生一丝波纹撼动,展陶刀未举起,只觉着心神一震,识海惊起骇浪。那块不起眼的发着蓝光的石头,自然是【磁石】了,原来它正确的使用方法,是要外部粉碎。
【磁石】能控制人的思维,引导人的想法,而捏碎之后,它的功效更为神妙——它能主宰命运,篡改命运轨迹。命运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认为它存在,它便存在,你认为已经改命,却实则仍在命理轮回之中。【磁石】在天国也叫【星石】,因为它来自星空,那儿远比天国浩瀚宏伟,即便是天父,也梦想有朝一日能一窥真相。
展陶大脑放空,进攻选择遭到修改,他把刀反过来对准了自己,不仅本体,那数十分身也是一样。
第101章:半截红线一手刀()
刀在手上,可没法挥向敌人,大概没有比这更憋屈的事情了。展陶蓄力待发的【断头台】施术在了己身,无匹的力道冲溃假身,连带真身也一阵不稳的颤动,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现在的展陶并非凡俗肉体,【火种】给他塑造的躯体,是火之精粹,不会因外力而消亡,但却也不真实存在。没错,一旦灵力弥散,展陶也会随着烟消云散。
他真正的肉体,还躺在那堆湿润的泥地里,破损不堪,像一件打满破洞的旧衣。水流冲淌着他的胸膛,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分身被破,【断头台】无效释放,展陶已经亮出了所有的底牌,然而他还是输了。佛陀俯身下手及地,将捏碎的石粉捧回一些,看着这蓝黑相间的粉末,他有些怜惜道,“为了杀你,竟浪费了一块【星石】,当真可恶至极!”
佛陀一拳击散火人,几步到了展陶残躯边,他盘腿而坐,默了半晌才道,“我必须承认,你独自一人来杀我,这很伟大。”
展陶无法说话,更无肉眼去看,只能凭感知去理解。
“可你杀不了我,因为我即是理。”
“正如你所说,我无处不在,也许你面前的我,仍是虚假的。”
“看到这根红线了吗,它名为命理,是我用【星石】从你命格中剥离出的,用来牵绊你和牧小枝的线,如果我将线扯断,你们此生便为路人,即便记得彼此,却再无半点交集。”
“如果你自行用刀斩断,你们依然能相见,可她却不会再记得你。”
“佛陀大善,我会赐予你选择的权利,不过我等不了太久,你得尽快想好。”佛陀只道“阿弥陀佛”,一派道貌岸然,好不高深的模样。
这是道死题,无论作何选择,结局无它,都落得个凄凉悲惨的下场。展陶眼珠无法移动,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他有些发困,很是疲惫,初次觉得原来有的选也是种悲哀。佛陀扬手犹如播种,晶莹的光线汇聚在展陶身上,替他修复狰狞硕大的伤口,白森森的骨头极快生出粉嫩的新肉,总体来说,肌体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健康。
展陶睁开了眼睛,望着佛陀有些茫然,很快,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帮你重生,是为了完成先决条件,这个游戏很有趣,我很期待结局。”佛陀如梦呓般低语,随之他的僧袍不见了,人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根线,一把刀被展陶握在手中。佛陀说了,不会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斩或是不斩,需在一念中完成。斩下,从此牧小枝不再记得他。不斩,二人记忆尚在,却永世不得再见,徒增痛苦烦恼。两个选项的矛头指向殊途同归,痛苦有多种方式,但带给人的体验是一样的。展陶恨,恨佛陀心性之恶毒,害得他失去了最亲最爱的人。
此行,展陶杀佛陀不成,肉体遭损,还将失去亲人,实乃一遭赔本的买卖。展陶气,气自己不中用,气自己太弱小,被佛陀戏耍玩弄,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他就像一只小笼子里的白鼠,在滚轮上跑的欢腾,以为征服了全世界,却实则在更高位面生灵的控制之中。
展陶朝天绝望长啸,两行清泪自脸颊两侧滚下,他极少哭,即便是快死之人时,也未曾流过半滴泪,唯独小妹牧小枝,是他的软肋死穴。展陶备受折磨,精神濒临崩溃,凭空一只手出现,往外拉扯着红线,那是佛陀的手,他在逼展陶做出抉择。若是展陶再慢半点,线眼睁着要被扯断了。
展陶不敢再有分毫耽搁,他挥刀砍下,口中低喝一声,声音也哑了,脸庞不知一瞬沧桑了多少。刀锋落地,泥土飞溅,红线无声而断,展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