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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般大笑着,漪澜殿的侧殿中传出一阵一阵狂浪的笑声,天底下的悲惨之事实在太多,有时候哭亦无泪,那还不如去笑。
他们先是笑,等笑得气息都有些不继,陈王呼来侍从,搬来十数坛的烈酒,一坛一坛启了封口喝了起来,服侍在书房门外的薄公公实在有些不放心,看看天上月色都已清明了,那两人又叫了十坛酒进去,连忙着人去请了那位年长的姜公公前来。
陈王性情大部分其实都很好,但他偶有脾气不好的时候,除了冷疏竹,也只有姜公公能劝解了,据说这姜公公是宫中老人,陈王封府时,就只同宫内司讨了他出来,其他的什么奴婢侍从,全然不管别人塞了多少奸细与别有用心之人。这姜公公也颇有手段,之前陈王府内其实乱了好几年的,姜公公一直冷眼旁观,等将那些人的底细全摸清了,陈王羽翼也丰,便立刻寻了个由头将那些小人打杀了好些,府内气象顿时一清。
等姜公公被两个小太监扶了过来的时候,附耳在门边听了片刻,只听到内里不时几声笑声,不由叹了口气,他同薄公公道:“殿下这是不快活,想是遇见伤心事了,顺着他些吧。”
薄公公费解,伤心为何还能笑得这般开怀,他着实不懂。
又过了许久,夜也深了,姜公公年长,有些支应不住,薄公公忙请他回去歇息,自己留下侍应。
姜公公出了漪澜殿,却见温西独自一人一晃一晃地进门,温西是有些担心,之前冷疏竹收到那封信后神态有变,他不是这般容易吃惊失色的人,所以一直放心不下,又见他迟迟不归,自己便忍不住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温姑娘,殿下与冷公子还在书房中呢。”姜公公脑筋一转就想到个主意了,他还是很担心那书房中灌酒的两个人的,但他是奴婢,就算关心也不得失礼。温西却不是奴婢啊,她自来没有规矩,就算失礼陈王也都纵容了,姜公公眯眯眼一叹,又道:“两个人呐,灌了好些酒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教人焦心。”
“喝酒?”温西瞠然,冷疏竹身体不好,从来都没见他饮过酒的。
她一急,果然门也不敲地就直接推门进去了,薄公公张大嘴巴看着姜公公,姜公公嘿嘿一笑,走了,得了,这就可以放心一些了。
这书房中平日有熏得兰柏香驱书虫的,还有墨香纸香,今夜却满是酒臭,温西捏着鼻子进门,看就在窗下的矮塌上点着一盏孤灯,满屋昏昏暗暗一片,两个醉汉东倒西歪地躺在榻上。
她看着衣衫的颜色分辨了那头朝里的是冷疏竹,忙去拉了他躺正了,拍拍他的面颊,唤道:“七月哥哥,七月哥哥?”
冷疏竹的酒量并不好,所幸他的酒品还好,喝醉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就是温西怎么叫都叫不醒。
温西气馁,只好又去点亮了几盏灯,房内亮堂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去看陈王,陈王满嘴酒气喷了出来,真是一点都没有那相貌旖旎的美男子模样了,温西嫌弃地扇扇鼻子,没有理会他,正想出门去叫人进来,不想忽地有双手伸出来拉住了她的衣带,温西吓一跳,忙回头,却见陈王已经睁开眼睛了,他揉揉眉心坐了起来,道:“给我倒杯水来。”
温西看他一副憔悴的模样,忙去了屋中那暖壶里斟了清茶给他,陈王接过,一饮而尽,将茶盏递给温西,道:“再倒一杯。”
温西便又去倒上给他,陈王一连喝了三杯清茶才放下茶盏,他站起身,拉伸拉伸手臂,问道:“现在几时了?”
温西撇撇嘴道:“刚我过来听见敲了二更的鼓声。”
陈王点头,却出了门,薄公公忙迎上前来给他披上了裘衣,陈王指指书房内,道:“去服侍冷公子。”
薄公公应是,令一旁侍立的小内侍去抱一床锦被来,又招呼侍女提热水等物,他自己则躬身进门。
陈王便对温西招招手,道:“他醉了便会一直睡着的,明日就好了,你陪我出去走走。”
温西只得跟上他,陈王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点金湖边,湖边一条小路,陈王慢慢向北走去,温西看他脚步不乱,不由问道:“你没醉啊?”
陈王摇摇头:“还好。”
温西跟在他身后,这边水边少有人来,仆役们便也没有清扫积雪,她一脚一脚跳着踩在陈王的脚印里,觉得有些好玩,不想陈王忽然停住了,温西低着头没有注意,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
陈王久久没有动作,就这般站着,温西有些不安,他不会生气了吧?她又不是故意?这人最近有些小气,要不要先赔个不是呢?
温西正在纠结的时候,陈王却又开始向前走去,脚步之间的间隙却窄了好些,温西都不用跳着走了。
两人走了许久,一直走到北边的梅林之中,近日气候冷暖不定,梅花只是含苞却未绽放,但林中已经有清香萦绕。
少女心情()
陈王席地坐在一棵梅花树下,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温西忙跳开几步,道:“殿下,你喝了酒要是再着了凉就不容易好了。”
陈王看着她一笑,道:“月下梅林,雪映霁光,你会吟诗么?”
温西耿直地摇头:“不会,师父不曾教呢。”
陈王本想说你母亲文采斐然,难道不曾教你么?却没有出口,那时她尚且年幼,就算教了,一过多年,只怕也忘得差不多了。
陈王便又问道:“你师父他善琴,你会哪些古曲?”
温西眨巴眨巴眼睛,一副你吃错药了的神情,“我也不会,只认得宫商角徵羽,旁的便不知道了。”
陈王忽以手覆面,暗笑起来。
温西恼羞成怒,她是不学无术,用得着这般取笑么?这人还是喝多了,不由愤愤然。
陈王笑得够了抬起头看站在一旁的温西,道:“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连烹茶都烹得令人难以下咽,七月他怎么就喜欢了你呢。”
他怎么就喜欢她了,而她为什么也喜欢他……为什么……
温西被他取笑地怒起,立刻厚着脸皮道:“我有功夫啊,我还会、还会……我不会的都可以去学!”
陈王缓缓收了笑容,“是么……”
温西梗着脖子道:“当然,若是七月哥哥他喜欢,我学那些又何妨!”
陈王嘴边划过一瞥若有似无的淡笑,有些索然,道:“那太好了,七月他满身风华,我也不愿他与一个粗鄙的女子相伴一生,你肯学,那就好好学吧。”
陈王不知道为何会同她说这些话,那不是他本来心中想说的话的,但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般,可能他心情不好,也可能他只是喝多了吧,酒伤身,还误事,他不该多喝的……
今夜月下,有雪,有梅,还有人。
夜风虽冷,他却觉得已经好了许多了,若是抛开一切俗世烦扰,只是同面前的女孩斗斗嘴,惹她生气,再哄她开心,那这般岁月,其实十分的简单美好吧,他忽然明白了冷疏竹的心。
*
翌日一早,冷疏竹坐在车上捧着杯热茶在喝,温西不放心地道:“七月哥哥,你醉了一晚上,现在没事吧?”
马车正向着积云书楼而去,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亦是向着那处行去,清早一路上便已经热闹非凡了,看来王贺主持大辩之事,已经是个极大的噱头,满京识得几个字自诩文中人物的人都不愿错过这热闹。当然更多的人也不会把此事当做一件文坛之事对待,陈王的态度,皇帝的态度,还有储位之争或可都能在此显露局势。
冷疏竹放下解酒的药茶,同她含笑摇头:“无妨,我也不过是去看看热闹罢了。”
他不会上经论台去表达观点的,陈王也不会亲自出面,他去了,就代表了陈王的意思。
温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凉凉的,还没有她的手温热,冷疏竹一笑,捉了她的手握着,“真的没事,其实我没有喝多少,都是殿下喝得多了。”
温西想到昨夜陈王取笑她的事,不由腹诽,他既然喝了那么多酒,那些刻薄话还都说得一点都不打舌头,这人真讨厌。却又不免存了一段心事,冷疏竹他……博学博知,又精通琴棋书画,真的不介意她什么都不会,不时念几个白字,连句诗都对不上么?
想到这里,她憋不住心事,就想问问冷疏竹,马车却已经停了下来,原来书楼已到了。
冷疏竹先下车,转身又去扶她,温西这回没有自己径直就跳下来,反而将手搭上冷疏竹伸来的手掌,带着羞意歪头一笑,冷疏竹也笑。
那件事,回去再问吧,温西这么想着,两人就进了门。
不远处也停下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绿衣的女子,梳着望仙髻,带一管碧玉簪,印着路旁的积雪,如同仙子一般出尘,引得周遭年轻男子纷纷偷目瞧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前头下车的温西与冷疏竹二人,也看见了他们交握的双手,莹润的指甲情不自禁地划了一下手中捧着的鎏金暖手银炉,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书楼门口有接待宾客的学生,其中一名女学生看见她,忙迎上前来:“方师姐。”
这女子自然是那位方姑娘了,她见那师妹,道:“冷公子坐在哪里?”
那师妹道:“冷公子体弱,不好在外面吹风,去了小清楼上坐了。”
方姑娘同她点点头,便要抬步进门,那师妹又忙道:“方师姐,凤师兄也去了小清楼见冷公子,你……”
方姑娘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便举起绢帕印了印唇边,道:“我又不是要去小清楼,你急什么。”
那师妹见她被侍女搀扶着进门,抿抿唇叹了口气,方师姐她都有些失态了,方才冷公子带着位姑娘随行,接着便令人去请凤师兄,便是为了挡方师姐的驾吧,可惜了,从前她还觉得那两人是一对璧人呢。
小清楼位于积云书楼正楼的斜对面,一小片紫竹相隔,外人自主楼那边瞧来,只会见凤尾森森,隐约飞檐罢了,而楼中之人则能把那边书楼前架设了宽阔高台的所在看得清清楚楚。
冷疏竹正坐在窗边,膝旁还燃着一笼炭火,看向门口渐渐向着主楼走去的人流。
那边有些人在互相招呼,有些人则已经开始互相辩论了起来,还有人在猜测今日王贺会出什么题目,有人看见仰慕的名士作揖交谈……熙熙攘攘的声音飘过竹林,再飘入楼中。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子弟,穿着一身水墨纹的衣袍,头上簪一支竹节簪,是书楼中学生的打扮,冷疏竹称呼他为鸣歌,又同温西介绍道:“这是灵州学子凤扬,是儒师伯益先生的学生。”
温西不认得伯益先生,听冷疏竹的口气,应该也是书楼中饱学之士,他特意请了这位凤扬在此,此人应当是有出众之处,她便行了个礼,呼他为:“凤先生。”
凤扬谦虚道:“当不得先生二字,姑娘同公子一般,称呼学生名字便可。”
言罪()
温西自然不好同冷疏竹一般称呼他名字了,便嘿嘿一笑,糊弄了过去,冷疏竹同她暗暗一笑,继而同凤扬道:“尊师出外访友已有两月了吧,殿下前些日子得了一本石松子所著的《向明经》手抄本,笑道:伯益先生还不回来,这本书只怕要被武先生给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