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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数次来往,二人渐次熟识,总归总角之交,义气深重。
一片柳叶落下垂枝,飘在冷疏竹的发带上,他心中有着淡淡的微伤。
陈王忽又问道:“七月,十年前你来王府,为何执意以‘卑下’自称?”
冷疏竹一瞬间目中带着痛楚之色,他侧开脸。
陈王伸手,替他摘掉了那枚枯叶,他郑重地道:“七月,这十年来你并不曾放下心中的枷锁,故而一直自认卑耻,然忍辱负重亦为大丈夫之举,那时,我很心痛,至今不能释怀,更多的却是自责。尤其自找回殷芷之后,这些时日你虽不曾表现明显,我却也知你心中挣扎。”
“怀旭……”冷疏竹喊的是他的字,陈王不禁微笑,他继续说道:“你之前怕连累她,之后又怕她心有另属,那样瞻前顾后。但自我带着那丫头出京回来之后,你却已经有些想通了。”
冷疏竹长眉轻皱,他是在各种思虑,但人情动之时,岂能轻易克制。
陈王又道:“她是个好姑娘,有副侠义心肠,还有个聪慧头脑,性情坚韧,能分是非,呵呵……虽然有时候还有些懒散,还会自作聪明,少了些玲珑机变。”
冷疏竹听着他话中带着些情不自禁的温柔笑意,蓦然抬头,“怀旭。”
陈王同他摇摇头,正色道:“我是有些喜欢那丫头,但也仅此而已。”
冷疏竹已木然。
“你也许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我也曾对那丫头说过,只要她所希望的,我会尽力帮她,所以,我不会让你忧虑的事情成真,也不会对她食言。”陈王最后道。
“怀旭,多谢你。”冷疏竹低声道。
陈王便转身离去,冷疏竹看着他身后在风中飘动的纱罩衫,还有那般坚定与冷静的步伐,却喃喃自语:“怀旭,你的喜欢若是仅此而已,便不会同我说这番话……”
冷疏竹背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
十月初三,太史令择定明年六月十八为陈王立妃大礼之日,钦天司太仆以六月与陈王岁冲为由,秉于陛下推至十二月初九日,上准。
陈王并未有异议,谢恩。
皇帝又任乌寂为红衣卫督领,追办蒋黎贪腐旧案,凡牵扯去岁文史选才之事的人,皆重新彻查。
去年那件事以陈王为主,蒋黎为辅,蒋黎因对积云书楼众士刻意弹压,陈王一直隐忍,直到今年,才抓住他贪腐的由头才将他捋了个干净,皇帝又要将这事拾起来说,只怕是要引世族对陈王群起而攻之了。
朝上众臣一时有些微议,皆看向陈王,陈王依旧面色不变,一副面色如常令人瞧不清真意的模样。
朝散之后,有人围着准陈王妃的父亲王贺恭贺,王贺面色淡淡答礼,见陈王从容离去,他想了想,叫住了一位昔日的学生,正是太常寺少仆杨驰郎,主管礼仪,诸王纳妃之事,亦为太常寺主持。
杨少仆同王贺道:“老师不必多虑,一应礼仪,皆有成例,宜君如同学生亲妹,必然妥帖。”
王贺摇头:“此事不急,慢慢备办皆可。我问你,你近日与周家孟家那些郎君们有来往吗?”
杨少仆挠挠头,道:“上月倒是办了场诗会,我请了些人来,只是不见孟七郎。”
王贺又问:“那杜家的几个孩子呢?”
杨少仆笑道:“与我常来往的也就六郎,他常出京闲游,近日才回,那二小郎并不是文中人物,倒是三小郎竟然同周大郎来了,却与邵连公子打上了招呼。”
王贺捋捋须,想了想道:“杜熠这是打得好算盘,就是不知道陈王接不接他这个茬了。”
杨少仆道:“老师,方才陛下使令的乌寂,学生听闻此人手段,颇不寻常,况且查办要案向来是大理寺三司使监督,陛下竟只让红衣卫独办,这便是指人为罪的意思了,朝中近日怕是有大动,老师如今与陈王结亲,只怕首当其冲。”
王贺有些叹息摇头:“陛下果真是有些轻重不分了,如今边患,岂能自乱?”他摆摆手,同杨少仆道:“你要是见了杜六郎,便再劝劝他。”
杨少仆一笑:“他要做的事我拦也拦不住,不愿做的事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做的,六郎是聪明人物,老师放心好了。”
*
是夜,一辆马车从陈王府缓缓驶出,马车不大,也不张扬,赶车的一人,没有随从,仿佛只是寻常的门客进出罢了。
但车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便衣简装的陈王,一个便是温西了。
温西不时轻咳两下,近来风凉,她有些着凉了,吃了两贴苦药,还是不曾好转。温西自己有些叹气,以前身体都好好的,为什么来了京都之后就生了好几场的病,不是京都的风水与她犯冲,就是最近招了什么邪了,她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想着想着,她又咳了好几声,伸来一只手,直接按在她的脉上,温西扭头,是陈王,他按了片刻,收回手指,没有说话。
温西自己倒是憋不住了,忍不住道:“殿下,你这样很吓人的。”
陈王看她,面有询问。
梧月庵的夜()
温西道:“大夫诊脉之后,都会细细告知病情,你诊脉之后,却什么都不说,难道是我要死了?”
陈王伸手就弹了下她脑门,道:“胡说什么死活。”
陈王手重,这一下吃痛,温西龇牙咧嘴地嘶嘶吸气。
她的脉象有些乱,应是那不曾拔尽的毒已经散开,玄尘说的那些琐碎的药,他正着人备办,但因时节不同或路途遥远,全部备齐也要些时候。
如果一开始他还能毫不介意的使用使用她,出京,去梅州,话中套话的问她师父的过往行踪。但她因此受伤,陈王有些开始后悔了,温西虽对受伤之事很快的释怀,且又苦练那左手剑法。陈王每次见她得空便练得满头是汗,就算是痛楚辛苦也全数忍下,便越加的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马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向着城外而去,温西看着城门官验过了他们出城腰牌,问陈王:“你和杜羽约了在哪里见面啊?这么远,难道城里没有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马车驶过了护城河桥,笃笃笃的马蹄声夹杂着水声传来,陈王道:“是你去过的地方。”
“哪里?”
陈王看了她一眼,道:“是梧月庵。”
“咦!”那还是她数月之前硬跟着杜羽去的,后来在陈王与冷疏竹的谈话中知道那个庵中住在一位公主,而冷疏竹说,那是杜羽曾有过婚约的人。
“那时,你就找人跟着我了?”温西不确定的问,她那时还住在杜家呢。
“呵——”陈王不置可否。
温西绕着手指,很识趣的没有再问,这两天陈王对她态度有些冷淡,没有之前那般轻松随意,也没有再同她开些玩笑,她并不惧怕他,但现在他的态度,让她不自觉地开始变得恭敬起来。
一路无话,直到梧月庵山门前停下,有守卫上前接应,其中一人指向山路旁一株如伞般撑开的巨大的梧桐树,一人一马正立在树下,是杜羽,他或许已经来了许久了,他见他们到来,系了马缓缓上前。
杜羽看向庵中探出墙头的一支桂枝,和着山间温泉的雾气散发出暖暖的甜香,却叹了口气。
这回没有人阻挡,陈王令人开门,这小庵并不大,前院后园,不过两进而已,前一进正堂供着一尊大苦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后一进是庵中人起居之所,虽然庵外守卫重重,但庵中却一片沉静。
温西听得后院有一声一声的木鱼声传来,杜羽的面上忽现难以抑制的苦痛之色,温西从未见过这样的杜羽,他似一瞬间就抹去了所有的飞扬与快意,然后那沉底的无数的悲痛被搅合了起来。
“杜……”温西忍不住上前,陈王却拉住了她,只对杜羽道:“六郎可去见她一面。”
杜羽双拳紧握,仰头许久,终于迈起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他逃离多年又缠绵于心的往事。
温西只觉自己连呼吸都不能,直到杜羽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树荫之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猛烈地咳嗽了数声。
庭院中有石桌石几,陈王坐下,令她也坐,温西的眼睛看向她看不见的后院,她并非好奇,只是担忧。
陈王没有说话,山间的风夹杂着雾气,微带着湿意,将他鬓发都染着有些潮气,微微凌乱地落在面颊,一身素淡的衣衫,在这幽暗的夜色中,显得他整个人都不像有人间之气,仿佛是这山间的精灵与妖魅。
那边院落没有任何声息传来,温西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她又开始盯着那厅**奉的泥菩萨,慈眉善目,栩栩如生,佛前数盏灯烛,随着入门的风而摇摇曳曳。
她有思,若佛真有灵,如何教人世诸多苦难……
她开始低落,转回头,只是盯着石桌上岁月落下的斑斑印记出神,不时地轻咳几声。
过了许久,杜羽的脚步声传来,温西猛然转头,杜羽的身影出现的院门处,他转身将门掩上才向他们走来。
温西不知道他与那位公主交谈了些什么,但他进去出来的这段时间,他情绪都仿佛有了很大变化,他宛然已经释怀了许多,但他面容上的神色依旧是淡而不明,他走来坐在陈王对面,道:“多谢。”
陈王微有摇头,却又问道:“六郎既然去见了武同司都尉冯英,有何打算?”
武同司领黑翎军,为皇城禁卫中军。
杜羽道:“他道,若程临王登基,我大哥可为陛下倚重的托孤之臣。”
陈王眉眼盱起,一瞬间有些几分嘲弄之意。
杜羽又道:“二殿下想必不知,长平十三年,我姑母尚为东宫太子妃,那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喜爱一名宫人,令太子妃照拂,那宫人产下一子后血崩而亡,太子便令良娣孙氏收为亲生,后太子登基为帝,皇后无子,孙良娣封妃不久生了仙城之后便也撒手人寰,陛下便立此子为储,令皇后亲自教养。而那生下太子的宫人,正是姓冯,从头至死都没有任何名分,二殿下不觉蹊跷么?”
正是因为如此,杜家才一直勤谨侍奉怀德太子为主,而仙城也被认为是太子亲妹,但真相,也只有极少的人才知晓,如今,也死得差不多了。
陈王一震,他只是查出了那前半段,却从不知那宫人姓名,宫中已无人知晓那件事始末,只流传皇帝年少时深爱一女子,可惜红颜薄命。
“冯……冯……”陈王顿时眼睛一眯,他已想到了一件快七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温西忽觉气氛凝重,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在边上连咳嗽都不敢了。
杜羽便道:“早年因金王作洪都之乱,圣祖派大将怀央率大军七万历时三年才平定,金王冯氏一族除却首恶凌迟之外,其余皆充为五门奴,只得从事下作腌臜之事,子子孙孙不得正名,那宫人冯氏,正是金王后人。”
难怪皇帝一直将此事秘不示人,若那时为人知晓他竟纳五门奴,那可为旁人弹劾的把柄,只怕他的太子也当不下去,何况那时,他那个太子当得并不稳当。而后来,若是让天下人知晓太子为五门奴之子,只怕也令世族哗然,起朝堂之乱。
空如山月()
英豪固然不问出处,然五门奴皆为大奸大恶的后人,世人皆可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