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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了,你、你忙啊……”曾鸣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温西,提着拐棍也忘了柱,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温西觉得好笑,她都忘了之前的那左右为难的心情了,看着那个少年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放下些有些沉重的心情,握着嘴,免得自己笑出了声。
温西洗完衣服回来,见陈王在院中,正放飞一只鸽子,她其实早就很好奇了,终于问道:“你这些鸽子都能把信送到吗?”
陈王望着夜空中一点灰影渐渐远去,道:“信鸽传书,古已有之,曾有两军对垒,专门设弓箭手专门打敌方的信鸽。”
温西便道:“那你这些信要是被人给射下来怎么办?”
陈王笑了笑,道:“不会。”
温西问道:“难道旁人不会觉得这些信鸽藏有机密吗?”
陈王摇头:“我用来传信的信鸽曾在枭隼的利爪下逃得出命来,便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只怕也难一击击中,何况……”他笑着看温西,道:“你看错了,我刚才放的是一只乌鸦,不是信鸽。”
旧时光()
“啊!”温西差点吐血三升,天黑夜暗,她常见陈王用信鸽,谁会想到他方才竟然还会用乌鸦传信。
陈王忍不住笑道:“比起鸽子,乌鸦更机敏些,而且……”
“哈……”温西抽抽嘴角,“而且什么?”
陈王却道:“方才,是京中来信,你有信要写去京中吗?”
京中……温西有些脸红,她摇摇头:“没有。”她是有很多话要同冷疏竹说,但她要当面同他说。
陈王在石墩上坐下,手撑着下巴道:“你出门这些天,难道就不想给杜家的小姐写个信,报个平安吗?”
温西怔怔地看着他,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明白陈王又在拿她取笑,温西已经被他练得脸皮倒是厚了许多,立刻道:“你如今隐秘身份,杜家又不是同你一伙的,我要是给素君写信,让杜家其他人知道了,猜到了你的行踪,岂不是会坏了你的事。”
“哈哈,有道理,好聪明的孩子。”陈王笑眯眯地道。
温西终于在他面前坐下,有些扭扭捏捏地道:“呃……你方才收到京中的信……冷疏竹他……还好吗?”
陈王装作掏掏耳朵,道:“好像二更过了吧,天色不早了。”
温西气馁,她还没有那么的从容,能再问他第二遍。
陈王不好再逗她,只道:“他还好。”
温西的眼睛便又亮了起来,问道:“那他有没有给我……”上次他给温西写了那封信之后,温西知道他一定与陈王经常互通消息,却再也没有给她写过第二封信。
陈王摇头。
温西的目光便又黯淡了下去,她默默地起身,道:“二更过了,明早还要赶路,殿下早些歇息吧。”
“他知道你平安无事,便会安心。”陈王终于道。
温西转过身,看着陈王,抿抿唇点头,“多谢。”
看着温西有些落寂的背影,陈王忽然觉得彼时经常逗弄的这个女孩,这般沉默而失落的面容,已经不能令他觉得有趣而开怀大笑,他忽地觉得心中有些不适,仿佛是有一点点令他不快渐渐增长而起的心绪正在滋生,他有些皱眉,这种情绪,于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并不在安南洲多作停留,日出之时,长风庄的镖车又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曾鸣同几个受伤的人被恭义留了下来。温西跨上那叫红影的温顺的母马,一拉缰绳,随着车队离去。
曾鸣身旁满手绑着绷带的阿三将他一推,道:“你便不求总镖头让你去啊?”
曾鸣有些失落,也有些心情沮丧,但他是个再开朗不过的少年,马上又放下了这些心情,昨夜那一面,他已经知道温西没有对他其他的心思了,那么他又何必苦苦纠缠,男人便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若是有机会,他再报她的救命之恩好了。
*
三日之后,他们进了蒙山,蒙山连绵数百里,只要出了蒙山,便是梅州地界。只是他们接下来七八日,都要在蒙山中蜿蜒曲折的险道间穿行。梅州曾属燕凉国,蒙山天险,曾阻隔数次东魏的大军,只是百年前,大工易明领东魏成帝命造乾安道,征十万工架设栈道,过山开山,过水搭桥,一直把这条路铺到了燕凉帝都梅州城外。燕凉帝吓得收拾金银珠宝,带着后妃儿女一直向南跑,便是在现在百蛮之地的南燕国偏安,建得高及入云的天城百竹城便是南燕的国都,燕凉帝也不敢称帝了,子孙后代都只敢叫王。
温西曾去过梅州,上一次来时,已经过了七年了,七年前,她只记得自己在师父和杜羽的背上睡了好几觉,便到了梅州城,醒来时闻见满街的梅花香,她吵着要吃点心,还偷偷把一枝梅花簪在杜羽的头上,惹得一个个大姑娘小媳妇掩唇红脸地笑着路过。
那时杜羽也只是个少年郎,他整日心事重重不开怀,将一张俊俏的脸皱成了老头一般的模样。他被温西戏弄,反倒笑了,刮了她鼻子一下,道:“这般淘气,当心你师父把你给了卖糕人,抵了梅花糕的钱。”
温西扭头便问师父,“师父,你还有钱吗?”
师父笑笑,道:“不多了,你再吃就付不起了。”温西忙把手里的零食塞给他,道:“那你快去退了,我不吃了。”
那两人就哈哈大笑,反倒去买了一坛酒,又去借了一条船,一直从日落喝到了日出。
温西晓得被他们戏弄了,气不忿,把两个醉鬼的衣衫连一起打了个死结,给踢下了湖,结果这两人就真的消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好些时候都没有冒出来,温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蹲在船上又哭又喊,没想到身后不远的长桥上,两个落汤鸡边拧水边道:“我就说这丫头顶多忍得了半柱香。”
温西挂着满脸的泪珠愣愣地看着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并用的地要掠身过去,那时她的轻身功夫不到家,离桥两步便泄了气,差点也掉进了水中,师父一抬手,把她拎了起来,看着她,依旧和颜悦色,只是道:“知错了吗?”
温西鼻子红红地点头:“知错了,湖水冰冷,小西不该把师父和杜羽推下去。”
师父便弹弹她的额头,笑着道:“知错便好,今日上元节,就不罚你了,回去我们换了衣服,带你去吃好吃的。”
……
今日又上了这栈道,只是驮着她的是一匹马,不是那两个人了,温西有些怅然。明明师父不见也就几个月罢了,但这几个月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温西忽然觉得好像那些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是不能追忆的前尘往事般渺茫了。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忘记了师父面容的梦,温西忍不住泪盈余睫,如果真的如同师父说的那样,今生不能见面……温西不敢深想,只觉得心中有种不能缓解的抽痛向她袭来。
幸好,她带着帷帽,遮挡了她的泪目,无人瞧见,温西微微仰头,努力想把泪水咽回去,她已经没有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人,便真的成了一个大人了,不管前路如何,她要走下去,不能令师父失望,也不能让杜羽……担心……
下水鬼()
栈道狭窄,镖车勉强可过,落差大的地方,便只能卸车一箱一箱搬过去再重新装上,陈王便也不乘车了,他骑了一匹马,走在前头。
温西记得去往梅州还有另一条路的,之前她同师父来的时候,他与杜羽要看什么天门山的胜景,寻访百年栈道的古迹才走这条险道,他们为什么也要走这路啊,便问恭义。
恭义笑着道:“温姑娘,去往梅州自然还可走海路,不过那要绕道在明州上海船了。”
这个温西知道,明州有长几十丈的大海船,同座连绵的高楼一般壮观,但是到明州又来梅州,只怕要远上两个月的路程,只是还有另一条陆路啊,温西道:“蒙山北不是可以穿过名扬城去梅州吗?”
恭义一笑,道:“渤海王正缺钱,恭某怎能做这入虎口的肥羊。”
渤海王……温西心中一动,东魏东北,是黑水靺鞨族的茫茫辽安岭,渤海王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支,他们拜东魏为君,自认为臣,魏帝便封其为王。
只是渤海一向富裕,渤海王宫殿奢华至极,他会缺钱吗?
两年前,温西与师父去过名扬城,还见过现在的那位渤海王,确切的说,是师父被渤海王当做上宾迎进他的王宫,那时温西只当师父交游广阔,连一国之主都是他的朋友,现在想想……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杜羽找师父却找去了晋华国,师父认得渤海王,还认得南燕王,连陈王都自称是他的故交,温西觉得自己脑子里缺少最重要的一环,若是把这些都串联起来,她或许能知道师父的下落了。
温西东想西想,红影的马蹄不留神踩到块青苔,猛地打滑,幸好它训练有素,立刻就收回蹄子,站着不动了,温西低头看去,右侧一尺之外便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只怕尸骨难寻,她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走路时便专心走路!”陈王回头看她,面色难得有些发黑。
温西吸了口气,拉着缰绳控马,不敢再神游天外了。
走下盘天道,便是飞龙涧的索桥,人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恭义令马车一辆一辆通过,温西过桥之后,见到建在绝壁上的一座山亭,她坐马坐得腿酸,见镖队都过桥还有一些时候,就跑进那山亭里玩耍。那亭子外头立着一块石碑,风吹日晒雨淋的,已经是字迹模糊斑斑驳驳了,那原来何人所建,谁人所造都已经看不清了,倒是上头多了好些刻画,——什么某某名士见盘龙险道通天,心生万丈豪情,不由赋诗一首;又有某某才子携某佳人来此访古论今,见飞龙涧水如银练,顿生缠绵之意,二人相和赋一篇,刻于其中。
温西看得好笑,这酸腐臭味都能称出二三斤来了,无趣的很,她便趴在亭边看深泉飞瀑,听哗哗地水声。
有人也进了这凉亭,温西听脚步声是陈王,她没理会,倒是见亭下的石崖缝隙里长出一株野乌梅,上面结满黑色小豆般的果实,实在可爱,温西晓得这能吃得,酸酸甜甜,立刻起了摘取之心。
她伸手去够,却是够不着,立刻就跳上亭沿,翻身向下,双脚勾着栏杆,倒立着去摘那果子。陈王本来看她是撅着屁股趴在那的,没想到他一进来这丫头便跳起来就向下倒去,顿时心中一惊,待他看清她意图,不由哭笑不得。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什么都要弄来吃一吃。”
温西倒立着在撸那些梅子,不好说话。忽地,她觉得脚脖子那里掠过一阵冷风,还伴随着陈王出掌时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她一惊,以为被陈王偷袭,立刻就翻身上来,跳回亭中。不想陈王手上捏着一条三尺余长的五花蛇,他捏着蛇头,轻轻一甩,那蛇便如条死麻绳般摇摆了。
温西张张嘴,不由举起手,指着一捧折下来的乌梅子,道:“要吃吗?”
陈王本想说她莽撞,差点被蛇给咬了,见她献宝一样给他野果,便只得无语,摇头:“这吃了牙齿会染黑。”
温西惊讶地道:“你吃过呀?”
陈王笑道:“是。”
温西啧啧称奇,“难道还有人把这个上供给你吃?”
陈王伸手就敲了她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