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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简直是从彻底免除了他的先妣的所有身份……
——连陪葬帝陵的资料都没有啊!
他那时就在先帝的身边,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啊!
侍奉他的宫人每一日都是惶恐地叮嘱他——不能惹陛下不悦……不能说任何与他的母亲有关的事情……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他那时多大?正是似懂也非懂的年纪,除了听从之外,什么不敢做!
等到登基了,看着霍光,他更加惶恐……
——年纪越大,这份惶恐越重!
——因为,长大了,他才明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弗陵不相信,霍光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使当初不知道,这么些年下来,霍光是大司马大将军,他什么查不出来?
刘弗陵不能确定——自己的诸多算计,究竟是因为霍光威胁到了他,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霍光会忠诚于他!
——他不敢相信霍光!
其实,无论何时,霍光都是毕恭毕敬的,一举一动几乎可以有规与矩来测量。然而,每一次看着霍光分毫不差的举动,刘弗陵都隐隐觉得背后发寒!
他听说过,先帝时,霍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未曾有过失不说,每次他出入、下殿门,止进皆有常处,禁中的郎、仆射悄悄细察,竟是每次都不失尺寸。
——为人谨慎若此……究竟要有多么细的心思、多么沉稳的毅力才能做到?
——就算他是天子,一举一动皆须严守规矩,想做到止进之处不失尺寸也是极难的!
刘弗陵曾经亲自尝试过,却连一天都没有坚持下来!
——这样的人……如何不可怕?
从那时起,刘弗陵知道,自己对霍光不止是满心戒意,更是满心的恐惧!
——为人君者,对臣下心存惧意……
刘弗陵很清楚,这是多么的不可以!
——清楚却无法改变啊……
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刘弗陵决定了——他想当真正的天子……这个世上就不能有霍光!
……
回忆至此,刘弗陵陡然警醒!
——霍光知道他的心思了?
——虽然以大司马与大将军的权力,调兵遣将从来不需要天子的允准,但是,一直以来,霍光从不曾真的连奏报的形式都如此敷衍!
——这是第一次!
——霍光想告诉他什么?
“……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
刘弗陵忽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低喃出声的同时,也骇然地瞪大眼睛。
——霍光在警告他!
——宫禁之中,能免执兵宿卫的除了身为宦者的中黄门,便是诸郎、期门、羽林!
——当然,掌宫门卫屯兵的卫尉属下也有宫中巡徼的权力……
这些人……除了中黄门……哪一个不在大司马、大将军的管辖之下?
刘弗陵只觉得心中一窒,竟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嗯……”
惊骇之下,刘弗陵的手上不由用了力,兮君有些痛苦地呻吟出声。
刘弗陵连忙放松力道,小心翼翼地看着兮君。半晌,见她并未清醒,才不由苦笑。
“朕何必如此?”少年天子低声自问,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自嘲的一笑之后,看着自己的皇后稍稍松开紧皱眉头,却仍然是一脸不好受的模样,刘弗陵忍不住长叹一声,随即将兮君打横抱了起来,转身下楼。
——他跟这个小女子较什么劲?
——她这个皇后……又比他这个皇后强多少呢?
刘弗陵从来不曾抱过自己的皇后,这会儿,真的将小女孩抱在怀里了,他才陡然发觉,自己的皇后竟是如此轻……
——她……该有九岁了……
刘弗陵不知道别的女孩九岁该有多少份重,但是,想想自己九岁时的情况……
——他也许真的不该因为一时的迁怒,就把她强拉来这儿……
“陛下!”
守在下层的宫人、宦者见皇帝竟然抱着皇后下来,不禁都变了脸色,惊呼出声。
中宫属下的诸侍御连忙迎了上去,宦者仆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道:“主上,让臣侍奉中宫。”
不说别的,只看皇帝的年纪就让人不放心——十五岁的少年抱九岁的女孩……
——就算皇后的身体不好,份量不重,但是,这不是出入一个殿门内户的事情,而是走下五十余丈的高台啊!
——一个小心,两人一起摔了……
所有的宫人、宦者想想都觉得害怕,哪里敢让皇帝如此行事?
刘弗陵也没有坚持——只走了这一层,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皇后受了寒,有些不好,召侍医。”刘弗陵交仍然昏迷的女孩交到中宫宦者的手里,同时语气淡漠地说明了情况。
众人都是一惊,待中宫侍御看清楚皇后的状况,更是不由大惊失色。
抱着皇后的宦者仆射僵硬地对皇帝道:“陛下……”
“卿等先送皇后回宫。”刘弗陵不等他说完,便摆手言道。
“诺!”中宫众人立刻护着皇后离开,竟是一瞬都不愿多留。
皇帝身边随侍的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不安,然而,看着皇帝面无表情的冷漠之色,谁又敢开口询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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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等待()
如今,皇帝与皇后共居一殿,中宫诸人行事之时都分外小心。皇帝领着皇后离开之后,随侍的中宫侍御、属吏更是连西厢都不出一步。正好,皇后大病初愈,又眼见明日就入九月了,冬日的新衣也该准备了,宫人便干脆取了各种丝帛出来,给皇后,也给自己裁新衣,不时讨论几句,气氛很是放松。
似乎是放松得有些过份了,直到跟着皇后出行的长御拉开垂下的帷幔,众人才发觉皇后回来了。
倚华昨夜值宿,今日过来的时候,皇后已经随天子出去了,这会儿,连忙分派各个宫人将一应物件收拾妥当。
西厢内还没有收拾妥当,宦者仆射便背着皇后匆匆入内,留守的众人一见俱是大惊失色,只是碍着所处的地方,众人都没有出声。
倚华的脸色也是一变,心中对那少年天子又更添了三分厌恶。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恼怒的时候,倚华只能先与另外几名长御一起,服侍着皇后躺下,之后,才有心思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份有别,倚华不便直接询问宦者,只能轻声询问身旁的长御。
那名长御只是苦笑,摇头低语,答道:“陛下只带了中宫登凉风台,我等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时登凉风台?”倚华愕然失声,其他未随侍的宫人、宦者也是瞠目结舌。
随侍的宫人、宦者纷纷点头,肯定那名长御的回答属实。
毕竟是皇帝的主意,中宫诸人也不好说什么,倚华摇了摇头,又向宦者仆射开口,询问是否派人召侍医了。
“在凉风台,陛下已经有诏,让我等召侍医,我已经派了一人去召侍医了。”宦者仆射清楚地说明了一番,也算宽慰众人。
众人这才心中稍安。
也是巧了,皇后之前刚刚稍愈,这儿又是帝寝所在,实在没有地方让侍医随时候命,义微也说皇后并无大碍了,便回了未央宫,只是每日送药过来,同时给皇后复诊。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眼见着皇后额头滚汤,众人只能一边不停地将投过冷水的湿巾覆在皇后的额头上,一边等义微过来。
等义微匆匆赶到,一见皇后的情况,便变了脸色,急急忙忙地诊治,又是施针石,又是灌药,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算把皇后身上的高热给退了。
这一切,兮君都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一会儿身在冰窟,一会儿被架在火上,全身都疼痛不已,偏偏又动弹不得,开始,她还能唤几声“阿母”,到后来,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或者,是因为唤了那么久,仍然没有看到母亲……也就不知该不该唤了。
直到察觉一股苦涩,兮君才渐渐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凉的气息包围了,那些冰冷、酷热都没有了,疼痛也渐渐地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是阿母吗?
兮君有些欣喜,也有些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兮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阿母……已经逝去多年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兮君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
……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啊!”兮君惊恐地挣扎起来,然而没等她动两下,她就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束缚了,竟是一下都动不了。
“……不……”兮君更加惊恐了,拼命想挣脱,但是,重堕那片寂静、黑暗的恐惧也同时涌上了心头,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挣开那道犹带暖意的束缚。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
——很熟悉的感觉……
兮君直觉地感到了安全,原本的挣扎也渐渐放松下来。
见兮君总算安静下来,刘病已才抬眼看向仍在给兮君灌药的义微,低声问道:“女医,兮……中宫为什么会这样?是太难受了吗?”
义微正专注地将银匜中的药汁倒入同样的银制的小漏斗中——漏斗的下端尖嘴正插在兮君的口中——根本没有空理会刘病已的疑问。
倚华见刘病已还要问,便连忙摆手阻止:“曾孙,不可打扰侍医。”
刘病已这才闭嘴不语。
灌药并非没有危险,一个不小心,病人就可能自己呛住。方才,兮君一阵乱动,义微便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停止倒药,差点就要让刘病已滚开,幸好,兮君及时平静下来,她才没有顾得上赶人,急忙继续灌药。
一盏药全部灌完已经是一刻之后了,义微才有空对刘病已解释:“皇后大病方已,本就气虚,风寒一侵,邪重入里,之前施了针,灌药之后……”
一堆话说下来,别说刘病已,就是内卧其他人也差点没被绕晕了。
倚华对义微到底熟悉一些,待她停口,才笑道:“侍医是累了?若无它事,且休息片刻,如何?”
义微的确是因为紧张之后,实在是疲惫不堪了,才借着背书发泄情绪,听倚华这么一说,便连连点头:“烦劳长御了。”
虽然如此说了,义微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头对刘病已道:“曾孙,君当归未央。”
刘病已是义微带来,义微可不敢他放在这儿。
若不是见皇帝未归,义微早就寻个托词让刘病已回未央宫了。
——这位的身份不一般,她担不起这个大责!
刘病已也知道缘由,并没有再坚持,伏首在兮君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