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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夜未央-第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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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已皆知……”刘病已咬着牙,硬是将这句话平稳地逼了出来,泪却滚得更厉害了。

    张贺一僵,随即就感觉自己的手被刘病已缓缓地握住,轻轻移下。

    张贺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神思不由一阵恍惚。

    ——虽然满面泪痕,满眼的悲痛,但是,这个孩子啊……

    “大人……”刘病已按住张贺又欲抬起的手,低声地承诺,“大人所愿,病已定然不负。”

    张贺从恍惚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便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虽然欣慰,却也不由愕然。

    “皇曾孙知……吾所愿……”张贺不敢相信。

    刘病已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皇曾孙……”张贺反手攥住刘病已的手,眼神也急切起来,想知道明确的答案。

    刘病已低下头,轻声说了两个字:“广明。”

    张贺一怔,手上随即一松。

    ——广明啊……

    ——他的心思在广明一行中……已经……一展无遗了……

    张贺闭眼轻笑,手也轻轻拍着刘病已的手。

    “不负?”

    “不负!”

    张贺问得很轻,刘病已却答得肯定。

    听到刘病已近乎坚定的回答,张贺猛地睁开眼。

    “皇曾孙凭何应我此愿?”张贺想知道刘病已的自信从何而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个愿望……根本就是奢望!

    ——是他的贪心!

    ——可是,这个孩子……居然就是向他应诺!

    ——刘病已凭什么肯定他可以不负?!

    听到张贺的问题,刘病已却稍显惊讶,看了张贺一会儿,才低下头,在张贺耳边说三个字:“大将军。”

    张贺瞪大了眼睛,用力攥住刘病已的手:“大将军对汝有言?”

    刘病已摇了摇头。

    张贺十分失望,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地放开手,眼中刚刚绽放的神采陡然一黯。

    刘病已却再次低声对张贺说了方才所说的两个字:“广明。”

    张贺一怔,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病已了。

    刘病已苦笑:“病已有何可恃?不过一介失怙失恃之徒……又无外家可依……全凭县官衣食……”

    刘病已没有贬低自己,完全只是实话实说。

    他握住张贺的手,低声却认真地说:“病已却知……大人之愿……亦在大将军之心……”

    ——所以,他敢应……

    ——所以,他敢说“不负”!

    刘病已看着张贺,眼中满是祈求:“大人……不会太久……不会太久……大人稍待……稍待可好……呜……”

    刘病已强忍着悲意祈求着张贺,但是,说到最后,却是自己都忍不住,终是将头埋在自己的双手上,哽咽难以……

    ……

    ——稍待可好……

    ……

    ——什么是贪心……

    ——什么是奢望……

    ——这才是!

    ……

    ——人挣不过命!

    ——命不过生死而已!

    ……

    “大人!……病已求大人……”刘病已哽咽恳求,心中却纷乱如麻,说不清是求张贺,还是向不知名的谁恳求……

    “大人应过病已……”刘病已泣不成声。

    ……

    ——卫登死了……

    ——史恭死了……

    ——如今……

    ——以后……

    ……

    刘病已心中惶恐不已。

    ——他的手还能握住谁?

    想到这儿,刘病已的双手用力地握住张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了……

    “……大人……”刘病已的声音软弱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是因为怯懦、恐惧才软弱……

    ——只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做到……才会软弱……

    ……

    ——他留不住的……

    刘病已心中回响着这句话。

    ——他留不住张贺的……

    ……

    “曾孙……”

    张贺听着刘病已的泣言又何尝不心酸?

    ——这个孩子……

    ——他本应该拥有得比任何同龄人都多……

    ——然而……他真正拥有的……又有什么?

    张贺为刘病已心疼,然而,看着他这样软弱的祈求姿态,心中却莫名地不满。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就是这样应诺的吗?!

    “皇曾孙……人固有一死!”张贺的语气强硬起来了。

    刘病已一怔,望着张贺,满眼的茫然。

    “死不可畏。”张贺坚定地说着。

    刘病已看着张贺,虽然泪未止,但是,却没有再哭出声了。

    张贺微微侧身,将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刘病已紧握的双手上。

    “臣虽有余念,却不畏亟死……”张贺低声道。

    连着听了三个“死”死,刘病已是一点都听不得“死”字了。

    “大人!”刘病已用力摇头,不想听张贺说这样的话。

    张贺用力地按了按他的手。

    “皇曾孙……臣蒙皇太子深恩,掌理家事,本有君臣之分……皇太子与皇孙皆身遭不辜,臣又何有苛活之理?”张贺一字一句地对刘病已道。

    刘病已说不出话来了。

    “……当时,太子家吏、宾客,死者何止百数?彼等不惧,臣又何惧?”张贺轻声低语,虽然语气认真,但是,并没有一丝一豪的壮烈激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大人……”刘病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贺的话分明是说……当年……他根本就不想活了……

    仿佛是看出了刘病已的想法,张贺低声轻笑,慢慢地言道:“然,吾弟云:‘皇孙皆殁,太子尚有孙,兄不欲见之?’我即知……我不可死……”

    刘病已一怔。

    张贺轻笑,再次抬手轻拍刘病已的头:“皇曾孙今已成家,有子……吾纵身下九原,亦可言于太子……故……曾孙毋悲……”

    刘病已抿紧了双唇……他也想止住泪……但是……做不到啊……

    张贺的手轻轻拭着刘病已脸颊的泪水,却是怎么无法拭净,最后,张贺只能放下手,无奈地放弃。

    “大人尚有余念……”刘病已哽咽而言,“岂能见吾祖……”

    ——张贺对他还有期望啊……

    ——难道他就这样放弃了……

    张贺轻笑,半晌却只是轻吧,并未再说一个字。

    “大人!”刘病已却是心惊不已。

    张贺安抚地拍了拍刘病已的手:“吾一介家吏,见曾孙娶妇有子,吾愿足矣……”

    ——至于其他的愿望……还是留给其它人吧……

    ——要见太子的……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不成?

    张贺摇了摇头,眼中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

    “病已……”张贺轻笑着看向刘病已,“汝为何以广明见大将军之心?”

    ——方才,刘病已说的话,他可没有忘呢!

    刘病已一怔,半晌才道:“始元六年……”

    张贺一怔,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始元六年,能将霍光与广明扯上关系的无疑有燕王旦的那份劾章了……

    ——那份劾章上说霍光“都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指的正是霍光往广明检校郎官与羽林的事情。

    张贺不由讶然——仅仅凭那件事,刘病已就敢确定霍光的心思了?

    ——这也……太离谱了!

    张贺有些不安了。

    ——刘病已是不是……太莽撞了……

    刘病已却也没有在意张贺的反应,神色仍然有些茫然,只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下说。

    “大人至广明都肄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却仅此一次!”刘病已慢慢地说着。

    ——霍光能够在天子加元服之后不提归政,却天下无人置一言非议,并不只是依靠手中的权势,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声。

    ——道上移跸,太官先置……这种情况完全是皇帝出行了……

    ——霍光若是一直如此……早就引来天下侧目了!

    “始元五年……有人自称卫太子诣阙……”刘病已神色木讷地说着自己的分析,“吾之考、妣……恐是其后……才得以收葬……起位……”

    刘病已有些麻木了……

    ——广明的那些墓冢……明显是新坟……

    ——他也是贪玩的性子,一干友人又有哪一个是省心的?不要说去墓地转悠……他们甚至有过夜入墓地的尝试……

    ……

    ——湖县有思子宫……

    ——他的祖父是不必担心的……

    ——他的先考与先妣……又有谁关心?……又有何必要关心?

    刘病已苦笑——死人有何可图?对死人再好……图的也是活人……

    ——霍光能想到他的父母……自然也是顾着他了……

    ……

    刘病已的心绪本就乱,这会儿,更是越想越觉得头晕,不由皱了眉,却怎么也停不下飞转的思绪,直到张贺的笑声清晰地传他的耳中。

    “大人……”刘病已猛地收了心神,看着张贺愉悦地大笑,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贺放松了身子,仰躺在床,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刘病已,眼中闪动狂喜的光采。

    “吾见太子,可言矣!”

    注1:出自《山海经。海内南经》

    注2:出自屈原的《天问》,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qidian。,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41、尊贵无比() 
    张贺是真的如释重负了。

    ——从接到遗诏,第一次见到刘病已开始,张贺便全心全意地为他筹谋、忧虑……

    ——筹谋他的未来,忧虑他的生死荣辱……

    ……

    ——如果刘病已真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宗室子弟,那么,时至今日,张贺已经完全不需要为他担心了。

    ——属籍宗正、爵位、家赀、妻、子……

    ——该有的,能有的……张贺都会为他安排好!

    ——最重要的是,刘病已没有入仕。

    ——作为宗室,作为并非王侯之爵的宗室,一生的平顺无忧是足以保障的!

    ——甚至,刘病已都不需要担心被莫名其妙地牵连进什么大案中!

    ——因为他没有父母兄弟姊妹!

    ……

    如果刘病已只是一个寻常的宗室子弟,那么,张贺完全不必再有任何的忧虑了!

    ——哪怕是立刻闭眼,他也完全可以对自己的旧主说:“我已为少主尽心尽力,万事皆备。”

    ……

    ……可是——

    刘病已不是寻常的宗室子弟!

    ——张贺的旧主更不是寻常的身份!

    张贺太清楚刘病已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呢!

    ——嫡庶、宗统……

    ……

    ——作为是先帝长子的唯一血脉,无论是谁,都不能不承认,刘病已才是先帝的正统嫡裔。

    ——因为先帝的长子也拥有着副君的身份,是堂堂正正,不容错认的皇太子。

    ……

    ——若仅仅是如此,刘病已顶多也就是更淡泊一些,受些压制……当然,也有可能被高高地捧着,实际上却倍受猜忌。

    ——毕竟,继先帝之后,即皇帝位的,不是先帝的长子,而是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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