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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承诺很宽泛。
——她是皇后,并不能擅出宫禁。
——更何况,就像霍禹所说,上官桀与上官安是因罪伏诛的,丧葬事宜皆需要从简。她是皇后,根本不可能亲临。
几天下来,兮君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不认为霍光派独生子前来,只是告知她——事情已结束,可以收葬上官桀与上官安了。
霍禹点头:“家君望皇后宽心,一应敛葬事宜,家君都已遣人完成,此时,当已送往茂陵。”
兮君的手顿时紧握成拳,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霍禹见她如此表现,倒是有些紧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霍光的交代继续说出口:“家君之意,彼虽是骨肉至亲,然终是大逆罪人,皇后不宜临葬,于禁中成服即可,葬毕即释。”
兮君再次点头,片刻之后才道:“谨奉大人教训。”
见兮君如此,霍禹倒是有些心软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霍禹也不敢多言,只能继续按照霍光之前的交代一一说出口:“此外,家君亦祈中宫宽恕。敛葬之后,守冢之事,家君即不便再作安排,皆由中宫裁定。”
兮君一愣,刚要说什么,就发觉跽坐在卷足漆几旁的倚华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大父是何意?”再次垂下眼,兮君盯着自己放在膝上攥得更紧的左手,慢慢言道。
霍禹看不清兮君的神色,却因为她平静的语气而倍感凄凉,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家君之意,长姊昔日所媵之臣妾,皆属中宫所有,然中宫入内之时并未携私婢,其有归霍氏者,有留上官家者。家君以为,中宫可遣留于上官家之奴婢守桀与安之冢。”
兮君闭上眼,却仍然点了头。
至此,霍禹已无话可说,便长拜而言:“臣应言已尽言,不知中宫是否有所令?”
听到这个问题,兮君抬眼看向自己的舅父,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询问:“舅父可知,吾父与吾祖葬于何处?”
上官桀与上官安都曾说过自己对身后事的希望,兮君也对霍光说了,然而,现在,兮君并没有听到霍禹对此事的说明。
霍禹挑眉,片刻之后才道:“茂陵。”
“茂陵甚广!”兮君立刻接口。
——孝武皇帝建元二年初置茂陵邑,在长安城西北八十里。其本槐里县之茂乡,故曰茂陵,周回三里,徙户一万六千。
——这只是陵邑。
——帝陵内外三重,臣子陪葬墓冢地在最外一重,却并不属于陵邑。
霍禹看向皇后,似乎在揣度这个女孩的想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当距敬夫人园不远。”
——皇后之母葬茂陵郭东,皇后得立之后,追尊曰敬夫人,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
兮君长吁了一口气。
——这样已经足够了。
“舅父代我向大父致谢。”兮君微微躬身。
这让霍禹不由一惊,连忙稽首答礼,随后才道:“臣昧死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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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霍禹出了殿门,转身离开,兮君才看向倚华,盯着对方打量了半晌才道:“长御方才何意?”
倚华并未推诿,伏首之后,便答道:“臣以为,大将军既已准备敛葬诸事,守冢之事纵然不便插手,也当为中宫考虑周详。”
——说白了,霍光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愿意兮君过多地经手上官家的事情,如何会真的要这个外孙拿什么主意?
兮君不由沉默,良久才点头:“长御所言甚是。”
倚华再拜,却未再言语。
兮君静静地坐着,良久,她忽然抬头,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击向漆几。
——砰!
“中宫!”
左右侍御惊呼伏首,却没有人真的感到意外。
——无能为力!
——无可奈何!
——这位年幼的皇后已经承受了太多了。
“为什么不废我!”兮君闭上眼,低声喃语。
“中宫!”
兮君的声音的确不高,但是,离皇后较近的几个侍御都听见了,而且,听得十分清楚,几人不由骇然变色。
——皇后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兮君恍若未闻,依旧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皇后如此,左右侍御不由有些着急,然而,没有人敢擅动——皇后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楚她的神色,自然无从判断她的情绪与想法,谁又敢随意妄为。
“君欲被废?”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明明是稚气的声音却被硬拗成了沉稳的语气,生硬,却又有几分熟悉。
殿中诸人都循声望了过去。
说话的人站在侧殿与正堂相接的木户下,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皂色麻衣,梳着总角。
倚华当即皱眉。
——竟然是皇曾孙?
认出刘病已之后,倚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怎么会来此?
刘病已却根本没有关注其他人,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绣幄之中的兮君,然而,年幼的皇后却是殿中唯一没有看向他的人。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刘病已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数次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绣幄所在。
倚华的眉头锁得很紧了,见刘病已竟是打算进绣幄,左右侍御却都没有阻止,她抿了抿唇 ,断然站起,走出幄帐,挡住刘病已的去路:“曾孙,汝不可入幄。”
刘病已这才看了这位熟悉的长御一眼,却没有说话,随即便绕过对方,加快脚步走向兮君。
“曾孙!”倚华低呼。
刘病已却没有停步,不过,他并没有进绣幄,而是在幄帐前的漆几前跪下。
少年没有行礼,而隔着漆几伸手握住女孩的手:“为何不答我所问?”
兮君没有动弹——没有抬头,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中宫何时不能言语焉?”刘病已拧眉质问,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讥诮。
这让兮君颤栗了一下。
“汝不知何为废后焉?”刘病已的手上不由就更加用力了,语气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被废?若是被废,倒不是死了痛快!”
刘病已厉声教训。
这番话让兮君猛然抬头,同时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女孩瞪着眼前声色俱厉的少年,红着眼吼了一声:“那就让我死!”
吼完之后,兮君眼中本就是盈满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
见兮君这般反应,刘病已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并未显露出来,反而直接冷笑:“想死?”
“不可?”兮君瞪向少年,只是盈着泪光的双眼无论如何也显不出多少凶狠之色。
刘病已冷笑:“我方才听皇后之言,还以皇后孝心甚深,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刘病已!”兮君气极,直接跳了起来,伸手直指少年,“汝妄言!”
“妄言?”刘病已慢条斯理地站起,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女孩的指责,随即抬手,轻轻按下女孩的手。
“皇后以为,大将军为何要敛葬大逆罪人?”刘病已看着止不住泪水的女孩,不由就放缓了语气,“若非为皇后虑,大将军何为上官家安排周详若斯?”
兮君凄然一笑:“是……”
刘病已将兮君的右手包在自己的双手之中,慢慢言道:“大将军为皇后思虑至此,皇后不思其它,亦当念及二位大人身后事也!”
“不!不止二位!若无皇后,敬夫人岂可有园邑奉守?”刘病已低声询问。
“被废?死?皇后孝心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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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骨肉()
“被废?死?皇后孝心即此?”
质问的同时,刘病已伸出手,轻轻抹去女孩脸上的泪水。
兮君并没有止住泪,但是,她没有再反驳刘病已的话,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良久,刘病已放开了兮君,稍稍退后一步。
直到这时,殿中众人中才有人回过神来。
皇后的傅母当即便皱眉,刚要上前说什么,便又想起了眼下的处境——这位皇曾孙能进来椒房殿,又岂是她可以随教训的?
——不管其它,光是这位公子身后的掖庭令就足让殿中一大半人却步噤声了。
——宦者多有职掌,皇后身边侍奉的多是宫人。虽然中宫有永巷,但是,掖庭令正要有意见,中宫永巷长也是不能不理会的。
不过,刘病已敢如此做,与其说是有恃无恐,不如说是被气得忘了顾忌了。
刘病已是听说上官桀与上官安的死讯后,实在担心兮君才偷偷跑来椒房殿的。
虽然有秘道进来,但是,从秘道出口到前殿也是有一段距离的。
好容易避人耳目过来,还没有看到人,就正好听到了兮君自怨自艾的说辞……
刘病已真的是恼了——就这么点事情……又没有山穷水尽……她就有这样的想法?!
看着仍旧流泪的兮君,刘病已皱紧了眉头,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低头长拜:“臣方才无礼……”
兮君依然没有理会他。
刘病已并没有在意,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兮君道:“前殿空旷寒重……中宫欲致哀……”
“病已哥哥!”兮君忽然出声。
虽然只是一声轻唤,但是,却让刘病已立刻噤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兮君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一下脸,傅母立即示意宫人上前侍奉,随即就宫人给皇后奉上犹有热汽的湿帕。
拿起湿帕敷在脸上,兮君长吁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将湿帕扔给宫人,随即,一脸疲惫地坐下,侍奉的宫人乖觉地将玉几推近。
抚着铺着绨锦的玉几,兮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却是看向殿中的侍御诸人。
倚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与几位长御交换了一下眼色,领着宫人向两侧稍退了几步。
见长御如此行动,幄帐中,傅母等人也没有再坚持,默默地退出了幄帐。
“中宫有事相询?”见兮君如此举动,刘病已有些困惑了。
兮君点了点头,示意刘病已靠近,待刘病已膝行到漆几前,她才倾身,扶着漆几,低声询问:“吾父、吾祖……是从宫中发葬的?”
刘病已一愣,却下意识地点了头。
——他就是看到发葬的情形才赶过来的。
“中宫不知?”刘病已有些困惑了——那明显不是秘密啊。
兮君咬了咬唇:“我不敢问……”
刘病已一怔:“不敢?”他不明白了。
兮君低头:“谋反……伏诛……是腰斩!”
死刑有三:枭首、腰斩、弃市。
——枭首者恶之长,斩刑者罪之大,弃市者死之下。
腰斩之刑轻于枭首,但是,残忍却更甚。
兮君不敢问,她甚至有些希望之前那份诏书说的是真的了——她的父亲与祖父早已死了……
刘病已这才明白过来,不过,他之前一直在掖庭,对这些事情也不知详情,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说:“中宫多虑了……我在宦者署看过那份诏书,左将军与车骑将军应当是当时便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