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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不在县中为吏的父亲是不可能违抗来人的……于是……霍光看着父亲神色恍惚地跟着平阳令他们往传舍走去。
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霍光就听见了主母压抑的啜泣声……
主母亲生的几个弟妹立刻扑了过去,他们年纪还小,完全不知所措,最后竟是陪着母亲一起哭了。
霍光与另外几个弟妹只能站在哪儿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主母迁怒。
已经许字的长姊因为正在备嫁,之前并没有出来,这会儿,也被哭声引了出来,看到主母与弟妹哭成一团,不禁就挑眉,嘲讽地言道:“主母这是做什么?不过就是有贵人要见阿翁而已!主母至于这般吗?”
她已许婚,六礼过五,只等夫家亲迎了,自然是懒得再敷衍讨好这个嫡母。
霍光与她同母,想着婚事到底未了,连忙使眼色让她收敛。
长姊看到他的眼色,没有应声,只是撇了撇嘴,仍旧是不耐烦地对主母道:“那位是贵人!主母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听长姊这般口口声声地“贵人”,霍光不禁讶然——她竟是知道什么?
他与长姊素来亲厚,面上自然也就显了出来。
长姊抿了抿唇,看了看未曾紧闭的院门,还是冲他摇了摇头。
顺着长姊的目光,霍光这才发现,院门外……竟站在执戈佩刀的甲士……
霍光一阵儿心慌,却也蓦然明白——主母为何不敢放声嚎啕了……
霍光知道长姊不会故意隐瞒什么……想来还是不能说……
这般想着,他便更加地不安了……
主母与弟妹都在,他也不好与长姊多什么,只能将所有的疑虚都按捺下。
不过,长姊没有说的话,在半个时辰后,便传遍了平阳邑。
——将军……
——贵人……
——原因……竟是……那么……不可思议……
忽然之间,他们这个不起眼的霍家……竟与当朝显贵……有了最亲密的关系……
——真的是显贵啊!
——皇后之姊的儿子!大将军的外甥!
——十八封冠军侯!未到弱冠即拜骠骑将军!
即使是霍光这样平素很少有机会理会闲事的人……也听说过那位“贵人”……
——霍去病!
大军只是路过河东郡,是要出塞击匈奴的,可是,统率大军的骠骑将军却特地与太守府行文,要入平阳。骠骑将军的名声显赫,河东太守哪里敢拒绝,亲自负弩矢先驱,郊迎骠骑将军,那位将军只是敷衍,随即便领着亲卫部曲直入平阳传舍,随后才说明来意——要见人!
——霍中孺!
太守不敢怠慢,立即让平阳令领着将军属吏去迎霍中孺。
霍中孺到了,趋入拜谒,众人实在不明白这位骠骑将军为何要见这么一位年老的原县吏,却也无人敢问——骠骑将军是贵戚习气,并不是和霭可亲的性情……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在众人的好奇中,骠骑将军起身迎拜,这一礼却是让所有人吓了一跳,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骠骑将军抬起头,却是长跪而言:“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
……
霍光相信,当时在场的,没有明白霍去病话中之意的人……肯定居多!
只是,旁人不明白,他的父亲、霍中孺岂能不明白?
他的父亲是匍匐在地,诚惶诚恐地叩头,答道:“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句的对话……便再没有交集了……
——父子……
霍光一直没有弄清楚,他的兄长究竟是为什么来平阳……为什么要见父亲……
——霍去病对霍中孺……何曾有半点孝敬之意?
——霍中孺的跪拜,他受了;霍中孺的叩头,他……也没有阻拦……更没有避让……
……所谓的父子相认……
霍光只觉得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霍去病只是路过,见过霍中孺便离开了,连霍家门都没有登,不过,他十分大方地出了钱,为霍中孺买了田宅、奴婢。
……算是认父了吧……
霍光当时只觉得家里条件改善了,自己的日子也舒心了一些……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与那位贵人有什么关系……虽然是兄弟……可是……那又能如何?
三个月后,大军凯旋,所有人都在说着“封狠居胥山”、“禅于姑衍”……说着七万余首虏……
只是谈论着……便能让人热血沸腾……
就在那时,霍去病再次来了平阳。
还是在平阳传舍,不过,这一次去的不是霍中孺,而是霍光——他的父亲在“惊喜”之下……病倒了……
这一见,霍光的命运就改了……
虽然从没有说过什么,但是,霍去病将他带到了长安,对他的安排——从郎官到诸曹、侍中——与骠骠将军子弟应得的一切……毫无二致……
——是真的将他视为弟弟……吧……
……他应该兴奋……应该感激……
——事实上……他是害怕!(未完待续。)
97、“没有人比景桓侯更维护太子了。”()
……害怕……
——真的是害怕!
不明白自己为何就独得青眼;不明白自己为何就一帆风顺……
——不能不害怕啊……
霍光至今都记得,初到长安时,在冠军侯的甲第中,在未央宫的宫殿中,一派金玉锦绣的奢华起居,他却是夜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那时,想得最多的是——霍去病为何这般待他?
——手足情深?
——是的……霍去病对他称得上是手足情深了……可是……为什么呢……
——霍中孺的男女诸子中……他有什么资格让霍去病这般另眼相待?
……
待霍去病薨逝,面对卫家的关照,天子的信任,他只能更加纠结于“为什么”
——从奉车都尉到光禄大夫……
霍去病的长子霍嬗在世时也不过就是奉车都尉,
……霍去病的少子在谥为哀侯的霍嬗死后……便被刻意地忽略了……
——双生子……相仿的容貌……在某些时候……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天子的伤神……卫青的不忍……
种种的一切让所有人都不敢提起大汉景桓侯的少子……
……于是……他成了霍去病在未央宫唯一仅存的一点痕迹……
……当时的他……与现在的刘病已……有什么区别……
……也许……还是有区别的……
——无论霍去病与卫青等人待他如何……都没有让他有恃无恐到……敢将这样那样的疑问……问出口啊……
霍去病素来是恣意随性的,除了关系兵事的大计,平常,谁也摸不准,这会儿还很高兴的骠骑将军,下一瞬间,会是什么情绪。
面对这样的兄长,霍光除了小心、小心再小心……何曾敢多说一个字?
孝武皇帝就更不必说了——君臣的身份就是天渊之别,他霍光不是霍去病!
——垂髫之龄就在皇帝身边出入,虽然不是父子,但是,论与天子的情份,霍去病并不比刘据逊色半分。
——霍去病那般骄傲自矜的性子……真的有大半是被大汉天子宠出来的!
——那真的不太像卫家人的性子……
皇后也罢,大将军也罢,皇太子也罢,都不会有那样几近于恃宠而骄的行为。
——卫家人永远是从容的……
——当然,同为卫氏枝属霍去病也是从容的。
——那般的骄矜恣意何尝不是一种自信从容?
只是……从容……在更多的卫家人身上,总是以宠辱不惊的平淡……表现出来……
霍光羡慕兄长挥洒自如的恣意,但是,他更希望自己能像其他卫家人那样的平静从容……
……无关其它……只是因为……
……在兄长薨逝后,身处长安的他亟需一个足以托庇依靠……
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害怕……
——害怕卫氏对霍去病家人的照顾……遗漏了他……
——他与卫氏……毫无关系啊!
……然而……
……当卫氏,当天子……对他关怀备至时……
……当他因为某些事情被天子、被大将军赞赏时……
——他可曾有半分欣喜?
……那些善意……那些赞誉……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的兄长……
——那样的疑问挥之不去……也永远不会让他在思及之时……感到愉悦……
——他是如此……刘病已呢?
霍光不由苦笑,伸手拍了拍刘病已的肩,心中满是怜惜。
——至少……他与霍去病毫无相似之处……而这个皇曾孙……
“……将军……”刘病已不知所措地望向他,咬了咬嘴唇,还是以更加生疏的称呼轻唤。
霍光摇头:“我没有怪你……不必这样生疏……”
“……大人……”刘病已有些胆怯地唤道。
黑眸中盈着怯意让霍光不由一愣,随即便抬手抚上少年皇孙的眼:“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啊?曾孙……你是太子仅存的血脉……但是……你不是太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即使眼前的少年延续着他的血脉……也永远不是他!
霍光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尽管心痛……无以复加……但是,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在这一点上,有丝毫的含糊!
听到“太子”二字,刘病已不自觉地颤栗,但是,听到后半句,刘病已的心陡然一沉,竟是再无忐忑的感觉了。
抬手按住霍光掩在自己的眼前的手,刘病已发现——霍光的手竟然比自己还要冰冷。
“大人……”想问的问题,忽然之间,就无法说出口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霍光顺着少年的力道将手从他眼前缓缓放下,“我知道你害怕什么。”
刘病已抿唇,心中并不太相信,霍光对自己的想法会多么清楚。
看着少年倔强不服的动作,霍光莞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害怕我会让你事事、处处以太子为范,是不是?”霍光轻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
刘病已愕然无语。
——霍光竟然真的晓得……
因为他的神色,霍光不禁失笑,眼底的阴霾也开始消息,随即,将搭在他头顶的手稍稍用力:“曾孙,你的祖父是独一无二……学是学不来的……”
霍光是笑着说的,但是,刘病已却分明觉得……他在悲伤……
不过,无论如何,霍光这样说都让他松了一口气。
——因为先人遗泽而受惠……没有什么可让人惊恐的……至多也就是担心自己是不是受得起……可是……因此……而不得不让人自己与已逝的先人……相似……
——只是想一想都让人……惊惧……
霍光没有再说什么,不是不想说,而是奴婢将他之前吩咐的膳食送过来了。
霍光起身进了内室,让刘病已在外室用膳,待他用过膳,又让冯子都带他去沐浴。
这一次,冯子都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多说永远都是多错的!更何况,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