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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莫寅轻轻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笑道:“没有下次了。眼下咱们很快便会启程离开洛阳,上了浮山后,还有谁会不认得你?”
倘若上了浮山,她便成为了众人皆知的人物,自然不会再有人将她错当成男子。但她偏偏要在这般境况下,偷取他们的镇庄之宝,这是何等的困难!而眼前对她浅笑盈盈的白莫寅,又知晓她此行的目的吗?岑可宣心里一沉,愣愣望着眼前之人,一身白衣似绝尘的雪,目光柔和缱绻,再无半分疏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如此亲密,又如此异于旁人?这是昔日在紫云宫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
她低下头,稍稍往他身上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衣袖间,喃喃低语道:“是啊,这么快,便要离开洛阳了。”她的视线落向白莫寅的身后,灼目的日光被遮挡在屋檐外,只见得斑驳树影参差交错,白景枫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如午夜突至的狂风骤雨令人心怯胆寒。
他正冷着脸看过来,目光冷峻,似冰封的雪夜。岑可宣忽然觉得,今后的日子恐怕更加艰难了。她猛然放开拉着白莫寅衣袖的手,站起身微微笑道:“白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探岑家 (二)()
玉儿见突然冒出个大活人,吓得尖叫一声,不自觉就躲到了大胡子身后,伸出头偷偷一看,只见一个人影躺倒在地,虽然模模糊糊看不十分清楚,却显然是个男人。这男人原先似是挂在窗户上的,此刻猛然落地,身形颇是狼狈,他正单手撑着地面打算起身,却被大胡子直接上前踢了一脚。
“什么人派你来的?”大胡子语气凶狠地喝道。
玉儿心头一颤,暗自嘀咕这大胡子怎这般粗鲁,莫不要一脚把人给踢死了才好。那蒙面人果真被踢得咳嗽了一声,吓得玉儿眼皮直跳,然而他身上虽然流着血,滴落在地面触目惊心,事实上伤得却并没有玉儿想象中那么重。她偏头细细打量他,发现他手臂上被飞镖划伤,伤口处微微渗着血,腿却好得很。
分明站起身就可以逃走的,这人为何不逃?
他原是躺在地上,此刻已经稍微正了正身子,也不起身,就那么盘腿坐好后挑眉瞥了大胡子一眼,不急不缓地笑道:“没人派我来。”他说得云淡风轻,言语间全然不在意自己此刻的狼狈,甚至好似话中有话,“倒是你,你家小主人究竟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你又果真知道吗?”
或许,这人果真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了。
大胡子听了脸色一变:“你究竟是什么人?”说着上前一把扯下了对方的蒙面纱布。那人并未刻意阻挡,蒙面的布被揭开,赫然露出一张隽秀面容:这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脸颊清瘦,眉眼细长,眼角有细细皱纹,但神色间带上一分儒雅气质。
他被两双眼睛直直盯着看,仍旧十分坦然,只稍微咳嗽了一声,这才挺直了身子,正色道:“鄙人秋辙。”
秋辙,饶是不懂太多江湖行道的玉儿,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此人和御景山庄前庄主白连城一同长大,在浮山的地位颇高,更是因为他对白连城胞妹白连瑛的一片痴心,多年来为她瞻前马后,无半分怨言,因而以情痴之名闻名于世。只不过据说自白连瑛死后,他早已经离开浮山,不知去向了。
一个许久未曾露面的人,如今出现在岑家,又是为何?
大胡子脸色一沉,待要说话,秋辙却打断他,道:“阁下何妨先听听我的来意?”
“来意?”大胡子冷哼一声,“难不成一个鬼鬼祟祟出现在岑家大宅的人,还能有什么好意不成?”
秋辙微微颔首,竟也没有反对:“自然,我与你都有各自的目的,这倒是半分不假。”说话间,他稍微抬起头,面色凝重地打量着眼前的大胡子。他心中此刻没有任何诡计,仅仅是莫名对眼前的人生出一丝敬意:这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即便岑家已经落魄无主,他仍旧对岑家忠心耿耿,一片赤胆忠心,这不得不让人佩服。
终于,秋辙闭了闭眼,淡淡补充道:“你要找岑家长子,而我要找的,却是岑家唯一的那位小姐。”
玉儿一惊,暗暗想道:这可真是歪打正着了,恐怕这两人谁也没有想到,她也是来找人的。大胡子听后却冷笑出声,十分不以为意地哼道:“那丫头怎样与我无关,如今岑家已近无人,我也不怕告诉你。”他停顿片刻,突然说道:“那丫头根本不是我岑家的人,她如今是死是活,我也丝毫不关心!”
岑家唯一的那位小姐,不就是幼时差点被林小姐推下楼的那位么?玉儿回想一番,记得那小姑娘身子娇弱,像个小尾巴似的一天到晚黏着她哥哥,整个儿娇里娇气的,脾气也不怎么好。即便如此,也早听闻她被岑家当作心肝宝贝疼爱,她那唯一的哥哥更是事事依着她,如今听来,这姑娘竟原来不是亲生的?
玉儿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反倒是秋辙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淡淡道:“我当然知道。”
这牛可就吹大了。你即便有通天本事,上可知天,下可知地,怎可能知道别人家的家事?玉儿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少糊弄人了。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如何可能知道的?”
秋辙稍稍瞥她一眼,眼中却隐有一丝锐利,吓得玉儿缩了缩脖子,立马闭了嘴。他却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这才看着大胡子,慢悠悠一字一句重复说道:“我当然知道了。”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暗淡了许多,一双眼眸望向冰凉的地面,似回忆起什么一般,语气里带上了怀念和哀伤:“因为当日将她放在岑家门口的人……便是我。”
那是个大雪之夜,晚风寒冷,月光冰凉,连瑛哭着将孩儿托给他,含泪说道:“秋师兄,大哥要让人将我的孩子夺走,我没有办法,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那双清水般的眼睛,终于真正化出了一汪水,不断沿着面颊滑落。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这般哀求,只差没有跪倒在地。她说:“那是我和他唯一的孩儿。秋师兄,你去洛阳明音寺,将孩儿交给他。”交给那姓段的男人,亦是孩子真正的父亲。
他当时浑身僵硬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白连瑛,心中似被刀割般抽抽拉拉地疼痛,最后却终于还是点了头。
他常常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男人比他更最可悲。他深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却将他当成最为可靠的朋友,认为他没有任何私心,甚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这是多么可笑!
他当然有私心了。
披风浴雪,风雨兼程,他带着连瑛的孩儿一路狂奔至洛阳,途径明音寺门口,却最终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进了城。正是除夕之夜,洛阳城内银装素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他却在风雪中将女婴轻轻放在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
火红的灯笼下,婴儿的啼哭声似被风雪的呼啸声掩盖。他躲在门外的拐角处等了许久,直见到那大户人家的仆人将孩子抱了进去,这才黯然离开。他甚至在离开前稍微打听了一番,得知那户人家家境富裕,名声也颇好,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户人家,姓岑。
大胡子听到这里,面色突变,道:“她是——”
秋辙闭上眼睛缓声说道:“她是连瑛唯一的女儿。”(。)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探岑家 (三)()
“哈哈哈……”话音方落,那大胡子已经仰天大笑了起来,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声音穿墙越瓦,震破苍穹。他好容易才收住笑,说道:“有趣,有趣极了!恐怕白连城死都想不到,他翻遍整个中原大地,费尽心思要找的岑家后人,其实根本就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哈哈哈哈哈……”
秋辙冷冷看着他癫狂发笑的模样,面色阴沉,一声不吭,玉儿更是莫名其妙了:如果岑家唯一的姑娘是白连瑛的女儿,这确实很是离奇古怪,令人惊讶非常。然则,这又有什么可笑的?
终于,大胡子收住了笑,目光阴狠地盯着秋辙:“我就说当初他大开杀戒,不肯放过岑家任何一个人,为何偏偏我家小主人和那丫头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尸体。”他停顿了片刻,十分笃定地说道:“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想必便是你从中做了手脚,让那两个孩子得以逃过此劫。”
他围着秋辙走了两步,又绕了回来,来来去去晃着他那蓬松凌乱的发须,似兴奋又似癫狂:“偏生这丫头的真正身世,他白连城不知,岑家人也不知,哈哈!”
秋辙面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大好看,冷冰冰问道:“这很可笑?”
大胡子道:“当然可笑,而且可笑极了。”他脸上继续露出古怪的笑意,“你不妨想想,白连城花尽心思想要杀尽岑家两个遗孤,至今仍未放弃,而这世上唯有一个人知道那丫头的真实身份,那便是你。呵呵——”他冷笑一声,目光冰冷地说道:“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让它结束?”
秋辙面色一变,终于听出这话语中的不对劲,道:“你想杀了我?”大胡子冷笑一声,没有予以否认,秋辙却似是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不敢置信,“我以为你是一个有是非之分的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我也以为我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了。”大胡子猛然抽出背后的长刀,“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个秘密,无论你今日来此是作何打算,亦无论你眼下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将长刀翻转握紧,“对于出身御景山庄的人,我李某人不过是个见人就杀的索命鬼罢了!”他说完,已经横刀迎面朝那秋辙劈了过去。
玉儿未曾料到这突生的变故,吓得尖叫一声,连退两步跌倒在地,而秋辙却早已经跃身而起,轻轻便便地掠过窗口,沿着窗外的房檐而上,那大胡子紧跟着追了上去,两条人影你追我赶,一来一去便倏忽走远。
一时间,房内变得寂静空荡了许多,窗户大开,除却夜风呼声,只隐约听得脚踩瓦片的声音在头顶接连传来。那声音忽近忽远,间或有兵刃交接声,一次次击打在玉儿心头,每响一次,她的心便颤抖一次。
忽然一小块碎瓦从头顶落下,擦着玉儿的额角落地,“咔嚓”碎成几片,玉儿这才惶恐回神,抬头一看,褐色的房梁枯朽暗沉,一丝月光从空隙出打落入屋,淡淡如同一层薄纱,然则那细细碎碎的脚步和打斗声,却在头顶越发明晰。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玉儿再顾不得去打探岑子非的下落,连滚带爬地便逃离了岑家大宅。
她怀揣着不经意听来的惊天秘密,在回到林家后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却终是无人能分享丝毫,这实在很是难受。至于最后那两人究竟如何,她更是全然不知后文了。
恍惚两日,思前想后,玉儿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林小姐,谁知她冒着生命危险所获得的信息,于林小姐而言好似并无她想象中那么重要。因为那件事后的第三天,还未待玉儿开口,林小姐却不知为何突然开窍了。
她竟然看上了城南一个员外的公子。
“小姐不是说除了那岑家长子谁都不嫁么?”玉儿问出口的时候,声音竟莫名有一丝哀怨,下一刻才恍然回神:这不是她一直期盼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