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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抿唇,抬首正要唤人,却突觉森森的寒意自身旁袭来。
如此露骨的恨!
窗外刹那间闪过几道电光,照亮了房内。
借着瞬间过去的光,南宫罔看见了,床上坐起的太后,仿佛鬼魅一般的眼神,冰冷彻骨的眼神。
他转身欲逃,却摔倒在地上。
双腿依然无法动弹。
雷声惊天动地的响起,光影再度交错之时,南宫罔瞪大了琥珀色的双眸,望着脸色惨白,嘴角却扬起一丝诡异笑容的太后。无法呼吸……颈子,好难受!挣扎不了!她的气力怎会如此大!好可怕的脸!好可怕的神情!
他不要死!
他的性命怎能就此了结!?
这并非他的错!他怎能为此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他不要死!不要死在这里!
好可怕!好可怕!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
被泪浸润的琥珀色眸子无比美丽,太后神色微变,突地大叫一声:“别这样看着我!这双眸子!这双眸子!”她手劲微松,意欲腾出手来抠出南宫罔的双眼。南宫罔大口的喘息着,将她推开,朝外卧房爬去。
电光一次次亮起,他觉着身后的阴影似乎立刻要将他吞没,泪水流满颊。谁来救救他啊!好可怕!好可怕!十指因太过用力早已磨破,他却已感受不到疼痛,恐惧,心中除去恐惧还是恐惧。他此刻只明白,要逃出这里!
“杀了他!杀了他!将他的头颅带过来!”身后传来太后凄厉的喊声。
“母后!”皇帝的应声中带几分痛苦。南宫罔却已不敢回首,也不能回首。连母后也要杀他,皇兄一定……不会放过他!皇兄……不,父皇……他!好可怕!好可怕!谁……还有谁……救救……救救他……
“哀家快要死了!你让他给哀家陪葬!”
太后的哭声在外卧房中回荡着,在南宫罔听来,甚至盖过了外头的雷声。他费力的站起,拉开门。
倾盆暴雨从天而降,电光如无数银蛇在乌黑的云中飞舞。
南宫罔奔进雨中,跌跌撞撞的跑着。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绝美的脸上,和着恐惧的泪流下。
好疼!好冷!
雨模糊了一切,不论是平日熟悉的小路、殿堂,还是意识。
不知道生路在何方,不知道该去何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明白脚步不能停,摔倒了再爬起来,撞了他人,不能听那声惨叫……
不能回首……
不能看,不能瞧!不要听,不要想!
偌大的宫殿,众多的人……能依靠谁,能相信谁?没有!
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
好孤单,好寂寞,好痛苦,好疲惫,好惧怕!
不知奔走了多久,不知逃到了哪里,气力快用尽之时,南宫罔终于瞧见一丝丝灯光在风雨中摇曳。
这是何处?有没有谁能救救我!
他伸手,想要抓住那几欲熄灭的光芒。“十八王爷!”一声惊叫让他恍然抬首,明媚的面容露出惊讶之色。
救不了……救不了……
南宫罔擦过她身旁,不过几步,便听得一声娇喊:“皇上!”呼声未尽,背后便扑来一阵温热,炫目的光一闪而过,雨帘中,那依然带着惊讶的明媚面容飞过他眼前,滚落在草丛中。
心中仿佛要涌出什么,却又像早已干涸。
他向着草丛走几步,倒在泥泞中。
好疼,腿好疼,浑身好疼!但,心中更疼!
雨愈来愈疾,砸在他背上,似乎在催促他快起身逃走。然而,他已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仍然滴着血的剑尖,抵上了他的颈间。
顺着剑身往上看去,皇帝不带丝毫情感的双眼,宛如瞧陌生人一般的望着他。
皇兄……
南宫罔张了张口,却因颈间的疼痛而没有出声。
一切都结束了罢。或许他真不该出世,所以天也不给他机会,甚至,让本应是他最亲近的人来取他的性命。
为何现下连眼泪也流不出?
为何现下连话也说不了?
若流泪、求饶能让自个儿免于一死,他宁可选择死。何况,他们,早已无视他的泪水和痛苦。
南宫罔慢慢阖上眼,但,立刻又睁大了。
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瞧见皇帝背后站了个浑身湿透、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惊惧的望着提剑的皇帝。
“父皇!”孩子走近了,抿抿唇,虽然脸儿吓得苍白,却仍然不畏惧的握住皇帝的右手腕。
快走!南宫罔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眸透出几分悍然与痛楚。
然而,孩子却固执的握住皇帝的手腕不放。
皇帝偏过脸,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孩子,抽开手,抬剑便砍下去。孩子怔了怔,一时竟毫无反应。南宫罔费力站起来,猛地撞开皇帝,拉起孩子的手便跑。
仍旧是浑身疼痛,视线朦胧。
但手中紧握的手,传来阵阵温暖。南宫罔忽然想起那日曾经抱过的南宫央,他曾许诺要护着的小婴儿,怎能食言?即使无人疼爱他,他还须得疼爱那小小的人儿不是?
雨势越来越大,连方向也难以辨明了。
南宫罔停下步子,回首瞧着一路跟着他逃的孩子:“你走这边。”他不能拖累他。若二人分开,兴许他可保住性命。
孩子固执的摇摇头,反握紧他的手:“皇叔,跟我来。”说罢便朝远远的灯火奔去。南宫罔已无余力多思索,只得随上去。
二人好不容易逃入一座宫殿内,才越过天井,便听见侍女的惨叫声。
孩子将南宫罔推到廊柱后,转身推开殿门,连声呼唤:“母妃,母妃,儿臣的佩剑在何处?”
南宫罔蜷缩在廊柱后,盯着雨中一步步走近的人影,已是无力再移半分半寸。
灯光映出皇帝沾着血迹、被雨水浇得难以辨认的脸,尤为可怖。
倏地,殿中一位盛装女子缓缓走出,抵挡在南宫罔跟前,平静的直视着皇帝:“圣上,已过了三更,明日还须上朝,早些回宫休息罢。”
是那孩子的母妃。南宫罔咬着牙,刚要伸手拉她,温热的血便溅在他绝美的脸上。他微微启口,怔怔的望着身前的女子捂着胸口,倒下。她艳红的血喷涌而出,透过那一片令人颤抖的红,南宫罔看着站在殿门口的孩子。
皇帝的剑再次落下。
南宫罔却只是望着那孩子,根本不曾在意。
那孩子冲上前,双手执剑,挡住这一击。
他没说只字片语,神情也始终不变,身子却轻轻抖动着。南宫罔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他擦掉泪,跃入殿内,寻出一柄剑,握紧,也冲上前。
不知三人反复过了多少招。
天色渐明,雨也小了。
无数灯火在他们四周闪烁着,然而,他们都无暇顾及。直到皇后驾到的传唤声响起,直到皇后犹带着几分惧意道:“皇上,臣妾求您住手罢!母后她,母后娘娘她已经殒去了!”
几乎同时,皇帝与南宫罔的身子都晃了晃。
皇帝好似惊呆了,剑自手中落下,转身望着皇后。皇后垂首抹泪,他立刻拔足向玉清宫狂奔而去。
南宫罔跪倒在石板地上,望向仍然握紧剑的孩子。
孩子并未立刻扑向娘亲的遗体,而是对着皇后直挺挺的跪下,叩首:“母后娘娘,请收儿臣为子!儿臣日后定当好生孝敬母后娘娘……”
“雍,无须见外,往后就随着本宫罢。”皇后摆出慈母的神色,柔声道。
原来,他叫做南宫雍。以前不曾见过的……
……
是了,这是凌波宫。
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绝无可能在这凌波宫中活下去。
雍他,不能哭,不能闹,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再找个倚靠。而他,注定在这宫中是异类。
南宫罔首次觉着自个儿会给他人带来灾厄。若他当时不随着这孩子来就好了罢,若他不躲在这廊柱后便好了罢……他的母妃便不会……
眼前的灯光逐渐混成一片,意识沉下去,南宫罔扑倒在潮湿的地上。
天亮时,太后驾崩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而昨夜宫中无故死去的数条人命,似乎无人在意。稍后早朝时,一夜之间仿佛老去十岁的皇帝宣诏,采用旧俗厚葬太后——即,准备人殉十位,遗腹子十八王爷需七七四十九夜寸步不离的守在灵前,吃斋念佛,为太后祈愿。
由于十八王爷不从圣意,当日午时,盛怒的皇帝令人取了寒铁镣铐,将其锁在太后遗体旁且不准其进食。
十八王爷南宫罔,一夜之间便成了宫中的禁忌。
好怕!好怕!
现下就连看着她的尸身,看着她惨白的脸也觉着无比的恐惧。
南宫罔挣扎着,拉着困住他四肢的镣铐锁链。锁链的尽头拴住了放置遗体的灵台,他稍有大的动作,灵台便晃动起来,他也越发惧怕。
仿佛隐隐觉得,这已逝去的女子会坐起来,用那夜那般寒冷的目光凌迟他,露出诡异的笑容,伸出冰凉的双手掐住他的颈子。
他好怕……为何皇兄还要将他锁在这里?
无论他如何躲藏,不过三尺的锁链,又能躲藏到哪里去?!
一日又一日,过了几日,他不知道。不能进食,只能饮水。不能挣扎得太过,不然便是鞭打……为何还不将遗体安置入灵殿的棺椁中?而让他每夜独自一人守在这冰寒的殿里,独自恐惧!
他不明白,他不清楚……皇兄究竟要如何折磨他才甘心!
就如此恨他么?
亲生娘亲与爹亲就如此怨恨着他么!
这种日子要过多久才是尽头?天地不公!为何他的命运就该如此坎坷?他并不贪图无上权力,并不想要流芳百世,也不渴求荣华富贵……为何竟落得这般境地?
若天不愿让他活下去,那他便活给他看罢!
若皇兄因着父皇遗旨不能杀他,那么,他就靠着父皇遗旨,离开此地!
好饿,好难受!
警惕的望望四周,南宫罔尽力爬到灵台前的祭台旁,伸手够上方的祭品。
够不着!
他咬紧牙,尽力探过去。
若不进食,如何能活得下去。这殿中如此寒冷,身上又带着鞭伤与那夜的伤口……是否祭品已无谓,只要……只要能够得着……只要能果腹……只要能让自个儿活着就行了。报应……他不信,不信!
指尖擦过盘中的水果。
就差一些了!
没发觉灵台已倾斜,南宫罔猛地用力,抓住一盘果子。正当他欣喜之时,灵台上的遗体已经翻下来,正正压在他身上。
他回首,那张惨白的面容近在咫尺。仿佛那双饱含恨意的眼随时会睁开,仿佛那艳丽的嘴角立刻会翘起来,仿佛那美丽的脸庞刹那间便会扭曲。
恐惧让南宫罔忘了一切。
甚至,忘了此刻他无法躲避。
第三章 驱逐与重返
早已不清楚震荡着心绪、饱含恐惧和悲伤的呐喊声是自哪个角落里迸发而出的,亦不清楚视线中惨白的面孔是哪个人的……
南宫罔挣扎着,挣扎着,忘记了所有。
为何要逃、为何惧怕的缘由他已经寻不着,心中只道自个儿若再不离开,便会崩毁,他十年构筑的所有,便会分毫不留的崩塌。
然而,不论他如何挣扎,却始终无法逃脱。
那张令他不想再瞧第二眼的脸,仍然几乎要贴上前来,双手双腿仍旧无法动弹。
额上传来微微的疼痛,他也不曾注意到,只是全力的摇动着身子,意图将眼前那张恐怖的面容驱赶到黑暗中去。
为何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