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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尧哈哈大笑,原先的抑郁悲恸竟被她这三言两语冲淡了些,大手一伸,毫无顾忌地握住她纤细手腕,引她来到树下。
“其实,这神木……原本并不是这般模样。”
他抬头仰望那焦黑的树干,似是回忆起什么,赭玉眸中一片迷离,“这上古神木,唤作抚溟,乃是矗立冥渊忘川之畔,见证世间万千轮回的灵物,天地之间,独此一株,周身雪白,不容杂色,具有洗涤魂魄记忆,剥夺七情六欲的神力,乃是超脱三界之外,地位高贵而独特的存在。”
“传说,那能让人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便是以这抚溟的树液配上忘川之水调制而成,每当有凡尘魂魄脱去肉身来到冥界,饮下孟婆汤遗忘生前旧事后,抚溟之上便会生出一朵雪色无暇的花来,六瓣七蕊,封锁着那人的七情六欲。”
“待此魂魄投入轮回道转世后,那雪色花便会从树上飘落,带着前世的伤与恨,化作片片飞雪,落入忘川融化不见……”
兮予听得诧愕不已,瞠目结舌——忘川,孟婆汤,轮回道……这时空的轮回之说与她原本世界的传说竟是如此相似,唯有这神奇的灵木倒是闻所未闻。
“你方才说,天地之间,仅此一株,那这抚溟神木来了人间,冥界怎么办?孟婆汤不喝了么?”
她陡然想起这茬,好奇问道,却见伏尧微微一笑,五指抱拳,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呆子,那般神奇的宝树,怎会真的降临人世,这一棵,不过是千年前一位神仙大人物施了法术,在人世间照下的投影罢了,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既是抚溟,又不是抚溟。”
他说得玄乎其玄,她也听得云里雾里,略一思忖,又追问道,“那个大人物究竟是谁?将这抚溟在人世间落下一个影子,又是为了什么?”
伏尧笑了笑,“这个,就不知道了,神仙们的事,岂是吾等凡人理得过来的。”
她凝眉沉思一会,忽地小手一扯他的衣袖,乌黑发亮的眸子,无所畏惧地攫住他的玉眸,“不对,你又诓我!——你知道真相,而且,很清楚!”
他温和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不曾料到她竟如此敏锐,而她却因此坚定了信心,眸里笑意四溢,“是了,我猜对了,我本来只有五成怀疑,你这般反应,我便是十成十确定了。”
那自信中带了些张扬的神色,让他心中猛地一窒,一时间,眼前清丽的容颜竟与那遥远的记忆重合起来……
目光如炬,心细如发,稍有破绽,便无从遁形,与当年那人一般地敏锐慧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愧是,华儿……一手调教出的人啊。
他怔了一会,忽又再次笑起,“真是……拿你没辙。”
似起了玩心,他竟微微弯腰逼近她,炽热的气息吐落在她面上,霎时逼出两片红晕,“你这般聪明,那么……不如再来猜猜,寡人会不会告诉你?”
对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她只觉得脚跟虚软,一时间,芳心小鹿乱撞,竟是六神无主,这个混蛋,这个时候……是要使美男计么?
而见她粉腮宛如醉酒般酡红,他竟然心情大好,原本只觉收了只棘手的刺猬,得分心防着她突然扎人,却不想竟如此有趣可爱,稍微一逗,便如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羞涩不已。
可正这般想着,忽地脚上一痛,眼前虚影一闪,竟是她毅然舍弃温暖的大氅,逃至几尺开外,叉腰朝他嘲笑道,“拜托,我只是答应陪你坐一会,可不是沦为你的玩具,你若是当我十五六岁不谙人事的小女孩,未免太天真了些。”
她气焰嚣张地伸出食指,当着他面晃荡两下,目光宛若刀刃,从他某个部位一划而过,“记住了,这一次是脚,下一次,可就指不定是哪里了,反正你也有个儿子了,也不担心王室绝后。”
伏尧怔了片刻,竟是放声大笑起来,右手撑住额头,身体颤抖,笑得百般惬意,万般舒心——有趣,真是有趣!
她蹙起秀眉,只觉莫名其妙,全然不懂他此时究竟在笑些什么,这般放肆无忌的姿态,一点也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像个孩子,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孩子。
“疯子,懒得理你……”
她啐了一声,便转身靠近那株巨大的抚溟神木,方才她便好奇,为何这里竟会有一座无字之碑,上面那朵红艳似火的虞美人,似是在祭拜悼念某人一般,难不成,这下面真是一座坟墓?
想及自己说不定正立于森森白骨之上,她顿时起了些寒意想要离开,然而目光一晃,触及那抚溟神木上焦黑如炭的树皮,心中竟倏地生起不知因何而来的悸动。
不是说,抚溟周身雪白,不容杂色,这般不可思议的神木,怎么……就突然变成如今这颓败的模样……
她默默想着,伸出小手抚上树干,可不想在肌肤接触的一瞬间,忽只觉有什么物事宛如狂风巨浪般撞入她的身体,将她的三魂七魄击出体外,扶摇直上九霄碧落天!
这一刹,世界消亡,日月无光,天地之间,竟只剩下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
周身雪白无瑕,掌心般大小的白花怒放一树,宛如萤火一般,散发淡淡白光,那花身从瓣到蕊,竟全然是雪一般的颜色,连一丝杂色也无,甚至,连阴影也不容存在……
她置身高空之中,彷如跨越千年而来,在时光微尘中离那树愈来愈近,也看得愈来愈清晰——在那树下,竟有两道人影,一红一白,相倚而坐,亲密无间。
距离愈来愈近,二人的容颜渐渐清晰,然她却从骨子里生出天大的恐惧惊慌,心脏只仿佛要僵硬破碎,那是,那二人是……
“不!我不要看!”
泪水迸然而出,她猛地嘶吼一声,遮天衣袖狠狠一拂,眼前那景象瞬间如冰晶一般被摧毁得支离破碎!
亦是在这破碎的一瞬间,她身形一僵,整个人清醒过来,眼前白色神木消失不见,惟剩下仿佛被雷劈过般黑漆漆的古树……
“你……怎么了?”
有温软的嗓音于耳畔响起,泉水般汩汩淌入心田,她周身一颤,侧过脸去,便见到一双赭玉般的眸子正略带诧异地凝望她。
“我……我……”
她哆嗦着嘴唇,忽地不顾一切地扑入他怀中,双手勾住他的颈子,竟是惊惶得说不出话来。
而他僵在原地,对突然投入怀抱的温软娇躯竟有些措手不及,而她的身子竟然颤抖得这般厉害,仿佛是溺水后被救起的雏雀,全然失去了心防,只是畏惧,只是恐慌,只是孤独,只是无援。
平素连被他捉住手腕也会不自在急着要挣脱的她,此刻竟用柔软温暖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胸前,纤细雪白的手臂也毫不避讳地勾住他的颈子,周身优美曼妙的曲线与他紧密贴合,整个人,仿佛也要与他化为一体般……
仿佛,他是她的避风港,她的救星,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他怔了半晌,最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第六阕觅暗偷香夜来幽会悄无声09(任意欺压)()
天地静止这一瞬,草莽之上,苍穹之下,月色之中,神木之畔,仿佛所有生灵皆在这时湮灭了气息,独剩下两道身影静静相拥俨。
他长发乌黑,她亦青丝如墨,发丝纤长,道道柔韧,流水般轻舞飞扬,在夜风里彼此交错缠绕,一时间,竟分不清那流光溢彩曼妙无双的,是他的,还是她。
他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仿若清晨玉簪花,在她腰上悄然绽放,薄唇微抿,默默无言,他只是这般抱着她,像护着一只受惊惶乱的小猫。
时光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渐渐褪了颜色,皎月如刀,带着零碎繁星,缓缓沉落,遥远天际,隐隐现出一丝苍白。
她也似终于平复下来,挂在他身上,胸口平缓轻微地起伏,却始终一言不发。
似察觉到什么,伏尧眉微微跳了一跳,而后,双手上移,架住她的香肩,极轻极柔地……将她推开稔。
果然么……
目光触见她面上神情,他眉心顿时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便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这么久不动弹不出声,竟真是……
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头一侧,苦笑着吐了口气,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手一弯将这麻烦的丫头打横抱起。
傻子,这里风凉似水,可不是睡觉的好地方呀。
他转身朝夕虞宫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那无字碑,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轮回一般。
“华儿,莫怕……待了结这场宿命,我会去寻你。”
迷蒙中,那虞美人虚幻开来,竟化为少女火红的身姿,他平静的赭玉眸里,忽地泛起细碎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
“上穷黄泉,下极碧落,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找回来……”
“——不要!”
怀中一动,竟有破碎的女声这般突兀地插了进来,将那尾音击碎。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觉是怀中女子身形一颤,梦呓般突然出声。
说来也是巧得很,似冥冥中有天意般,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竟这般巧地应了上去,就像是……她在回答一般。
难道,你不知道,打断人的告白,是很大的罪过么?
对她这般煞风景的行为,他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又见她面上泪痕未干,仿佛深陷噩梦般,竟连额上沁出了清汗,便伸出手去,替她轻轻拭去那晶莹的汗珠。
可不想,便是这轻轻一拂,那长长的睫羽忽地颤了一颤,毫无征兆地睁了开来。
一双剪水秋瞳便这般正面对上了他的,一个是黑白分明,一个是赭色如玉,一个是纯澈无尘,一个是深邃无底,一刹那,两个人都有些愣了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她。
“你……你做什么!”
陡然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这温暖的怀抱,与他的身躯仅有衣料之隔,她顿时烧红了脸颊,挣扎着便要从他怀里跳下。
“怪了,难道方才那个突然投怀送抱紧紧勾住寡人脖子不放最后还恬不知羞地在寡人怀里睡着的人——不是你?”
他细细数落她的罪状,笑得气定神闲,云淡风轻。
她则身形一僵,忆起方才情形,霎时全身也发烫起来,难以置信自己竟真的做出那些大胆的事来……
那时从幻境中清醒后只觉得恐慌失措,六神无主,而他恰好在旁边,那一瞬间,竟觉唯有抱着他才能心安……
她越分析越是心乱如麻,而他若无其事的微笑更是让她心底愈来愈虚,最后羞恼之下,脑中一热,猛地一挣,手肘尖毫无预警地撞上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呀!——”
他果真手臂一松,她便整个人朝地上跌去,只是,越慌乱的时候便越容易出乱子,她本做好了着地的准备,谁料脚尖触及硬实的地面时,竟踩着块石头!
“咯噔”一下——崴了。
她痛得眼泪也快要流出来,坐在地上紧紧捂着脚踝,咬唇死撑着不肯吱声。
真是……丢脸死了。
为什么总是当这个人在身旁的时候,便会状况百出,狼狈不堪呢,他一定……跟她八字相冲。
“啧啧——”
果真听得他不怀好意的笑声,她便死死埋着头,不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