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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植本就是靠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做什么都没戏。”
“不说什么种粮食,就说那些广州佬们种桑养蚕,若是夏秋的时候持续高温,再精心伺候着也难免蚕成批成批的死。”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丝绸的价格昂贵不仅仅在于其舒适、华美那么简单,蚕的娇贵是人类驯化的动物、昆虫之中称得上首屈一指的,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这些小东西是天生的公主病,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它就直接死给你看。
物以稀为贵,这本无可厚非。只是同样要看老天爷的心情,小冰河期的今时今日,与高温相比,琼州自身的多雨特点在出场率上是遥遥领先的,这实在是个大问题,对于棉花种植以及棉布的规模化生产都是有着巨大影响的。
会场上顿时热闹了起来,持着不同意见的会员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不休,倒是那些没有参与棉纺产业的会员却一个个的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的看着。
越是争论下去,就越显得嘈杂,渐渐的,理智的讨论开始向屁股问题靠拢。如此下去,会场上势必将要失控,一些比较理智的会员开始要从中说和,怎料全无作用。而此时,那个从一开始就始终保持沉默的白老员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个发起此番质疑的会员,以着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以阁下之意,该当如何?”
白老员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是只此一言出口,会场上的嘈杂便迅速的消失于无形。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琼州府数得上号的大富商,论年岁和辈分,在这一众人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早前经营棉纺,便是以他为主,现在拍板的人说话了,其他人自然而然的也就消停了下来,想要听听到底会将往何处发展。
混乱尚未正式爆发便被压制了下去,那个会员正视着白员外的眼睛,拱手一礼,继而言道:“咱们在棉纺上已经下了不小的精力,而且现在也切实的为咱们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在下不认为要直接舍弃棉纺,只是不该将全部的财力、物力、人力全都投在上面,总要两条腿走路才能稳当。”
并非是全然的否定和舍弃,争执从源头上就被削弱了几分。只是,这并非是最完整的答案,那白老员外仅仅是以眼神示意,后者便将他的想法和盘托出。
“如今,粤海商业同盟的出现使得广州、潮州还有咱们琼州的物产都在呈激增态势。这在未来是可以预见到必然会拓展到其他府县,乃至是其他省份的。”这样的预测,不仅仅在于他今日的说辞之中,很多人都已经想象到了那一天的必然到来,甚至广东那边的顺德丝织现在已经开始向其他县扩张,这就是一个最好的预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后话,而他也并没有让其他人失望:“以在下愚见,未来海贸必然兴盛,单纯指着南洋、泰西的海商到咱们琼州来交易,实在不如咱们设法走出去。所以,造船是必要的,正可以发挥咱们琼州多巨木的优势。”
发挥本地资源优势,同时还可以借助大势所趋来从看天吃饭的产业中得到释放,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只是,这样的主意他们并非是没有设想过,当初粤海商业同盟建立之初,他们在确定发展方向时就考虑过造船,但却被否定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问题仍然存在。
“咱们跟官办的造船厂竞争,国姓爷那边怕是会不高兴吧?”
琼州府的收复是在永历七年的上半年,距今已经过去四年之久了。陈凯收复之初就曾计划在此设立官办的造船厂,以此来为郑氏集团扩充舰队和商船队规模。这项计划,并没有因为陈凯的返回而中止,出任琼州知府的郑省英是为郑氏族人,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在其人卸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在官办造船厂的事情上可谓是不遗余力。当下,郑氏集团的新建战船、商船中超过半数都是这个官办造船厂的成果,当年陈凯一口咬定的收复琼州的获利巨大,在这一点上得到了最贴合郑氏集团根本利益的体现。
琼州府并非没有民营的造船厂,只是规模都很小,建造的船只也根本没有郑氏集团标准旗舰水艍船那样的型号的大家伙。然而,粤海商业同盟一旦出手,绝对是大手笔,这可谓是本能驱使。如此,竞争出现,官方的意见就会变得尤为重要起来。
“这事情,以老夫看来确是好事,但必须向抚军老大人报告,听听抚军老大人的看法再做决断。”
白老员外的说法实在是稳妥的想法,当即便引来了部分会员的认可。说到底,粤海商业同盟背后的靠山是陈凯,他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将会与陈凯息息相关。尤其是这样可能会犯忌讳的事情,那就更是要得到批准才是。
只不过,众人如斯,那个倡议的会员对此表示认同的同时,却也提出了他的想法来:“在下以为,咱们既然要造船,而且是为了海贸服务,造福船、广船,不如造泰西的大船来得更有前景。”
第七章 永历十一年(六)()
接下来的日子里,征求陈凯认同的书信在扬帆起航,径直的送到了广州城的咨议局,由一众琼州府籍的议员向陈凯转交。随后,回信同样在波涛中远行,渡过了惊涛骇浪,最终返回到了琼州府城的粤海商业同盟分部的议事大厅之中。
“抚军老大人是支持咱们发展造船业的!”
首倡的会员振臂一呼,众人亦是为之振奋,哪怕是那些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其中的会员,见得陈凯一如既往的支持,同样免不了如此。
陈凯在信中对于他们能够看到更远的未来是感到欣慰的,尤其是建造欧式舰船的打算更是得到了陈凯的赞赏。用陈凯的话说,泰西诸国在航海技术上已经超越了中国,这是海贸的巨大利润驱使。最直观的,泰西诸国的船比中国的船更大,且更加适合远洋航行,这是长久的经验积累所致,所以想要赶超就须得学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从而达到新的高度云云。
陈凯的文字中洋溢的是对走向海洋的憧憬,这是他们在之前并没有想到的,因为从最开始的初衷,他们的目的就是借助于造船业这个新的利益增长点的出现,从而提升对棉纺业靠天吃饭的风险的抗打击能力。
回信在会员间传阅,书写着这些文字的同时,陈凯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次他与郑成功之间的对话,以及那一次对话过后,又过了很久之后郑成功对他们当时都存在质疑的一个问题的完整解答。
“那一次谈到的关于大明战船较小的问题,我专门查阅了记载,也向忠勇侯他们详加咨询过,问题其实是出在了对手上。
“对手?”
“是的,对手,确切的说是倭寇。从三宝太监下西洋以来,大明海疆一片祥和,再加上北方针对蒙古鞑子的军事防御侧重,长此以往,使得水师废弛,到肃皇帝时战船十不存七,十足大量逃亡,等到倭乱一起,沿海各省就全然是一个有海无防的结果。那段时间,大明确有重新整顿海防,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俞龙戚虎,尤其是前者,十分重视发展水师,在家父主持闽粤沿海海防之前,俞家父子可以说是一手打造了闽粤两省的水师。”
俞大猷一生先后出任过浙江、福建、南赣、广东、广西等五个省的总兵官,在广东、福建期间,曾主持大力重建水师。嘉靖抗倭期间,俞大猷与戚继光配合,往往是俞大猷凭水师、戚继光以陆师联手对敌,倭寇无论多么大的声势,在俞龙戚虎面前日常性的满地找牙。
等到俞大猷死后,倭乱已经不再是东南海防的主旋律了。欧洲殖民者的袭扰,尤其是荷兰人曾几次三番的对福建沿海及澎湖列岛下手,除了万历三十二年的那一次是当时的福建总兵施德政令都司沈有容设法将其逼退以外,此后皆是俞咨皋在与荷兰人交锋,从铜山、厦门,到澎湖,海战、围城、攻城,从未少过,最终迫使荷兰人放弃澎湖,转而经营台湾。
俞家父子长期在闽粤沿海出任水师高级军官,对明王朝水师废弛的重新恢复是称得上劳苦功高的。倒是,俞大猷动不动就被弹劾,俞咨皋好容易把荷兰人折腾明白了,又碰上了大玩家郑芝龙,结果落得个被革去世袭军职的处罚,只能道一句武运不佳。
“俞武襄在世时,当时大明水师主要的对手还是倭寇。倭寇侵袭,其目的归根到底是劫掠二字。是故,倭寇往往驾驶着轻便迅捷的中小型舰船,迅速突入近海登陆,而后分散劫掠,作为防御方的水师是很难有效阻拦的。”
“倭寇的战法如斯,而大明水师当时的舰船规制尚且多是400料的大船,速度上本就不及倭寇的轻便小船,再加上吃水深的问题,在沿海往往是碰上了倭寇也绝难追得上。如俞武襄就曾有过驾驶大船追击,结果眼睁睁的看着倭寇从浅水区从容逃走的例子。”
“于是,从那之后,为了有效堵截已发现倭寇船只,大明水师只能把大船改小,从最早的400料改成200料,后来还不行,就继续改小,到最后就都是150料、100料的中小型战舰了,大船也就是9到10丈的福船和广船。”
“但是,这样的战舰对付倭寇却恰恰好用。不光是在航速和吃水上不再吃亏了,王师的战舰上装备有一门四五斤炮子的发熕及少量的佛郎机炮,再加上一些碗口铳、火砖、火逑、火箭之类的武器,倭寇本就是只是海盗,以劫掠为生,日常对付的都是平民百姓,所以手里往往也就是些在日本称之为铁炮的鸟铳,以及一些竹弓,王师就重新得到了优势……”
明朝的航海发展史在最开始的时候便达到了巅峰——郑和七下西洋这即便是在后世也是多有被学者研究的课题。这些研究,不光是仅限于国人,许多外国的学者也有过涉猎,其中陈凯依稀记得有位英国皇家海军的退役潜艇艇长就曾写过一本关于郑和下西洋先于欧洲人发现美洲和澳洲的书籍,在当时的中国互联网上很是火过一把。
由于宝船和相关记录在后来遭到了反对派的焚毁,宝船的规格、形制以及诸多问题都存在着争论的谜题。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当年的那支舰队确确实实的进行过远洋航行,不仅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南中国海,更是跨越印度洋,抵达红海和非洲东部。
巅峰过后,即是沉沦。不过,在当时的大明水师,没有了宝船,但却依旧是以着400料的战船作为主力,威震海疆。只是承平日久,再加上北方边患,水师废弛就不可避免了,等到嘉靖朝的倭乱大爆发,大明水师以及东南沿海的卫所兵就更是手拉手着、肩并着肩的成了中事史上的笑话。
接下来的俞大猷时期,大明水师靠着改小战船以应对倭寇的威胁,到后来确实有效的遏止了倭寇的横行。但是到了后来,倭乱去了,本土的海盗凭着更早的接触到西方的火器和战舰,一度成为了大明水师的强劲对手,其中如林道乾、曾一本、林风、朱良宝之流更是名噪一时。
这其中,又以曾一本实力最为强大。其人拥有战舰数百艘,兵卒数万人,称得上是汪直与郑芝龙之间在中国海上承上启后的大海盗。曾一本拥有一支由东莞大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