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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波气死!
妈的!死阿喊!有天非整死你不可!!
杨波心里恨恨声。碰的一下就把门摔阿喊鼻子上,进去了。
阿喊尴尬得要命,立了一会,约是觉着没大希望了,就把鱼放门口转身要走,这功夫门又给甩开了,里面扔出几包巧克力和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你妈的!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阿喊张了几张嘴,想说些什么,终于没有出口。走了。
其实那天的巧克力并没有进阿喊的肚子。
阿爷几天前说了一句,昨天那个黑黑的糖真好吃哦!
傻阿喊就去了。碰一鼻子灰弄回几包,看着阿爷吃下去,很幸福。
第七章
阿喊这家伙对什么都忘得快,尤其是杨波那些恶毒的话——什么——你嘴真贱没钱买还在小卖店门口倚个千几万七代啊!什么——我要是你我就把嘴缝了看你那样口水都漫过天了再倚下去下卖店要给你淹塌了!什么——你整日骗你你就不会闷紧你的嘴不上一次当给我看看?!你还有骨头没有?!
阿喊听到这些往往就是笑,傻兮兮,像是存心要让人看看他多没骨头。那笑往往能让人联想到一种动物——挨了打还用水汪汪的眼盯着你看,说不清有多无辜多深情,好像你就是肉骨头。杨波被阿喊的笑泼过后全身都软了。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个道理:和傻阿喊来这套没用。这家伙皮太厚,跟他计较,还没计较完自己就先得给气死!罢了罢了。
杨波于是改弦易辙——带更多的零食,拿更多的零钱,吃得更欢实!
没错。就是这样。在阿喊十五年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找吃更重要的。这是人的生物本能。找不到足够的吃食是会饿会死的。找不到足够的吃食阿爷就要一起挨饿。他下课以后最重要的事情是拿个烂簸箕在有水的地方找鱼找虾,实在不行就到黄金山(阿喊家后头的一座山)上去找点野旱菜煮了下饭,不过这东西太不顶饿,刚吃完肚子就觉得还有个洞等着填。 眼巴巴的望着锅底,好像那样就能给他望出一锅肉来。
杨波总是挑对时机,每回都能钓着阿喊。而且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总结,午饭晚饭后带上荤食最容易钓上这条大傻鱼。一日复一日,阿喊的脸皮厚上来,不论怎么被引逗他就是傻傻的笑,搓搓手,咂咂嘴,最后杨波觉得逗得差不多了也给他点甜头吃,他接过,总是一副少年羞涩的样子,装在衣兜里,抿抿嘴唇说个谢谢,脸有点红。杨波心里充满了无力感——这家伙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人家是挨逗了脸红,接了东西就红不起来了。他呢?接完才给你脸红!想逗出的结果错过的季节,任谁心里都不舒服,加上杨波个性别扭,见阿喊这副模样就来气,时不时就要给他排头吃。阿喊对这些排头从来看不破,掉里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切!怪无聊!
一无聊杨波就喜欢怄些闲气。比如,他不再拿着吃食在阿喊面前晃来晃去,阿喊还会跟着他过来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别扭如杨波他就偏偏想去试试。
有个不太恰当的形容在这里——阿喊追求食物就像资本家追求利润一样自然。
不太恰当,但很能说明问题。
杨波和食物,谁有优势太明显了。
杨波在看到阿喊手上拿着别人那里弄来的吃食的时候神经彻底短路,他扑上去把阿喊手上的那条酸豆抢下来摔在地上还上脚去跺,跺到那条酸豆糊成一片看不出样子还不停。阿喊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看着他一脚一脚跺在那条酸豆上,还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波跺完了才觉出不对来。
阿喊眼睛里有什么在一闪一闪的。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阿喊也不等他说就默默的走了。
那时是七月,酸豆在这个小城里到处泛滥,最便宜的时候卖一角钱一斤。可即使是这个价阿喊那天也是头回吃。还没吃到嘴呢,就到土里了。再来那几天阿喊遇到杨波的时候目光都是躲闪的。杨波恨——不就是条烂酸豆吗?!要的话我整一车来吃死你!摆个脸给我看做什么?!老子希罕你?!
想归想。杨波还是臭着个脸拿上一堆吃食去拐阿喊。
其实阿喊就是伤心而已。伤食物的心。食物惹出的是非由食物来解再合适不过。
阿喊拿到那堆东西的时候仍是一副少年羞涩的样子,还是脸红,不过,笑了,笑得太灿烂,差点把杨波的眼给闪了。
第八章
这事过了有一段,两人看看是没什么嫌隙了的,阿喊还是追着吃食跑,还是憨憨傻傻的笑,还是在人家给他吃食的时候一副少年羞涩的样子。脸红。
本性么。
杨波这边呢,见一堆零食就能把阿喊给哄回转了,心里有些得意,自认找着这家伙的死|穴,嘴又渐渐的恶起来。
也是本性么。
本性的东西你怎么说得好。
杨波的嘴终归是亏着似的,爱损。把个阿喊从头挑剔到脚,一般人早挖个地洞钻了,亏得阿喊神经粗!
损完以后又来拐人家。说实话吧,他们那块儿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杨波拐来拐去的也就只会把阿喊拐到电影院去。他老爹是官,进电影院看电影不要钱,走到门口给摆小摊的人认出来了还会抓了几包瓜子追过来塞他兜里。
关于这个“待遇”阿喊挺羡慕的。每回都拿眼从头跟到尾,跟那几包瓜子,直追到它们最后安安稳稳的落入杨波兜里,长长吁一口气——跟经了多大阵仗似的。他拿眼睛追瓜子,杨波就拿眼睛追他,从头“哧”到尾,待他把眼从瓜子上收回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损。
损到阿喊一张脸上只剩笑为止。
无论如何,阿喊还是喜欢电影院的。尤其喜欢夏天的电影院,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星就像糖粒月亮就像冰棍。
那时的电影院不似现在,围得铁桶样,不透风,里头光放空调。它是露天的。有钱的花个块儿八毛的买张票,没钱的就爬上墙头,没人轰就趴在上面占便宜,能捞着多少算多少。买完票以后,人还喜欢买些“小口”(零食)——最多的是两毛一包的葵花仔,炒得香香的,用旧报纸捏成个锥,打好,买的人递过一张小钱,卖的人就让他挑一包。还有小小一个保温瓶,放了冰棍,白的两毛一根,黑的一毛一根。
阿喊喜欢冰棍。因为冰棍耐饿。
通常是,杨波接了人家“进贡”的冰棍,乜斜了眼递一根给阿喊,然后摇着摆着就从门口进去了。阿喊跟在后面,样子怎么看怎么掉架。
第九章
进了电影院,杨波总是直奔第一排的位子。他不喜欢给人挡着。人说滴水见大海,从占位这滴“水”里就能看出,他是个事事从头霸到尾的家伙。
阿喊跟他,其实真是王八配绿豆。
阿喊什么都不争,有饭给他和阿爷吃饱就很幸福了的。
座位么,这么点小事,随便。阿喊都是稀里糊涂的跟着杨波走的,杨波走哪里他就走哪里,杨波坐哪里他就坐哪里。
他们去的早,通常坐下了要等好一段片子才开始。这时候杨波就从兜里把准备好的吃食弄出来,摆到石凳上,自己开口大嚼,看都不看阿喊一眼。阿喊佯做镇定,可眼睛还是不时溜号,溜到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上,他慢慢把头掉到另一边去,瞅着渐渐给暮色染得黑成一片的墙,没什么动静了好像。那也只是好像而已,杨波的眼睛尖,一眼就扎见那家伙的喉头暗暗动了几下。
哼!咽口水了吧!
“喂!你看那边做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看那边的墙壁……”
“哦。你头扭过来嘛,这边不是一样有墙壁?”
“……不……那边的好看一点……”
“是吗?那边的有烤|乳猪?”
“……”
话一说起来阿喊经常只有挨损的份。阿喊被踩到痛处,不好言语,只好笑。
杨波对他那笑习惯了,没啥想法,就在掐时间,掐得差不多了就摸出一包,捅捅阿喊“喂!喏!吃啦!”
阿喊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脸又红。看得杨波很想狠狠啃他几口!
啐!再看看这家伙吃东西的样子——嗑个瓜子你至于的吗?!摸出一粒,先含进嘴里把外面那层的味道都含没了才吐出来,小心翼翼的嗑掉外面的壳拣出肉来,先用门牙和舌头细细的咬一遍再送进臼齿里磨……
电影都过去一大半了他那包两毛钱的瓜子还没下去三分之一……
是是是!那家伙是要带回家的——可也别吃得那么别扭行不行?!
每次看他那样吃他就想上去掰他的脸撬他的嘴!
想归想,等到最后电影散场了,两个人从里面出来杨波还不是把剩下的全塞他手上了?
有天,还是电影散场,杨波照例把剩下的东西塞阿喊手里,阿喊照例接过,脸红,到最后,两个人要分开各自回各自家的当口,阿喊忽然来了那么一句话。他说,杨波,其实你这人挺好的……
杨波被震撼了。给定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等回过神来想恶狠狠的损他的时候他已经过到水塘那头了。想扒拉大喉咙吼他几嗓子却不能够。
杨波觉得窝囊。
那年十五岁的他在夏天蚊子丛生的的水塘边站得久了一点,到家的时候脸上都是包。
第十章
那个夏天发生了好多事。比如杨波准备到县中上高一,阿喊却还在初二混;比如阿喊拣了一条小白狗起名阿白被杨波笑死;比如这个小地方有了好多带“色彩”的地方以及由此催生出来的“黄碟”“黄带”;比如黄金山后面修了条水渠,好多孩子都在那个夏天学会了游泳……
时光在不停流转,有很多东西都在变,不过有些东西是不变也变不了的。现在看那个时候的事,往往都剩了些“甜”的。苦的辣的咸的都没了。阿喊就经常回忆起那个夏天,带了老照片的那种晕晕的黄——那个夏天的一个下午,放学,自己在水渠边上用破了个大洞的烂簸箕一铲铲上来一条手臂粗半米长的塘角鱼,乐疯了。以后许多年他经常梦见那尾大得离谱的鱼,那滑溜溜的触感特别真,梦里满是感动,还以为是真的,口水洇湿了大半个枕头。尽管那时候阿喊已经离“饥饿”很远很远了。
杨波也时常回忆那个夏天。不过不甜。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没受过什么挫折,小小几次他跟记仇一样刻在脑子里。那个夏天他在阿喊面前掉了几次架。掉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学游泳。
杨波和阿喊是同一天跟着同一个人到水渠去学的。那天天气暴热,晒得人浑身发痛。两人同时跟着“师傅”下水,一个小时以后,阿喊就能以极难看的姿势在水里欢实欢实的游了。杨波却只敢在水渠边边那几格被水淹了的楼梯上趴,动作很标准,可没用,理论和实践差得远着呢。他不敢下水。他试过了——只要有阿喊在他就绝对不能差过那家伙——呛水的感觉毕竟太难受,他受不住,于是嘴硬,说他要到水库游才欢。阿喊傻傻的信了,还挺当回事,说过几天自己练熟一点在跟他一起去。
阿喊他从来不会看人脸色。尤其是杨波的。
他觉得杨波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什么都一玩就上手。他其实是有点崇拜杨波的。
可是,这个什么都一学就会,什么都一玩就上手的杨波不会游泳了。
想想,这其实怪不得杨波。
没动力嘛。
阿喊学游泳,完全凭着一股“吃”的本性。他可以边学边想像大鱼在嘴的情形,呛多少水都不怕。杨波么,要吃什么没有,学个游泳,不过是玩而已,哪里能像阿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