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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东佃城知府衙门中,叶泰刚刚与蔚凌羽、叶婉和四位参领议事完毕,现今倭国京都中隐藏着至少五十万的大军,而他们这边只有十万人,想要攻城,胜算不足三成,是以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守等待炎麟国增兵。对此,蔚凌羽是苦笑不已,自己上书要求增兵,他相信讲明利害,蔚谦最终会同意;而得知了叶泰还在世的消息,就是什么都不说,蔚谦也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瞻前顾后,毫不犹豫地派兵增援。因为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让他笃信叶泰无论如何都能打个大胜仗回去。这就是有经验的老将和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不同,叶泰本身就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在心中回味着蔚凌羽纠结的脸色,叶泰含笑推开房门,时不时地与准女婿斗斗法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乐趣。叶泰准备洗漱一番后便就寝,一只脚刚刚踏进房间,他就敏锐地发觉屋内有生人的气息,暗暗提起了心神,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从容进到屋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顺势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雕花隔窗的帷幔后,他可以确定来人只有一人,心下稍定,悠悠然抿了一口茶,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大驾光临?出来罢。”
周岩有能力潜进东佃城的知府衙门,却无法在无人察觉的前提下接近书房五丈之内,权衡再三,他决定到“林焱”的卧房来等他。他脑中想象过数种方式擒下林焱,然后质问他为何要叛国,独独没想到自己还未现身便被他发现了踪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是巧合,还是他一直都低估了此人?不及细想,周岩施施然拨开幔帐,走到叶泰的面前,目中含着复杂的光芒看着他,半晌后低声问道:“你,为何要叛国?”
周岩也曾设想过,林焱会不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干脆就是被胁迫的。可是方才,他分明瞧见林焱脸上的笑意是那样的舒畅真实,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那样一个耿直的人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叶泰似叹似嘲地笑了笑,洒脱地一撩衣摆坐在春凳上,摇头道:“我,从来都没有做出背叛国家、背叛祖宗的事体。”
“你还有脸提祖宗!我实是想不到你竟然会投靠了炎麟国!”周岩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他想不通,一个拱手将东佃城送予炎麟国的人,有什么脸说自己没有背叛国家和祖宗!
“第一,你我的祖辈,俱是炎麟国人,而且我相信他们大多数人是非常乐意返回炎麟国的…”
“但这不能成为你叛国的理由!”周岩是真的很看重林焱这个人才,不然他也不会跟他说这么多废话,早一剑将他砍杀了。
叶泰的话被周岩打断,却不见愠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招招手示意周岩过来坐下,感慨道:“你看,倭国人还是这般不懂礼数,随便打断旁人的话,真是失礼。”眼见周岩的脸色愈加难看,叶泰抬手拿起一只新的茶杯,斟满水推向他的方向,接着道:“第二,我何时说过我是倭国人?自始至终我都是地地道道的炎麟国人,而且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叶泰手握成拳,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胸膛上,脸上是无比庄重而骄傲的神色。
周岩久久无语,叶泰给了他一个最意想不到,也是最合理,同时更是最让他难堪的答案,这个他力保过的人,原来竟是炎麟国的细作!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向叶泰,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真相,那么下一刻,就让这个欺骗他、耍弄他的人,下地狱吧!
叶泰无视了周岩的宝剑,依旧淡然无比地品着茶,就在周岩即将动手的前一刻,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一个悲哀的故事,要听听么?”
周岩的手顿了一顿,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迟疑了,他不得不承认,林焱身上有一种他十分欣赏的气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总之让他产生了惜才爱才之心。周岩有一种预感,林焱在这种时刻要说出的“故事”,绝不会简单。反正他现在已是自己放在了案板上的鱼肉,让他多活片刻又如何?虽然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自己赶快杀了他,嘴上还是冷冷吐出一字:“说!”
“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村落中,有一户靠捕猎为生的夫妇,他们生活艰苦,却安贫乐道,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一心想把一双儿女抚育长大,母亲将来要教女儿织布种菜,为她择一老实本分的夫君;父亲教儿子砍柴打猎,然后为他寻上一房贤惠善良的媳妇儿,传宗接代,延续他们的血脉。”叶泰不疾不徐地讲述着,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让周岩也跟着慢慢放缓了心神,眼睛虽还紧紧盯着叶泰的一举一动,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副他梦想中的画面。
“可是,平静美好的生活在那个男孩仅仅只有一岁大的时候,戛然而止,有一伙强人闯进了这个村落,抢走了夫妇的儿子,并无情地杀害了他的父母和三岁大,还不甚懂事的姐姐。”
周岩蹙眉,果然无论什么事,只要沾上了“可是”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样令人揪心的画面,高大强壮的父亲拼命想护住瘦小的妻子和儿女,但他势单力薄,根本敌不过蜂拥着闯进家门的强盗们,他被一刀砍翻在地,临死前还挣扎着回头叫妻子“快逃”。怎么逃?如何逃得掉?身材瘦弱的母亲紧紧将一双儿女护在身后,终究是躲不过命运的魔爪,她被强盗们拉扯着拖开,调戏亵玩,然后杀死,最后连她的一双儿女也没能幸免,女儿被生生砍下了脑袋,儿子“哇哇”大哭着被人抱走了,不知所踪。
叶泰停了片刻,怜悯地看向周岩扭曲的脸,继续道:“好好的四口之家,最后只余那个男孩还活着,他被人带到了深山之中,养至四五岁大后,跟一群与他身世如出一辙的孩子们一起接受训练,多年后他出师离开深山,忠心耿耿地为他的仇人效力,直到如今。”没错,叶泰所讲述的,正是真实地发生在周岩身上的事,这是倭国相国记录下来的,暗卫的由来。
森吉千想要一支完完全全,只忠于他的力量,这些人绝不允许有家人朋友的负累,孤儿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倭国民生艰苦,孤儿的数量不少,但因着疾病、饥饿等因素,能存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远远不能满足森吉千所要组建的暗卫的规模,没有天然形成的孤儿,他便下令人为制造,只要能成功地组建起暗卫,死多少贱民他都不会心疼。整个倭国都是他的,那些贱民能为他做出贡献牺牲,不是应该感到荣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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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叛变投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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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泰语音轻缓,竟意外地像钢针一样,深深刺入周岩的脑海周岩眼前不断闪现的零碎画面,让他这个自以为心硬如铁的人,也跟着刺痛难当,他恍惚觉得那些画面自己好像不知在什么时候见过,待要细想,却又如烟似雾,抓不到捞不着。直直指向叶泰的剑尖缓缓放下了,周岩心中隐约猜到了叶泰口中的那个男孩是谁,却还想要再确认一番,半晌后艰涩地开口问道:“那个、那个孩子,是谁?”
“是你。”叶泰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悯和伤感,他与那些被掠夺来,培养成暗卫的“孤儿”们一般无二,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生生地改变了人生的轨迹,为的仅仅是个人的一己私欲。他的命好,还有与家人团聚的机会,那些暗卫们呢?恐怕此生都无望了。
周岩印证了心中的猜测,可他不愿意相信,那样悲惨的身世,怎么可能是他的?森吉千明明与他说过,他们这些暗卫都是陆续在野地里捡回来的孩子,根本就不知父母是何人。况且这么多年来他深受森吉千的信任,能接触到许多旁人不可及的秘密,从未听到过关于暗卫由来的半点风声,眼前这个男人分明是炎麟国的细作,在倭国也只是个小小知府,他是从何得知这番因由的?周岩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的思想开始向着叶泰是在拖延时间,以寻生路,才勉强编造出这么一个“故事”的方向倾斜。
“林焱,
你以为编出一篇谎话就可以逃出生天?你太天真了!”周岩目中狠光一闪,提剑朝着叶泰刺去。他是一名暗卫,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走到了今天,他不能被一个细作牵着鼻子走了!
剑势如风,锐利的锋芒斜刺而至,叶泰早有防备,双脚用力一蹬,带着身下的春凳急速后退,上好的红木与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同时手腕轻微一抖,一道暗黑如墨的光影飞射向周岩的宝剑,只听“铛”的一声,宝剑应声断作两截,紧接着叶泰射出的物事也跟着落在地面,原来是一支梅花镖。
“我并不需要玩什么阴谋诡计,你一样奈何我不得。”叶泰款款站起身来,面上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无悲无喜地淡然看着周岩。
仅仅过了一招,周岩就知自己绝不是叶泰的对手,他忽然感到万分的挫败,原来炎麟国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如此之深!叶婉那个小丫头他敌不过,这个不知是何身份的细作,他照样不是对手!“我败了。要杀要剐随意罢。”
此刻的周岩,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他引以为傲的高手光环,一次又一次被人打碎;他全心全意侍奉效忠的主子,却原来是他的大仇人,在这一刻他的人生观仿佛全数崩塌了。他的心中很明白,叶泰的实力完全足以压倒他,根本没有必要编出那样的谎话来扰乱他的心神,况且他看叶泰的眸光,没有片刻的闪烁,散发出来的是纯然的刚正之气,这样的人,是不屑于玩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的。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叶泰迈步走到周岩面前,大手重重落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回去罢,你可以选择继续助纣为虐;也可以去追寻你的身世。”寻根问祖,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天性,就如同七情六欲,是人力不可磨灭的。倭国的暗卫们从小就被灌输要摒弃其他一切的感情,独留“忠诚”的信念,但显然并不成功,那些人中几乎没有一人如森吉千期望的那样,成为他手中无坚不摧的杀人机器。
“我的身世?要到哪里去寻呢?”周岩苦涩一笑,他了解森吉千,就算他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也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忽地,周岩灰暗的眸光一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然这个炎麟国的细作怎么可能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的?
被周岩亮若星辰的眸子直直盯着,叶泰暗叹一口气,道:“此事你去找你们的相国大人罢,我相信以你的手段是可以让他吐出实情的。我告诉你的,想必你也未必会全信罢。”
“相国大人?!”周岩双眼蓦地瞪大,难道相国大人也投靠了炎麟国?
周岩眼中的惊疑太过明显,叶泰轻易就读出了其中之意,摇头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的相国大人似乎有着收集各种机密之事的癖好,不巧他藏在书房暗格中的东西落到了我们的手里。”想到那些从倭国相国的书房中偷出来的东西,叶泰至今还觉不可置信,想不到阎罗殿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