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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鹤鸣呼吸忽然慢了半拍,他猛然想到,若是自己能够重活一会,别人会不会也可以。
比如,前世那个未曾谋面的名士贺岚。
和眼前这个贺岚。
贺岚却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道:“我有些不算切实的消息……你且听着,我且说着。”
“嗯。”卫鹤鸣神色凝重了。
“我听闻这位五皇子曾与卢家那两个接触过,而且……就在你选伴读后不久。”贺岚撇了撇嘴。“只因为拒绝做他伴读,就搞出这样的事来,这位也是……”
话有未尽之意。
卫鹤鸣略松了口气。
自己果真是想多了,重生这等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至今自己都怀疑会不会前世种种只是庄周梦蝶,又哪来的另一个呢。
贺岚看他的表现却有些不快:“这消息我本不想同你说的,如今说了,你怎么却毫无惊讶之意?”
卫鹤鸣摇了摇头:“我本就怀疑与他有关,只是不确定罢了。”
贺岚大感意外:“你怎么会怀疑他的?”
因为了解。
这世界上没人比他卫鹤鸣更了解楚沉这个人了。
他下手向来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干干净净的位置上,却能将所有的利益都攥在手中。
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得利的是他卫鹤鸣,可事实上,皇后娘家被群臣围攻,原本就没多少的势力被一削再削,听闻皇帝因此事也对皇后生了几分意见。
前世就是先废后,后废太子。
皇子们几乎个个都盼着太子倒霉,可会用这种方式给太子挖坑的人,卫鹤鸣只认识一个。
只是这计划还不够完美。
最完美的结果是,卫鹤鸣身受重伤时,楚沉出手解救他于危难之中,再以皇子的身份替他打回去,两人共同领罚。
这样一个计划里,卫鹤鸣会对他心怀感激,皇后和太子地位会动摇,楚沉就会变成侠肝义胆的侠王,卫鹤鸣跟楚沉就再也撕扯不开了。
可偏偏中间出了一个贺岚救命,出了一个卫鱼渊报仇,只怕现在年纪尚小的楚沉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计划问题出在哪里了。
卫鹤鸣把这一番因果同贺岚一说,贺岚一脸惊愕:“虽说我也怀疑他,可你这些未免太过臆断,照你这么说,五皇子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贺岚还以为不过是为了报复卫鹤鸣不识抬举,却不想卫鹤鸣竟想到了如此大的一出戏,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
卫鹤鸣笑笑。
“阿鹤,再没人会像你这样对我好了。”那少年在月下醉的迷迷糊糊,傻笑着来摸他的头。“宫里……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们都看不起我、想害我,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算计来算计去多没意思?我是你的伴读,理应护着你。”他说的豪气冲天。
少年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渐渐低沉下来,变作了难以辨认的喃喃:“……阿鹤,我永远不会算计于你。”
这话听见了,也记了大半辈子。
卫鹤鸣阖了阖眼,想来自己是被酒给灌迷糊了,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翻了出来。
贺岚还一脸未醒酒的模样,强打着精神等着他的回答。
他便道:“那你只当我是说胡话罢了,不管怎样,这诗会确实呆不得了。”
贺岚点了点头,两人便使人向主人打了招呼,翩然离去。
两人走后,假山后才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楚沉的脸上写满了震愕。
卫鹤鸣……你,究竟是谁?
第十七章 酷暑()
第十七章酷暑
岭北是文瑞王的封地,楚凤歌一脉的根也扎在这里。
这地方因为靠近北胡,所以土地广袤,民风淳朴豪放,闭塞些的村落只知楚凤歌而不知当朝天子。
先生一边整理手中书信,一边同他闲聊:“你在这里跟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了,若是换个人,只怕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养老。”
楚凤歌一笑,瞳孔深处藏着不易见的柔软:“若有一天我能做主,便将此处送与你养老。”
先生笑应:“那我便提前多谢王爷慷慨了。”
这种话,先生从来就没有当真过。
+++++++++++++++++++++++++++++前世·今生++++++++++++++++++++++++++++++++
日子一天天的过,皇历上的七十二候不知不觉就转了一轮,长安城里的流言也早已渐渐消散,街头人们茶余饭后又聊起了新的谈资,国子监诸人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卫鹤鸣的生活这才算是真正寂静下来了。
只是卫鹤鸣此刻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见父亲这几日在家中念叨,说是已经一个月不曾下雨了,只怕百姓农事难以为继。”鱼渊手上临帖的动作不停,神色却透着几分担忧。“虽说长安素来少雨水,这次也有些过了,只怕今年的庄子上的收成也不会好,且给他们减些租下去吧。”
卫鹤鸣点了点头:“管家的事阿姐多操心些。”
当年两人热衷于交换身份时,这都是卫鹤鸣做的事,如今换了回来,他便尽量在鱼渊身边提醒着一些。
卫鱼渊轻叹:“只怕那些佃户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卫鹤鸣在一旁做功课,心里却也在盘算着这件事。
他对这场大旱是有些印象的,却不知具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前世此时他正在宫中伴读,楚沉处处受宫中人排挤,他忙着替楚沉撑腰,哪有功夫在意一场并不影响他吃穿的大旱来。
只不过这次大旱连累了卫尚书,他才有些印象。
卫鹤鸣道:“现在只怕粮食也都都涨价了,有空差人去清点一下家里的存粮也好。”
鱼渊点了点头,记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卫鱼渊将手中的帖子放下,又唤卫鹤鸣来看他的字:“你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那字写得柔中带刚,转角处圆润,稚嫩中显得中正平和,与往日姐弟俩共用那清劲洒脱的柳体有极大的区别。
卫鹤鸣笑道:“我觉得不错,只是你怎么想起要写这样的字来了?先生不是说你的柳体已经有了些火候?”
卫鱼渊垂下眼睑,伸手将落在耳畔的发丝拨到了耳后,笑了笑:“我们总是要有些分别的,女子和男儿,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路。”
卫鹤鸣一愣,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无论前世他经历了什么,得意也好落魄也罢,他至少还有一个选择道路的机会,而阿鱼却从始至终都困在这方宅院里,读了万卷书,也不曾有机会走出这长安城。
在抄家灭族那一刻替他赶赴刑场,竟是卫鱼渊唯一能决定自己人生的一刻。
明明是双生子,明明连容貌都一模一样。
只听卫鱼渊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若我们当真是一模一样,该有多好。”
卫鹤鸣停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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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鹤鸣担心的大旱还是如期而至,其后的一个月,也是未降半点雨水,炎热的天气把长安城变成了一个大烤笼,街上的闲人也渐渐少了,偶尔见人也都是像被烤焦了的鱼,无精打采的没有半丝生气。
达官显贵家中的冰块库存也消耗的极快,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开始从亲朋好友家借冰了。
国子监没有家中的好条件,又崇尚简朴刻苦,一天下来,监生们个个都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头发长衫都被汗水黏在身上,甚至已经中暑晕过去了好几个。
连卫鹤鸣都有些吃不消这样的天气,础润用井水浸了汗巾来与他解暑也无甚用处,那冷气很快就消散在无穷无尽的暑期中了。
楚凤歌见他热的眼都睁不开,脸上两团红晕活似擦了胭脂,便有些好笑。拿着折扇替他扇风:“不若你向请个假,回家避暑去吧。实在不行,我家里还存了些冰,去我家歇一阵子也好。”
卫鹤鸣苦笑:“哪有这样做学问的,你当我是你这等小王爷呢?我本就是破格收进来的,再这样畏热怕冷的娇惯,只怕人家直接让我回家去做我的大少爷去了。”
见他还扇着,卫鹤鸣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别扇了,全是热风,越扇越热,外头有卖卤梅水的,你随我去喝上几碗消消暑。”
说着,竟也没注意,拖着他的手就走了。
楚凤歌也状似无意,只任他领去了门口,卫鹤鸣伸手去怀中摸铜钱,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
楚凤歌盯了自己手腕片刻,嘴角不经意翘了翘。
“你要几碗?”卫鹤鸣转头问他。
“一碗,”楚凤歌笑道。“你也少喝些,太凉伤身。”
卫鹤鸣笑:“那我也只要一碗吧,我看前面还有沙糖绿豆卖,一会再去看看。”
夏日不少人会卖这些冰镇过的汤汤水水,这些日子更是生意兴隆,商贩便又在街边加了几个长条板凳,供行人歇脚。
冰冰凉凉的卤梅水从喉咙一路冰镇到胃肠,仿佛一日的暑气都从毛孔里被发散了出去,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才叫夏呢,若是没有这些东西,才当真不知道日子该如何过了。”
楚凤歌忍不住失笑。
前世世人提到卫鹤鸣都只见到他“鹤相”的身份,联想到的也大多是些年少高位、治世之才的笼统形容词,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人的脾性。
这人仿佛对什么都有些兴趣,都能去试上一试,吃食也好,衣装也好,学问也好,官场也好,这人仿佛对世上一切都抱着些喜欢,有太多事情能分走这个人的注意力。
这样也好,也不好。
楚凤歌盯着他,心思却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这时却听旁边长条凳上的客人的闲聊:“我打南方那边刚回来不久,那边都在传,这天不下雨,却跟……那位有关。”说着,还冲皇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卫鹤鸣的动作一下就停了下来,连碗也放了下来。
却听那桌另一个接话:“可不敢胡说,长安城是旱惯了的,哪就赖得上了呢。”
先前那一个便压低了声音:“这回可不是长安的事了……现在那位恐怕还不知道,外边的……几乎都……”
另一个仿佛吓着了:“你此话当真。”
“谁还拿这事逗你不成,那些当官的欺上瞒下惯了,这事谁报上去谁就得担责任……我说的那还算好的,我听说有几个地方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你说这事不怪那位……还能怪得着谁?”
另一个便叹:“管他怪谁,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不是?也亏得是在长安了,若是在其他地方……”
两人闲聊了一阵,便起身走了。
卫鹤鸣和楚凤歌却在桌前相对沉默。
“你走动的多些,可曾听过消息么?”卫鹤鸣半晌问道。
楚凤歌摇了摇头:“不曾。”
两人心里都清楚,民间已经起了这样的留言,甚至有人活活旱死,那这件事恐怕就小不了了。现在只盼着老天爷尽早降雨,也好早些平息这场风波。
可卫鹤鸣却心里清楚的很,这场大旱,必然是要震惊朝野的,只是却不知道今世有没有什么变动。
卫鹤鸣摸了摸碗边,碗里的汤水早就没了凉气,散发着甜腻的气味。
“走吧?”卫鹤鸣问。
楚凤歌点了点头,两人起身回了国子监,刚一进门,就见贺岚脸色不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