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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风烟路-第9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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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翁前辈。”

    不知过了多久,当这四字灌入意识之际,他明白茵子已经脱险,他也知撑到此刻终是有效的,欣然再无怨悔。是这个说话的人,林阡,他的执着和坚定,他的“会有奇迹”、向死而生和“尽力而为”,触动了自己尘封多年的心结。这么巧,林阡也有一个一样倔强的妻子,强硬地说他逆天而行都很喜欢,他们都是不肯听造化的人,那么,就试一试,能否逾越!起码自己不要觉得自己窝囊!起码自己也不要不去做就否定!起码自己不再去乱联系命运,相信什么“天注定我一生败给寒毒”,不相信,因为命运可以改写,哪怕别无他法必须用命去改……用人生的最后这一丝光阴,逆转胜败!终于自己,还是成功了……

    “但为此故,虽死不悔!”茶翁睁开双眼见到林阡,苍白的脸上,终露出一丝欣慰,握紧他手,笑了两声,毫无遗憾,溘然仙逝。

    “爷爷说,这里的药……要我保管好了,等宝宝出生了,我来救治姐姐……”茵子抽噎着从衣袖里摸出个竹筒来,手还发颤,见茶翁阖眼,她微微一抖,只是这么轻的动作,竹筒盖子就翻了,筒里的药也随之洒了一地。茵子倏忽脸色大变,双手来聚这些草叶,更是以身相护,生怕被风吹散:“要保管好的,要保管好的……”一时悲恸,竟无法喘气,登时昏死在地……

    

    夤夜,林阡将茶翁尸体带回箭杆峪,吟儿得知来龙去脉后,亦当时就难掩悲恸。那丫头原就性情直接,何况近来跟茶翁一直斗嘴不肯相让,甫一听说他竟是为了寒毒殉身,几乎没有站稳摇摇欲倒,一则震惊,二则伤怀,三则最是痛惜茵子。那时茵子将醒未醒,在一干陌生人之间站着,近乎呆滞看着他们……吟儿知道她才是最该流泪的、不想触痛了她,是以强忍泪水将她先带回屋里照顾,直到她不支睡熟了,才和林阡一同去安葬茶翁,那时吟儿却哭得不成人样。

    月光透过丛林射向众人面前的这座新坟,然而粗糙的石碑上竟无法刻出茶翁的真实姓名,林阡说,“便刻茶翁,那就是他的名。”众人不解其故。唯独吟儿知道,这茶翁二字,最是贴切,生也爱它,死是为它。终此一生,必不悔矣。

    如今再想胡希А⒉栉獭⒄泼攀Φ芤约暗笔乐钊缟酆柙ǖ热耍薏涣钰湟鹘愿锌觳旁饧傻蛄悖瞬趴雌乒橐岵鸥髦纸菥叮共磐吒酌魏问赖廊绱恕�

    “我原想过那些一条路走到底的都是英雄,都值得尊敬。其实,曾放弃过,却敢重拾的人,一样还是英雄,一样也值得尊敬。”吟儿说。

    林阡身负茶翁提供的火毒,亦在心内起誓,一定会将泰安金兵剿除、寒烟灭尽,还举世以清宁。但为此故,绝不懈怠。虽然此战棘手,但这和救吟儿性命一样,越是艰险,越需根治,如此,才不枉茶翁与他之交!

    无论如何,这一战都不能失,每一个可能的意外,就算算不到那么精准,也要包含在内的解决——既然明知道,那邵鸿渊不可低估,那么林阡,就要设那种,即便有意外也不能干扰的大局……

    泰山之行,箭在弦上。“吟儿,照顾好自己,和茵子。”战机将至,他与吟儿寨口道别,茶翁虽然不曾托孤,但林阡吟儿皆知,如茵子这般天资聪颖和身份特殊,不可能不肩负着传承风清门寒毒的希望,茶翁不曾逼她,她确实医学天赋。林阡想,暂先将茵子安置在身边,待山东之战过去了,便将她送往张从正处学医,方不会埋没了她、辜负了茶翁。

    

    “爷爷呢。”后半夜醒转过来,茵子脸上毫无血色,问吟儿。吟儿看她状态不佳,料想她神智模糊,恐怕忘了茶翁已死,于是轻拍她背,善意骗她:“爷爷出去了,茵子乖,先睡,睡一觉醒过来,爷爷便回来啦。”茵子信以为真,便昏昏睡了过去。待到天亮之后,茵子起床,没见茶翁回来,只囫囵喝了几口粥,又问吟儿:“爷爷呢。”吟儿说:“茵子乖,爷爷还没回来,姐姐算错啦,可能要到下次茵子睡一觉醒过来,才回来。”她这么诹,存心想一天一天拖,也好淡化了茶翁之死在茵子心中的打击,孰料茵子放下那碗粥,没怎么吃,就默默地又回房里去了。吟儿急忙追上茵子,问:“怎么了茵子,怎么不吃?”那可怜的孩子,脸上竟绽出个微笑来:“茵子这就去睡,醒过来的时候,爷爷就回来了。”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当时脑中就一片空白。

    “那也不能不吃饭!”吟儿拉住她,泪盈于睫。

    “唔,爷爷不在……吃不下。”茵子苦着脸低头,双手攥紧了衣角,像极了当年锯浪顶上的顾小玭。吟儿心怀恻隐,正不知如何说,茵子忽然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姐姐说的,再睡一觉他就能来了。”

    “不会回来了。吃饭睡觉他都不会在了!”吟儿难堪忍受,一把将她抱住,泪水夺眶而出,“茵子,你爷爷他,不是高人,不是完人,可怎就,怎就那么狠心!他死了,为了他的理想就不要茵子了!理想面前命是不重要啊,可是你不要这条命别人要啊……”

    茵子静静听着听着,忽然泪就滑落下来:“不是真的……不是……”

    吟儿痛心揽紧茵子,只盼她能好好哭一场,一时之间,吟儿亦有些怀疑,那些令人奋不顾身的人和事,说起来坚持对待是那么的值得赞许,可是为了它,会否失误、忽略、抛弃了更多人事,一如肖逝之于唐飞灵,一如田若冶之于田氏家族,一如茶翁之于茵子,一如林阡之于胡水灵……

第980章 物非人非() 
或许,不该说“林阡”之于胡水灵——纵使强据了山河,操纵着生杀,赫赫威武无人可及,于她而言,他仍然是那个再平庸不过的“林胜南”而已。

    林胜南和胡水灵的故事,却要从何说起?

    从何说,且从粮商张睿说。

    宋时商贩之粮食投机,多以囤积居奇、掺杂使假、钻政策空子得利,其中得利丰厚者,多是官吏家庭及与之勾结的大粮商,林凤在走江湖时就见识到了,福建路的连景岳,本身即为官吏,而建康府的秦、苏、贺、尉迟几大家族,典型官商串通上下其手。

    每每遇见不平,吟儿都是掳起袖子直接上,你是秦二少也照打不误,你是苏大小姐也朝死里耍,你们是小霸王那我是大霸王……那时胜南虽不阻止,却也心知,很多事情是不能根治的,哪怕世界翻覆了都不会变,只能尽力往最理想的方向去发展,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剥削和掠夺——南宋如此,金朝不也一样?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各种层面……

    八岁以前,他都与胡水灵流浪泰安朝不保夕,八岁那年,苦难的童年才终于有了一丝起色:张安国的族人,地主张睿,愿意收留他母子俩,更宁可定居在了泰安县。从此,他母子俩再不用过那种被冯铁户父子恶意欺凌的日子,张睿更为他遍寻名师传授武艺……张睿对他的投入和付出,明显及得上一个父亲。也许,张睿之所以这般热心,完全也因为指望成为他的父亲、胡水灵的丈夫,尽管这些,一直未曾达到。

    张睿对胡水灵和胜南堪称仁至义尽,然而身为粮商却当真为富不仁,平常张家就富于田亩,多积米谷,每幸凶年,则闭籴窥伺,以索高价。胜南不经意见过一两回他欺压贫民时猖獗卑鄙的嘴脸,心里根本无法将他与母亲面前那个慈爱的张睿叔叔对等,因此心上不免多了个疑问,何以张睿叔叔要对娘亲那般好?

    这些情愫,胜南也是长大后才逐渐懂,张睿对胡水灵的挖心掏肺,颇有些像秦向朝对玉紫烟,哪怕胜南不是亲子,却看得比亲子还重,得到胡水灵让胜南叫一声叔叔,张睿都可以受宠若惊、喜上眉梢。他早年就追求过她,为了她甚至想过弃商习武、加入义军,后来兵连祸结、一别数载,却仍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失而复得,怎可能放。

    奈何,胡水灵不是玉紫烟。始终不答应张睿的原因,或是张睿还不够资格,或许,还是那个占她一生的姓名,“张安国”——

    说不清为什么,胡水灵会对一个害她全家的恶贼热爱至斯、念念不忘,为他出生入死搭上青春年华以及后半生都无怨无悔……也许,这一切可以解释成不是冤家不聚头?遇上他之前,她是泰安一带惩恶扬善的侠女,名与威、才与貌,不让云蓝玉紫烟,遇上他之后,她便成了叛徒的妻妾,千夫所指,人人喊打,颠沛离乱,风餐露宿……人生如此。遇上了,便遇上了吧。

    却正是她的固执坚持,她的性情气度,她的人生观价值观,彻彻底底影响了最初的也是现在的胜南。胡水灵,这样的女人,她会不辨是非黑白吗?其实,她早清楚张安国真是汉奸贼子了吧,虽然爱他,她不否认他做错了,如果换做是她,也一定会像辛弃疾那样手刃张安国!

    但之所以还要为他报仇,不就是为了讨回个公道吗,为了那些快意恩仇背后的狼藉不堪,为了那些不该强加到他身上的所有罪名——她一贯认为,山东义军的解体,是由太多原因造成,而不应顺水推舟完全扣在张安国头上,并因此还殃及一大群毫无关联的人,她胡水灵,就敢和舆论对着干,和数千年人世间的规则对着干……她却不曾意识到,她自己也在逐步陷入偏见,另一个妄执的极端。

    无论怎样,都不放弃,她一心要辛弃疾认错、伏罪,她一心要林楚江忏悔、澄清,她一心要正道武林低头、服软,她要的东西太多,凭她一个人根本办不到,她……于是竟敢趁林楚江和高手堂对决的间隙,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掉包了一个死婴。林阡的存活需感谢她,阡与陌的人生之变,却完全起因于她……

    

    时隔八年,林阡再回冯张庄内。张家大院,隔世百年。

    一瞬这里,不再有林阡、饮恨刀、短刀谷,有的只是林胜南和那个简单的七月十七,还有被冯铁户欺凌之后母子俩抱头痛哭的一幕幕凄凉景。

    真的还是他林阡的人生吗,曾经他唯一的信念、支撑与寄托?何以竟,这般陌生,恍惚,破碎……

    “化解?当然可以!从今以后,你去做你林家的继承人,做你武林的领袖,张家也不指望能有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最难忘,瓢泉侧,张睿为胡水灵而向他掷下的决绝一句。

    “张睿叔叔是这么说的?!可是,胡阿姨,她应该会理解吧……”庆元四年,宋贤在白帝城与他相见,模棱两可地说着胡水灵的时候,宋贤的语气,表明了胡水灵的淡漠,越是淡漠,越无法挽回。

    “张睿口口声声说你与张家再无瓜葛,你娘她,却始终不曾表态,成日吃斋念佛,仿佛超然物外。”庆元六年,吴越带回短刀谷,最后一个有关张家的消息。说实话,林阡最关心的不是张睿,而是后半句,胡水灵她,要怎样了此余生?

    直到此刻,真的看见那一幕念经诵佛,才知道吴越的话毫无虚假——张安国灵位旁,老来孤灯伴。

    还是这熟悉的深府庭树,还是这格格不入的寄人篱下,还是这白墙泥瓦的老屋子没变,窗户半开着,八岁那年,他只比窗台高一点点,可以趴在上面偷看,看见妆镜台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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