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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后来呢?后来的吟儿,目睹了向清风的死,她能够去何处,又到底要怎么去?就她那种破身体,时刻都有危险,还拖着小牛犊这个累赘……林阡是不是该庆幸,细作说捞月教的人最终没有抓到吟儿。但为什么林阡还后悔,后悔不该对吟儿那么凶,不该对她发怒冷战还最终不告而别,后悔当初就应事事顺着她,哪怕她就是悖逆着他不要命——只要她平安回来在他身边就好!
“小牛犊,这便是你替你娘,给爹的惩罚啊。”林阡留下些人来在附近村落搜查吟儿可能的踪迹,傍晚,一个人站在山上追忆,追忆吟儿那晚拖着他的手学小牛犊的语气——他怎么会不喜欢孩子,怎么会不喜欢。这一个小牛犊如此珍贵,比小猴子还要珍贵,已不止吟儿在拿命赌,更是清风他用命换的……
橙色的夕阳,逐渐褪成暗红,凋残似血。
吟儿这一口气不知跑了多少里也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觉得身后有金人一直追一直追她于是就一直躲一直绕圈,直至在山林里迷了路,直至气尽之时软倒在地,直至她转过头去发现追兵们都已经不见了。悲喜参半,忽而眼前一黑,神智倏忽变模糊。
“主母,不要哭……清风……最怕看见主母的眼泪……”午夜梦回,往昔寒棺旧地,吟儿恍惚忆起,那天她想违抗林阡的命令走去十八关,可杨致信和杨夫人都不允许,当她怀着对林阡的恼恨、埋怨和不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向将军就是带着他临死时一样的神色看着她,对她通融。
原来如此,对她通融,是因最怕看见她的眼泪。
所以,短刀谷里她违抗林阡的命令去打郭杲,他不由分说就帮她一起,尽管金陵、司马黛蓝都不赞同甚至怪责……所以,这次她又想违抗林阡的命令生下小牛犊,就算盟军所有兵将全都站在林阡那边,向将军也一定站在她这里——虽然向将军没有对吟儿说,可是吟儿听懂了,向将军希望她能活下来,平安地见到小牛犊出生、长大。
下雨了。吟儿不知昏睡了多久,泥水中咬牙撑起身体。然而雨大得近似有种往下压的作用力,吟儿刚爬坐一半,便受迫又沉了下去。
明明全身湿透,忽如置身火场,吟儿正在想到底是火毒还是阴阳锁、是现实还是幻境,就觉得自己好像有气力站起来行走了。走了几步,只觉近前火势激猛,几乎可以将整片山都烧走。咦,这地方,不是兴州城外面吗,郭将军和尉迟姐姐正等着我撮合,偏巧遇到了一群天杀的讲不清理的土匪,原来,时间还停留在这时吗,那刚刚我都是在走神了?吟儿一喜,听得麾下们欢呼向将军来了,循声望去,真的是向将军,火光后,他一人一骑,当先驰骋,英气凛然,骁勇难当。
“向将军,你没事!适才一切,原都是在做梦!”吟儿大喜,开心不已上前迎他,然而,那一幕飘近之时,陡然碎裂虚空。吟儿霎时惊恐,不,不是做梦,因为陇陕的这几年经历不是梦能诠释的,风七芜、紫雨、红樱、越野、完颜永琏、穆子滕……那所有的活生生的人事和记忆啊……因为不能否定他们,所以向将军是真的死了。真的死了,为什么我还能看见他……
模糊的印象里,向将军正充当她的车夫带她回锯浪顶,一路上神色都是那么紧张谨慎……长坪道的晚风,那么亲近,也那么真实,但她忽而确定了这只不过是回忆罢了不是真的——因为她知道,回锯浪顶之后必定会遇到玉紫烟对林阡游说,后面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所以这只不过是回忆罢了……林阡,林阡,你在哪里。现在,可还在家里等着我……可是我,太累了,太累了,不行了……
随着向将军的容貌越来越清晰,吟儿陡然明白:因为自己也快死了,所以才看见了向将军!一步步朝着向清风的方向移动,她一时再找不到生存的斗志,何况半昏半醒之间,她被那种依赖向将军的习惯牵引……
“站住。”向将军忽然开口,以他一贯的冷漠如冰,宛如当年风七芜第一次见到他时,不苟言笑,不可捉摸。
“啊……”吟儿陡然惊呆,驻足。无论是风七芜还是凤箫吟,向将军曾经都寸步不离。
“清风曾时刻与主母一起,但此时此刻,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向将军淡然说,仿佛懂她的依赖和习惯。
“向将军。”吟儿极度虚弱,不切实际流泪问他,“可否不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向清风转身而走,他前方一片雾霭,实难料究竟何处,“唯主母与主公,此生此世,不得分离。”
吟儿经他点拨醍醐灌顶,现在就堕入轮回还太早,怎可以因为累就中止了此生此世……
只是,刚后退一步,就觉得脚底一空,猛地失足掉下万丈深渊……
那,也许是万丈的红尘吧。
第915章 九死一生()
吟儿陡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这姑娘醒了!”在床头一直守着她的少女欣喜叫起来,吟儿乍一醒转,几乎以为红樱又回来了。那少女,分明也是个丫鬟。吟儿愣住,难道我被什么大户人家给救了?
“二少爷!这姑娘好了!”那丫鬟慌忙去唤人来。
吟儿勉强坐起时环顾四周,不,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这里虽然有少爷有丫鬟的却是营房,丫鬟出去掀开了帘子,教吟儿看见了帐外有金兵走过,吟儿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她昏迷后是被敌人给救了?!
没错,是救。这不知谁家的少爷丫鬟,理应凑巧路过有缘救了她,继而将她带到了金军后方照料与治愈。吟儿觉自己和楚风月处境相仿,只道是一报还一报了。
空暇时,不敢再忆向将军哪怕一次,因为哪怕一次都会再疼楚难当!唯有拼尽心力去想林阡,去想小牛犊,去往好的方面想,强忍眼泪,鼻子却一阵塞。就在这时,那丫鬟带着她家的二少爷来看她了。唔,这是个少爷?年纪偏大了点,三十好几了,不知怎的,吟儿觉得他很面熟。
“多谢,多谢救命之恩。”吟儿敷衍说,泪水快忍不住。
“姑娘不必谢我,姑娘不是在下救的,是在下的姑父所救。他正巧有别的事,这几日不在此地。”那少爷微笑说,平易近人。
吟儿一愣,思忖他话中姑父什么的年纪应该更大,理当不是自己相熟之人。
却在那时,那少爷又打量了她一段时间,忽而开口:“姑娘,我怎么觉得,在何处见过你?”
在何处见过?吟儿望着他,亦有些呆了,他的容貌,确令吟儿也有亲近之感,心念一动——平邑,金军,柳峻,柳月,怎么,难道?!
吟儿一惊:“这,这是柳峻柳大人的军营?”
那少爷果真点头,道:“确然,柳大人正是家父。”他是柳峻的次子柳飞雪,柳飞霂的弟弟。开封柳氏家族之大,杨宋贤曾叹为观止。
吟儿霎时不知是喜是悲,到底谁造的孽,她其实也是柳家的后人啊,却竟然在出道不久就以一剑十式杀了柳飞霂,而不久以后,柳峻便以奸计杀害了林阡的父亲林楚江,再而,苍梧山外柳眉因杨宋贤而死,夔州之战柳断云也命丧盟军……到日前,致诚将军和向将军牺牲……吟儿悲从中来,险险再度落泪,那么眼前的这个柳飞雪,其实是她的表兄不是吗。
“姑娘,姑娘?”柳飞雪又连唤了她三次,“姑娘识得家父?”
“柳大人的捞月教名声赫赫,天下间何人不识。”吟儿叹息了一声,说着违心的话语,攥着杀气的拳——只要柳峻还活着,纵使他是她的亲舅舅,这个仇,她也一定报!
“未知姑娘高姓大名?”柳飞雪礼貌问。
“随夫、姓林。”她未想即说。她自己姓什么,她真不好判断了,唯独林阡在那里,始终不移。
“林夫人,怎会一人昏倒在战地?”柳飞雪关切问,“且还是有孕在身……你的丈夫,他为何不在身边照料着?或是……唉,好在孩子没出什么岔子。”他虽看见她佩戴宝剑,也以为这是护身之物罢了。那句没完的“或是”,想来是问“或是已经死了”,却怕触伤她所以缄默。
“嗯,我回娘家去的,夫君没有陪伴。”吟儿听他说孩子无碍,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这时恰好小牛犊又在动了,好个小牛犊,虽然吟儿体力不支,它倒好,比往日还要活跃、比往日还爱在她腹中乱跑。
这调皮的孩子,吟儿爱抚地轻拍着它,它似是受惊猛地缩回了小脚丫子,但忽地就又回过来踢了吟儿一下。唉,好大力,生下来肯定比小猴子壮!吟儿喜得泪在眼角。
“回娘家去,怕是跟夫君吵了架?”那时候柳飞雪已经走了,留下那个侍女继续照料她。
吟儿一怔,是,是啊,跟林阡吵了一架。现在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他还能拿她怎么样。
柳飞雪口中的“姑父”,正是柳湘的丈夫蓝至梁。
说来也巧,蓝至梁、柳湘与蓝玉泓一家三口,嘉泰三年都已经离开兴州避居开封。蓝玉泓是为情所伤不愿滞留,柳湘却是因蓝玉涵之死而导致疯癫……蓝至梁为了她母女二人的身心着想,自是离盟军越远越好。
然而,正是这场山东之战,柳峻率河南军赴沂蒙救局,他一家三人极为关心处在宋匪之中的玉泽,尤其是听说了梁晋曾以玉泽为人质胁迫徐辕之事以后。
如今的玉泽,早不是父母眼中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也绝不是玉泓心里那个遗世独立的神仙姐姐,据说她已经和玉面小白龙在一起,找到了自己的心中所爱并愿意追逐人间烟火。蓝至梁等人,自是很想再看看她。出于父母和姐妹的关心,出于骨肉亲情。
正因如此,蓝至梁才会碰巧经行过平邑救了吟儿。他这几天恰好不在,显然是作为父亲去看玉泽去了。
“玉泽的生日,快到了。”柳湘在对蓝至梁说这句话的时候,平日里的疯傻才略见消隐。蓝至梁看着她苍白的脸,哪里忍心不帮她达成这个见见女儿的心愿。今生今世,也不知母女二人,还能见几次面。
中秋过后,蓝至梁柳湘等人终于回平邑,很显然的,蓝至梁救吟儿的时候只有柳湘一个人在旁、柳飞雪是后来代为照料的、蓝玉泓也是今时今日才初见她。而除此之外,诸如柳峻南弦等人,并不知道吟儿的存在——若是知道吟儿藏在这里,他们必定不会轻饶她,哪还可能像柳飞雪这样,安排侍女给她?
“多谢蓝大侠救命之恩。”吟儿在夔州之役和石泉县都见过蓝至梁,对他自是熟悉不过,终于等到他回来,立刻起身下床相谢,“然而,令蓝大侠难做人了……”
“没关系,盟主,蓝某本就中立。”蓝至梁慈祥微笑,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却有种莫名的、异样的情愫。
与此同时,柳湘就在蓝至梁一旁,呆呆地看着吟儿,眼中空空洞洞,虽是和蔼的神色,却令吟儿心一颤——她的小姨母,因为丧子之痛,竟要一直都活在阴影里疯疯癫癫地到死为止吗。
“玉泓姑娘,你也在这里。”吟儿和玉泓照了面,玉泓比几年前瘦了些,穿着一身杏红色的单衫,容色还如旧日般明丽。
而玉泓见到她时,眼中明显流露出些许惊诧,想必,是为了吟儿此刻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