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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最后还是希望能看到一个脾气磨平、认错低头的辜听弦?”吟儿笑,想最后和解的场景,估计还是那样吧。偏偏辜听弦还真难低下尊贵的头来。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办。
“不是让他彻底放弃自尊,是该学着正视错误、收敛脾气,人的成长都是来自于承认。”林阡摇头,“今日你也见到了,对他忠诚的多是老臣,换句话说,不过是看在了其父其兄的情分上、不忍少主就这样孤苦伶仃,真正对他信服的小辈们又有几人……毋庸置疑他的才干出类拔萃,可是他的威信却在坐吃山空,他和盟军将帅们从来都难处,所以越强悍反而越容易被党同伐异,从前范遇戴宗,如今耿直沈钊。他却从来不肯反思,这些不光是别人忌才,也有他自己太趾高气昂目空一切的缘故。我也不可能照顾他一生一世,所以该严的时候还是得严,免得放纵了这种恃宠生娇。他的脾气,就从这一次、他和老臣们之间改起。”
吟儿这时才完全懂了,若不是趁着看小牛犊的契机与他挖心掏肺地长谈一次,根本不知道他对辜听弦有着这样长远的打算和苦心。
这当儿,小牛犊听他俩谈话内容,好无聊好无聊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去睡吧,吟儿。”林阡看时候不早,说。
吟儿点头,正欲离开,不想眼前一黑险险栽倒,竟和城楼上一脚踩空时如出一辙,林阡大惊之下急忙将她拉住扶稳,同时已一把将她手腕提起……吟儿视线渐渐恢复,和他一起看清楚了,这一道虽然轻浅却终于停滞在手腕的淤痕……吟儿抬头惊恐看他,脸色蓦地变成惨白:“阴阳锁……?!”
林阡早已给她诊脉,世间还有谁比他更熟知这种脉象:“何时有的?!”质问语气,他以为她早发现了一直在瞒着他。
“……就是今天……就是、适才……”吟儿心中一颤,六神无主,她实在没想到,原来阳锁还在世——近半年来阴阳锁都从来没发作,她曾以为,对方很可能遭遇了什么不测,虽然她也觉得对方无辜,却终是自私地庆幸自己活着。
叙说之际,声已发抖,一年前的回忆重新袭来,她怕林阡又会像对小牛犊那样对又一个孩子,这回,吟儿也再没借口:“好在,好在发作较浅的……”吟儿喜看那印子忽然又消去,觉察出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这么多天一直没发作,偏巧今天才发作……?今天,发生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林阡心乱程度不亚于她,偏在这一刻还保持着清醒头脑。
她一怔,他说,“你今天,遇到了红樱?”
吟儿醍醐灌顶,恍然原是红樱?!是啊,当年她和红樱患难与共水深火热多少回,要说几率也该是她,郭子建等人在陇陕寻找那么久,莫非就是忘了往这个方向去?也有可能红樱一直躲着盟军众将……
“不!”吟儿一惊回神,急急拽住林阡衣袖:“不是她!”
“无论是不是她,我都不会为了你去杀。”林阡知道吟儿说什么,因此对她如是承诺。
“可是,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怕,你不杀,别人会去杀。”吟儿蹙眉,“她孤苦无依了那么久,方才有一个关心的人。”吟儿越来越觉出对方真是红樱,只有红樱那样的侠义心肠、生存环境、自我照顾的能力、随遇而安的性情和心境,才会强忍了阳锁这么久时间。
“嗯,一切只是推测,我自不会告诉任何人。”林阡每句都是顺从,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为什么不说别的话?”她害怕地试探着。
“何必说,说万句你也绝对不会听我。”林阡叹了口气,看向小牛犊,“只盼你记着,它才这么小。”
她万万没想到,小牛犊会成为他的人质和要挟,一时之间,噙泪说不出半句话。只能任由他拦腰抱起、放在榻上,两个人从始至终对视,深邃的爱意里却掺着对抗。
“会渡过去的,小牛犊可以,小虎妞,也一样可以。你啊你,别总是和孩子们过不去。”她强颜笑,拉他的衣袖,试图唤起他的柔情。
“吟儿,我想一生一世都这样顺着你,却怕你与我这一生一世太短。如果可以,我愿将我二人的寿命加在一起平分。不知你愿不愿意、把属于你的那份加长?”他俯下身来,深情凝视她的脸,眼神中却是她无法柔化的坚硬。
“如果阴阳锁是因为距离……那我以后,和红樱,老死不相往来。”吟儿流着泪,把脸转过去,过程里始终掩腹护着小虎妞。
“一条路走到黑,九头牛拉不回,你和辜听弦一副德行,你才是他的师父!”林阡早知说了白说,愠愠转头起身。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呆在屋子里,一个床上躺着,一个窗口站着,背对背一句都没交流。
帘外秋雨泛滥。
静默中,将这雨声听得久了,节奏竟也能找到规律,她心绪渐渐平复,正思索着如何挽回,就听他好像移步要出去。
“做什么去……?”她一惊转身,他已推门出去:“找樊井。”话音未落,脚步已远。
“啊……樊大夫他,在川蜀……”她哭笑不得大声唤他回来,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门外却已没音了,她急忙起身去门口,刚把门再打开,就见他已经回来,却低着头脸色沉重目中微红。什么是捉襟见肘?瀚抒和陈铸一同犯境没见他眉皱一皱,她和徐辕的伤病竟令他如此无助。
那时他一声不吭背上还被雨打着却在门口就将她抱紧了不放,她只能拍着他的背安慰说,会好的。
是,会好的。一定要在不伤害吟儿身体的情况下、找到能够救助她的办法。林阡不希望洛知焉的悲剧重演到吟儿身上。
第1191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91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同一个夜晚,辜听弦睡卧于驿站,听着窗外风雨大作。
此情此境,耳边终于没有了那些嘈杂的舆论,却睡不着,因为不知道明天做什么好,太清闲,思绪便不自禁地一窝蜂地飞回昔年。
“林阡,你留下我也没有用,我的人在你这里,心却在田将军那里!”他第一次对林阡傲气宣言。真巧,那时也是林阡凭麾下高手强行扣留他。不同在于,那时林阡一定要他留下;相同的是,每次都是听弦想逃走……
“不管你心在哪里,人必须在这里。”那时林阡斩钉截铁。七年后的今夜,听弦的心已经不可能离开,人却无法留在林阡身边了。林阡不表态,林阡始终不开口挽留,林阡罩了他那么多年说不管就不管!
听弦本来以为,师父还会像多年前一样,回到陇陕后收集证据给自己洗白。就像当年锯浪顶上,师父将昏厥的自己一手托起,源源不断的内力和他的话语一起温暖了自己的心:“谁能拿得出证据,我即刻将辜听弦定罪,严惩不贷!”
那日师父依稀还说过一句,“我不愿他对我一个人的私仇,就绝了他和他的家族在义军的路。”不错,“他的家族”,师父考虑最多的是辜家军。但后来听弦听别人说,师父在寒潭里就曾力排众议,说辜听弦是奇才,指点得当,必成大器……所以,不止“他的家族”,是“他和他的家族”。
真正折服了听弦的是那句话,“我说不是你,谁还敢怀疑。”那样强大的气场,瞬间教听弦心跳都仿佛停了,只知道,他是短刀谷的主,他这样坚信自己,流言还有什么好畏惧。
慢慢地,听弦开始了这段认贼作父的经历,也在边报仇边学刀法的过程里发现,仇恨在减小,敬重在增多,或者说,是同化。他以身作则给听弦看到了,怎样才能做真正的英雄。那一身正气,那一言九鼎,那一往无前,令前期浑浑噩噩的听弦奉若神明,令后期建功立业的听弦视作榜样。
尽管,那时候听弦还会在背后比如说洛轻舞面前抹黑林阡,那时候听弦也会不服气地说林阡有什么了不起,那时候听弦看到师父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低声下气……但那时候,听弦发现自己,会在单行说“你不是盟王派的人,你是盟王的仇人”时,本能地反驳说,不,我更加是盟王的人。
是的,师父不但能容忍自己这倔脾气,师父还很喜欢……所以师父口中的“错”,确实跟别人一口咬定的不同。师父想看到的,原是一个能兼顾好三军的辜家少主。上次叶碾城中,师父怒其不争地给了听弦一巴掌吼出来的是“你还要辜家兵马陪你趟多少浑水”,这次白碌城内,师父同样是在意自己没把家臣们当回事……师父没直接说,师娘的话,间接提点了。
师父啊,是想我慢慢地悟出来吗,是自信我在缺少提点的情况下也一定能悟出来?师娘她,却因为思雨的关系,给听弦走了条捷径。
然而,那个渐渐成熟的辜听弦,那个稳步上升的辜听弦,师父心中的辜听弦,究竟是何时开始变的?
转头望着窗外的秋雨,连绵不绝,竟似有形,已有不少被风吹送进来,一点一滴,一丝一缕,落在听弦的鼻上、脸上,清冷。就这样双臂抱头慵懒地躺着、想着,连起来关窗也不愿意。
“说辜将军出卖鄜延路,可有证据?”终于想起来,是那一次开始变的,因为有人时隔多年再度触怒了辜听弦的尊严——那个名叫耿直的副将,竟诬陷听弦说田守忠是听弦出卖才死!
同样是师父,厉声问耿直可有证据?
耿直义正言辞,有证据,证据就是,鄜延路的据点只有田守忠和辜听弦两个人清楚。
看似铁板钉钉,听弦百口莫辩,师父他,居然说,“不代表谁知情就是谁出卖,否则我与他一样嫌疑。”师父居然会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听弦感动啊,听弦感动时竟多了一丝依赖……从此后,师父在听弦心里的地位是那样高,无可撼动。
不能怀疑主公,耿直哑口无言;师父教育耿直,为将者,切忌随意猜忌。
耿直明明说,末将明白。
但师父一走,耿直他们,凭何又猜忌起听弦来了……?听弦名声受损自顾不暇,哪里还懂得去关心和保护那些身边的人们?听弦只会从他们那里取暖而已。
今日城楼之下,听弦没来得及说完那句“可是”,没来得及告诉林阡,“可是,我被他们合力排挤”……此刻,夜深落雨之时,换个方式想,为什么两年来的忌才还是从不间断,为什么他们不排挤别人专排挤我?比我强的人有,比我出身不好的有,真如师娘说的那样,单凭师父的压制不够,还得我自己治军出色?!是不是治军出色了,师父就会再一次地承认我?
没错,就因为我战斗一流但治军还不够出色,他们才找到诬陷的漏洞、攻击的点!?也就是说,只要我把麾下的将士们也全凝聚了,以后他们再嫉贤妒能,我也无懈可击!
辜听弦完全想通,骤然一跃而起——虽然这绝对不是林阡希望他想通的,耿直等人也绝对不是忌才的小人,这觉悟也一如既往争强好胜……但是,好在这觉悟还不错……
“清白不要谁帮着洗,摊子也无需谁收拾!”辜听弦终于有了精神,有了目标,站起身来,看着雨幕,精神振奋,我辜听弦,从今起卧薪尝胆,脱胎换骨,我要让师父承认我,我要让师父知道,我不但能做到,还会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