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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年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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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刚过,茧,还想睡吗?” 

龙茧又摇头,拍拍身侧的空位,说:“陪我一会儿。” 

黎锐欣然从命,解开衬衫扣子爬上床,伸手将龙茧圈在怀里,在他脸上轻吻一下,问:“做噩梦了吗?” 

龙茧将脸埋入枕头中,咕哝了一句:“正在做。” 

“嗯?”黎锐抬起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我是食人兽还是吸血鬼?” 

龙茧笑了,即使是看过千百遍的笑容,依然让人屏息,黎锐像着了魔似地痴看着他,手指抚过那双微抿的薄唇,问:“茧,是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龙茧迟疑了一下,说:“我妈。” 

这个名字背后所隐藏的深刻怨恨他不想细究,归根到底,他存在的意义,只在于这个姓氏。 

母亲想借由生下儿子来撬走情人的元配夫人,可惜那个男人根本谁都不爱,给了自己的私生子姓氏以及相应的继承权,只因为他流着他的血,而对于那个费尽心机想要成为龙夫人的女人,早已渐渐疏远,不闻不问。 

其实龙茧早就看透了:如果自己没有生下来,母亲对于龙平远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婚外情。然而她却没有看透,只是将龙茧作为一颗精致的棋子,为她的春秋大梦设局布弈,除了无休无止的逼迫与没完没了的训练,龙茧在她那里得不到丝毫关爱,像枚陀螺一样被抽打得飞快旋转,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这样的生活过到十六岁,龙平远的结发妻子病逝,母亲满怀希望地期盼着登堂入室,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最终证明了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怨怼,对备受倚赖的龙家长子的嫉恨,以及美梦落空的愤怒,都发泄到龙茧身上,母子关系迅速降至*。 

——都是你,我的青春都被你埋藏了!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愿赌服输不明白吗?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我死了,你还剩下什么? 

面对母亲的责难,他没有争辩过,一句也没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娃娃似地,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愤怒与不甘,恭谨,而温顺。 

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而对一个丧失理智的失败者。 

所有痛苦、无助、绝望、悲伤都随着时间逐渐淡去,或沉淀成再难浮起的残渣,埋在心底。 

不知何时,能冲破这层厚重的茧,自由自在,展翅飞翔。 

龙茧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伸出双臂环住黎锐的颈项,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吞咽着他的气息,黎锐胸口阵阵抽痛,收紧了怀抱,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茧,茧,我在这里。” 

“抱紧我……”龙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脸庞痛苦地扭曲着,“再紧一点,用力……杀了我也没关系……” 

像是要把他挤碎一般的紧密拥抱,身上的骨头在叫嚣着疼痛,可是不够,远远不够抵消心头宛如刀割的痛,龙茧几乎喘不上气来,胡乱地亲吻着黎锐的颈项,哑声说:“和我Zuo爱,黎锐,我要你。” 

究竟怎样才能消除他们之间的距离?身体的结合美妙无比,心脏却在层层谎言包裹中几乎窒息。怎样才算爱一个人?默默地守护,还是不顾一切地痴缠?龙茧终于体会到那种想要而得不到的恐惶与不甘,只是这一切都领悟得太晚,疼痛已经开始漫延,像毒草一样,越长越茂,铲尽还生。 

“茧!”黎锐将他压在身下,捧起他的脸蛋,说:“跟我走吧,茧,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所有过去,做我一个人的茧!” 

那一瞬间,黎锐知道自己失控了,但他不在乎,去他的龙政泽,去他的计划,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茧! 

龙茧涣散的眼神对不准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不知远近的彼方,黎锐慌了,轻拍着龙茧的面颊,连声问:“茧、茧,你怎么了?” 

浑沌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朗明澈,龙茧抚上他的脸,柔声问:“你真的想带我走,抛下这里的一切?” 

黎锐点头,龙茧绽开一个略带悲伤的笑容,问:“你真的爱我吗?” 

“爱。”黎锐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龙茧默默地看了他半晌,眼神平静如水,轻轻地推开他,冷冷地问:“你还想骗我多久,黎锐?” 

黎锐怔住了,看着龙茧起身下床,慢慢穿好衣服,滞涩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心疼,伸手相扶时,对方却一把挥开他,说:“你跟我来。” 

一场梦,总是在最甜美的时候,被乍然惊醒。 

龙茧带他去的地方不远,近在咫尺,就在他的隔壁。 

当他看到龙茧取出钥匙开门时,黎锐按住他的手,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温习一遍。” 

隔壁的套房是他用一个华裔瑞典人的身份买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聚在那里,包括各类枪支刀具、与修的往来账单,以及龙政泽公司的枝节细末——龙茧第一次在他房里过夜时曾经给他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丝毫有用的东西,狡兔三窟,找得到才有鬼![墨] 

只是黎锐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龙茧没有坚持,两个人回到房中,一时相对无言,龙茧优雅的薄唇抿得发白,拿起遥控器,屏慕闪动了一下,引起黎锐的注意。 

场景很熟悉,福瑞楼玉兰厅,事件也很简单,开门,举枪,扣动扳击,消音器吞掉了大部分噪音,洪毅被一枪毙命,修被他用枪托敲了一下后颈,颓然倒地。 

黎锐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的动作快速而老练,摄像头的角度也选得极好,从凶手到被害人,一览无余,清晰了然。 

“后来你身上的酒味与香水味,是为了掩盖开过枪后可能沾上的硫磺味吧?”龙茧的声音平淡得波纹不惊,像是在讲述一件社会新闻般漠不关心,“火药的味道,即使一般人不会觉察,却瞒不过有经验的人。” 

黎锐眯起眼睛,问:“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监视我?” 

龙茧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死了心的平静,让人无措。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玉兰厅的摄像头是我亲手装的,黎锐,即使刚才你和修会面,我也是跟去了的。” 

黎锐皱眉,短短的两个小时,自己开车的速度不算慢,他能偷偷追来,并赶在自己前面冲回去装睡……云霄飞车吗? 

“你做出的牺牲还真不小。”他语带微讽,头脑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恢复了狡猾而敏锐的状态,龙茧笑了笑,说:“是不小,一路上闯的红灯数,够我重考驾照了。” 

“我不是说这个。”黎锐倾身向前,说:“大概你已经清楚我不是你的旧情人了,现在是不是悔恨得无地自容,没有为他保住清白之躯?” 

龙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这不叫牺牲,我没有用肉体实现目标的习惯。” 

他站起身来,已近午时的阳光洒了他一身光茫,即使是带着如此冷峻的神情,他依然赏心悦目。 

“你以为这是我的破绽?”龙茧浅色的薄唇微微弯起,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根本没有BEN这个人,当你以为自己趁虚而入的时候,实际上不过是掉进了个陷阱,吞进一块诱饵罢了。” 

黎锐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该愤怒还是该狂喜——在这个剑拔弩张、两相对峙的节骨眼上,他居然会为茧只属于他一人这种事而欣喜若狂! 

深吸了一口气,黎锐努力平复了躁动不已的内心,说:“你一直在骗我。” 

“你不是也一直在利用我吗?”龙茧大声指责,“黎锐,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仍然选择背叛我,即使和我在一起也不肯放弃你的阴谋,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任你摆布吗?” 

一再地迁就,从未有过的柔顺热情,换来的却是这让他哭都哭不出来的残忍背叛,龙茧美丽的脸绷得死紧,强忍着胸口快要把他撕裂的疼痛,定了定心神,轻声说:“算了,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注定与爱情无缘。” 

曾经抱有过的奢想,以及蚍蜉撼树一般的尝试,都如过眼云烟,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龙茧转身朝房门走去,说:“拷贝留你一份,十个小时之后,我会把相关资料交给有兴趣的人,这段时间,你自首也好,跑路也罢,随你的便。” 

手在搭上门把的那一刻,黎锐扣住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腮畔,麻木僵冷的脸蛋却感受不到以往的温柔悸动,龙茧半侧过脸,讥讽道:“哦,我忘了,你还可以杀人灭口。”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惑人:“茧,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为什么要让我误会BEN的存在?” 

龙茧垂下眼帘,遮住眸中萦徊不去的痛苦与难堪,低声说:“只有隔着谎言的屏障,我才能这么勇感地接近你,拥抱你,并为你所爱,我做不到全心全意地付出,龙茧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退路。” 

不再有别的念头,他拉开门,在离开前,留给黎锐一个匆忙而勉强的微笑。 

愿赌服输。 



二四、 

后院的荷花开得很美,婷婷立于水中,在暮色中吐露着淡淡的清香,白天的暑气都消散了,水塘后方是茂密的树林,在晚风中招展着属于盛夏的浓绿。 

龙茧坐在卵石砌起的岸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荷叶底下悠然游动的鱼儿,手指沾了几滴清水,沁人肺腑的凉意驱走了心中的躁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悲伤,就像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所倾诉的寂寞一样,淡然的、莫名的、无以言表的,辨不清来由,感觉却异常真切。 

每次回到龙家大宅,他都会产生憋闷的窒息感。 

几乎没有人喜欢这里,父亲长年在国外,亲友们分散在世界各地,重要的节日才会聚集在这里,就连继承了这座宅子的大哥,也早已习惯带着他和吴妈住在城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里埋藏了太多的记忆,让人不堪负荷。 

广阔、古老、典雅、空旷,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四个人:管家、园丁、厨子,还有,龙茧的母亲。 

她如愿以偿,成了这里的女主人,享受着奢华而寂寞的生活,却一辈子也无法冠上让她名正言顺的姓氏,龙茧突然觉得很讽刺,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有的时候,你只能在表相与内涵之间保住一个。 

就如他,也只能在爱情与忠诚之间,选择一个。 

而他们的父亲又是怎么想的呢?把情妇和私生子接回家中,与正室的孩子平起平坐,那是多么荒谬而任性的行为!龙茧抬头看着宅子西翼一个爬满藤蔓的阳台,那个房间是大夫人的住处,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病情时缓时急,直到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病发,带走了她的生命。 

小时候的龙茧,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对她和龙政泽恨之入骨,他只知道,温柔恬静的大妈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会泡香甜的水果茶给他喝,也会细心地为他被母亲留下的伤口淤痕上药,并且发自真心地怜惜着他。 

为什么她不恨我?婚外情人带着私生子,以宣战之姿闯入了她的生活,正室夫人就算不针锋相对,至少也该避如蛇蝎才对,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龙茧几近惶恐地接受着她的善意,连一向冷淡的大哥,也会牵着他的手,陪他在水塘边喂鱼,带着他爬山摘野果,并且亲自指导他枪法格斗,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从母亲的敌人那里,龙茧得到了匮乏十几年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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