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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公子……我不愿……
他是这样回你的:行之,你不愿?……你不喜欢?……可以后我们每天都要这么做啊……你怕?不怕不怕……不怕啊……
十八岁的学生在诱哄十六岁的先生。学生的一把声里含了不知多少疼怜,可背后呢?依然是那股冷冷的精明,依然是不肯轻饶的算计。
她一直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想错了。二十出点头的女孩儿,还很天真的,以为就算是一方对另一方用了暴力,那也是因为爱惨了对方,无可厚非,无所指责,从头到尾都是浪漫。似乎假“爱”之名就能通行无阻,暴虐与凶厄都能进行得天经地义。
他就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抹开面上,挑了一小块放到你嘴边
“行之……我知道你怕的,来……吃点儿福寿膏就好了……来……听话……”
你汪着一泡泪,奢想能逃过一劫
“公子……柳桥……是柳桥不对……开罪了您……挂职求去,事先也没来得及禀告一声……是柳桥不好……”
你始终认为他是在报复,还以为只要他气消了你便能逃过这一劫,免了这顿“痛”。
他听了,把嘴角一掀,给你一个温煦如风的笑“行之,我喜欢你呵……”
你听出来了,他实际是在说,你逃不掉的,认命好些。
说完,他就钳开你的嘴,硬硬将那黑色膏体塞到你咽喉深处。
她看见你弓起瘦骨嶙峋的一张背,勉力挣扎,连额角的血管都暴起来了,只为呕出那块黑色膏体。
他不许,捂死了你的嘴。看看,从捡你回来到今天,这套动作得费他多大力气——只是为了把你收归“己”用。再看看,石家公子那张静起来赏心悦目的脸此时显出一种动态,除了“狰狞”这个极端反派的词,她竟再也想不起任何足以将它彻头彻尾地刻出来的言语。
你瘦长的手惨惨的死守在襟口,徒劳罢了!先天体弱后天缺吃少穿的你能有多少力气去抗那双阴狠灵巧的手。好了——襟口你是守不住了,你还很天真的想把时间拖一拖,谁想拖也拖不了,还被褪得只剩一件蔽不了体的中衣。
福寿膏,阿芙蓉,鸦片。叫法再多也只是一种东西。她知道这东西,甚至可以说得上了解,为了你这个一百五十年前的人,她去了解,还特意选了一门叫《毒品学》的课。
她就是这样为了了解而了解。所有的准备就是为了这刻的记录。
姑且叫它鸦片吧,一个物总要有称呼不是。明中到清末,它完完整整记下了一个民族是如何在狂欢中堕落的。看啊,那花一朵一朵尽态极妍的摇曳在春风里,很好养活,好到几乎无耻的地步,别的花花草草在它旁边生生死死,它却不动声色的长,长到秋天结个骷髅般的果,像是预先知道并把死亡的样子长出来——然后一切生生死死都结束在人的手里。她更愿意相信那毒人的果是花对人的报复。是对“人”这整个种属的报复,模糊的,没有具体方向。
你何其无辜的软在这些花的报复中,化掉了,让他尝尽甜头,你吃足苦头。
你怕丑。到死都怕。
等那石家公子受用够了,你强撑着把自己从一团烂泥一块一块捏回原形。衫子破成哪儿都遮不住的烂布了,你还要穿起,穿完后就这么蹲在门边,出不敢出留不敢留,眼瞅着天边就要浮白了,天浮白了撞见人,不是更丑?!
你简直恨不能不自己压成一片干干的影子——光开门这个动作就让你出了满身的汗。
出得门去,像是天大的造化。你忍下痛,忍下泪拼了命把自己跑得都飘起来了……
你始终觉得像是犯了王法被人"黥"了个斗大的"丑"字在脸,进进出出都抬不起头,看个人目光都不敢放坦荡。
其实真真正正把你“叛卖”了的倒不是你过街老鼠般的谨小慎微——是面色。眼边起的乌青,圈起来的就是石家公子不动声色的残酷——他都快把你的骨血熬干了啊!
谁可怜你?谁曾为你想过。闲言碎语慢慢爬过来了。一开始还只是在你背后指指戳戳,到了后来,晓得你是个谁的主也做不了、穷得连锅都揭不开的丹青先生了,就开始指桑骂槐。你也还未寻着一门营生,加上石家那几个听了令的处处随着,回家的念头再想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唉……你叔那么重的势利习气,下人还不是有样学样?石家公子在时还知道要作张作致,逢到他出去那几天,他们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把所有的动作都做成两个字给骂出来:“下贱”!
他们也就吃准了你闷葫芦不敢得罪人、不愿惹麻烦的性子有事没事找你麻烦。有次你一天只吃了一餐早饭,还是剩下的,送来的小丫鬟骂骂咧咧的将东西拽你面前
“有手有脚的就不会自己去做么?还给人养着!个大男人家没脸没皮的!”你死死咬住下唇,告戒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啊……都已经是这样了有什么办法呢?忍忍就过了吧”。
你明白她不过是跟着人做,十一岁的这么小个人,多数人的话就是她的是非了,怎么去计较。道理明白,心里过不去。就这样,你越来越怕出你那扇门,怕见人。到了实在没法的时候,你就只好天没大亮就出到外头,在街面上晃荡到夜将深未深的当口再回去。
夜将深未深,是归不得的……
夜将深未深,是归不得的。
归不得的……
你看看你现在。路怎么那么长,早该到了啊,脚都快给走断了。你在前头一棵歪脖柳旁停下,想歇一歇,边歇边自己给自己言语:“从市集那头的巷子出来,拐过这头,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就该到了的,怎么走着这么乏呢……”
雾起得遮天蔽月,前头的景让你伸手你也摸不着,不然,你许早该发觉了,这地方于你是何等的熟识。看到了吗?前边要倒不倒的小破屋。屋后连着“不见天”的野莲海。
你到家了。
可那时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不希奇,遇着“鬼打墙”的人基本都这么浑浑噩噩。
是它。它就留了这么一条道让你走,一直走回你那养着一朵硕大的红莲的家里。
你已盘算着望回走。夜太深了。夜一深你就晓得害怕。
首先让你觉出异样来的,是你那个掉头的动作。你看见了之前没看见的——五个人,就这么吊在树上。你认识。就是得了石家公子的令寸步不离的跟着你的那伙人。
眼睛先是扫到一双靴子,顺着往上爬,你的声音就这么被扼死了。
她知道为什么。你眼前那五个人,脖子上都打着绊子,舌头吐出好远,眼珠暴凸,整张脸是被东西勒住后血液不畅的紫青色。很明显,他们死得都硬了。
她站在那头,冷静地分析你安静的原因:视网膜先一步接收到违背常理的信息,通过一系列的传导系统传到大脑,分析,发出危险预警,全身进入戒备状态,同时压迫声带,一个完美无缺的尖叫应该是这么造就的。你安静正是因为你还在接收信息。
她料定你会有个“大爆发”,可她没料到你的“爆发”就这么终结在它手上。
它就站在离你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后头就是那片野莲海。
你看你多奇怪,都认出野莲海来了,却认不得它。野莲海原本一派清宁祥和,可,这样一个大雾天,它往那里一站,阴森马上就有形有状有声有色。
你的鼻子顺着风嗅着了带着水腥气的阴森。
那五个人成熟果实一般的挂在你前头,散出一阵成熟果实的甜腐味。
你被吓过头了。吓到闻见水腥气认出是它来了,竟还觉着有一分亲!那个完美的尖叫尽数融成泪,吧嗒吧嗒顺着你的脸落到地面——也像是熟透的果。脚软下去,可有那几分男孩子的要强撑着愣愣跌不下地来。
它不动,看着你。你不动,可基本等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在隔了百把年时光的那头把个喉咙都快喊破了,让你快逃。接着又质问你,难道还想再让它吃尽甜头,你自己去吃足苦头么?!
她的心思其实满单纯,就是心疼你啊!她的曾曾叔祖,她的小叔,她那十八岁就带着一身伤痛与秘密早早夭亡的少年家!
难道她就不晓得人会害怕吗?自然晓得,只不过她没把这心理安你身上。即是说,她觉着你不该害怕,至少在它面前你不能露出半点害怕和软弱。在它面前你不能是个“人”,你该用矜持将自己武装到牙齿,你该头脑清楚动作敏捷的逃走。这样才不失尊严。
似乎你一害怕你一软弱,就要在它面前把尊严丢光。那么一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你是个人!你首先是人,才能是其他。
你和她,你们这类平头小百姓,一辈子能有几次见死人的机会?何况是这么一个夜黑雾重的晚上,几个熟脸的人,可能下午还一直见着的,一转身就吊死在树上,能不怕吗?随便换了哪个平凡人都受不了这种怕。
所以你见着它的时候,真正是感觉心安了——起码不只是你一“人”哪!
你想说点什么,不过话一出来就颠三倒四,里面都是定不下来的心神。
它却不用听,猜都能猜到你要说什么。你说:
救他们救他们救他们……
你就看不出来他们都已经死硬了吗?怎么救?!拿什么去救?!
看来你猜着了。它不是一般“人”。所以你实际上是在哀求它做些什么。
可怎么才能让它答应呢?你像模模糊糊知道些,又像什么也不知道。总之,手足无措。
你除了哭,除了怕,除了急,还能指望什么。
它却是让你滂沱的泪给淹得有些六神无主了。
“能救过来,别哭!”
声音于它是多年不用了,人语也是。你被它又钝又平的音色惊了一大跳,本能的往后撤了一步,都准备好要逃了的,又被它话里的内容惊了一跳,险些失语。
没等缓过来,你便急急的用那颠三倒四的话去表达你的期望与感谢。
而它,就这么盯着你,不错眼的盯,盯在你有些傻气的语无伦次上,意味深长。
它慢慢的从三丈开外走近你。很稳。鱼到手了,它是来收网的。
“他们干我底事?”
它笑,你愣。接着,你很快便明白过来——讨价还价开始了。
它慢慢的从三丈开外走近你。很稳。鱼到手了,它是来收网的。
“他们干我底事?”
它笑,你愣。接着,你很快便明白过来——讨价还价开始了。
“我……我……”
你嘴里支吾着,心上已开始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把那唯一的家当乖乖掏出来。
那五人都在三十五岁上下,该是拖了老小一家子在寻生计的。替主家做事,命值不上几个钱,可他们一走,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能怎么办?想到这里你心就要酸了,没爹孩子的遭际其实并不惨在挨欺负的时候没人帮,而是在年节喜庆的当口,家家孩子都由爹爹领着去扯一身新衣,买几串糖葫芦,再骑了爹爹的脖子往家走——那才是最苦凄清的时刻呢。你从三岁起就知这况味,也因为尝过,那派凄惶和苦难,你像抬手就能摸见。
到底是经了太多不顺,耳闻目睹的,又大多是做人的不易和酸楚,懂得事理人心了。
它走近你身前,看你咬紧了原本就生白的唇,并不知你下决心下到发狠的那一步了。
你先自己轻贱自己:反正又不是第一回给人作践了……还把那点破烂剩在那里干什么用?!破了烂了的东西,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