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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重行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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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那一众学生,具都收敛了少年的顽劣,有人唬得青白了面孔,有人气得手指攥得咯咯直响,有的忍不住泪流满面。 

        梁章森自知失态,心内却并不懊悔。只是以一只手遮住脸面,另一只手挥了挥说:“今天就散了吧…”。一面又低声自语到:“读了书又如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于是俱都散了。张仲允闷闷地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书院。忽然想起来,罗湘绮的一位族兄,是天启初年的进士,东林党领袖邹元标的门生,此次会不会遭到牵连?心内一紧,想要抓住罗湘绮问个究竟。却看见罗湘绮一反常态,也不来跟他招呼,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匆匆走去了。 


        疏离 

        张仲允这几日颇为抑郁。 

        其实不仅是张仲允,整个绍兴县城目下都沉浸在一种阴霾的气氛中。东林党领袖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被毒害致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有传言说到,进一步的清洗接着就要到来,凡是和杨、左、魏几位先生过从紧密的官员和士绅,恐怕都会牵连进去。 


        还有人说,头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苏州府辞职赋闲在家的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当日,魏大中获罪被押解进京路过苏州的时候,这周顺昌不仅雇了一艘小船在途中等候,还半路硬将魏大中接回家去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周顺昌设宴置酒,和魏大中纵谈国事,痛骂魏忠贤是“阉狗”,最后还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目前正带罪羁縻在家的魏大中的长孙为妻。 


        这周顺昌自己骂魏忠贤骂得痛快,倒唬得那几个押解魏大中的校卫整日战战兢兢的。要知道魏忠贤把持下的东厂眼线广布、手段狠辣,这里的情形铁定尽数都会被魏阉知晓。劝他多少收敛些时,他却说:“别人怕魏贼,无非畏死,我周顺昌且不怕,任你去告诉那阉贼罢!”听得那些校卫门咂舌不已,直说这周大人活得不耐烦,是要自己找死呢…。 


        种种传闻,听得张仲允那少年的心里翻腾不已。一时,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飞檐走壁,除暴安良的大侠客,仗着三尺青锋把阉贼全部杀光;又一时,听到坊间传言杨、左诸人死时的惨状,说到三位平素严谨端正的大人,是怎样被剥光了衣服跪在镇抚司的衙门前当众用刑的,又怎样被杖击炮烙、拶指剔骨,最后又是怎样的颈折腿断、死无全尸…。越传越是详细,越传越是凄惨,倒像是人人都曾亲眼得见一般——张仲允到底年幼,几曾受过这样的惊吓,好几次晚间都被恶梦惊醒。 


        但最让张仲允抑郁的,倒还不是这时事的险恶,而是罗湘绮的态度。平日里,罗湘绮和张仲允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的。还时不时下学后,和张仲允一起到学堂后的废园游荡。但这几日,罗湘绮不但上学的时候不言不笑,时常一个人发呆;下学之后,也即刻匆匆回家,再不出来闲逛。 


        张仲允有时忍不住拉住他,小心赔笑地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要么摇摇头微笑说没有,要么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每每弄得张仲允懊恼不已,心里愤愤的想:你也才比我大两岁而已,自己也不是个半大孩子,总是在我面前充大。但嘴上又不敢明说。隐隐觉得罗湘绮的异样必定和时局有关;但时局如何,对一个未满十三的孩童来说,实在是难以把握,因此也无从详解罗湘绮的心事。 


        张仲允见罗湘绮似乎有意无意疏远他,未免着恼,心道:“谁稀罕你不成?整天故作高深,装模作样的。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但是一看见罗湘绮的影子,又忍不住慌慌忙忙凑过去。 


        一次下学之后,罗湘绮被张仲允逼得急了,在书院门口停下脚步,正色对他说:“允文,我的话你听好了。目下时局险恶,你应该知道。我家,本来就与…”说着声音低下去,半天沉吟不语。 


        张仲允急得直抓住罗湘绮的袖子胡乱摇晃:“你家到底怎么样,说啊!” 

        罗湘绮咬住嘴唇,半天长出了一口气,说到:“算了,允文不用知道这些。你是商家子,本来与士林无甚牵扯,这样简简单单地就很好。记住,如果万一有一天…,万一…,你千万不要和人去说与我交好。”说罢揉了揉张仲允的脑袋,转身就要离去。 


        张仲允越发着急,从后面紧跟着罗湘绮,口中呼唤罗湘绮的小字:“阿锦,阿锦,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下个月就十三了,我什么都明白。你是因为你堂兄的事是不是?我不怕的,我一点都不怕,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帮你的…我能,我…”越是着急,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湘绮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来,凝视着张仲允。那一双清澈的眼睛中,似乎有泪光在隐隐闪烁。 

        “你还真是傻呵…。” 

        夕阳斜射过来,将罗湘绮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端严凝艳。忽然,他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这笑容开头包含着暖意,余韵却有说不出的凄凉。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稚嫩的脸上,看了让人觉得说不出地心酸。 


        “我信你。”罗湘绮抓过张仲允的手紧紧握了一握,说完了这句话,依旧转过头匆匆走远。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张仲允,痴痴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五、偶遇 

        这一日下学,张仲允不愿即刻回家,自己到废园中游荡。上次急着向罗湘绮表明态度之后,罗湘绮过后依然是对他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虽然不是全然不睬,但这种对自己与对其他同窗全然无二的态度,却让张仲允心里更加憋闷,不停胡思乱想。一会想到,他是一心为我好,觉得心下有一种抽痛的甜蜜;过一会又想到,他还是把我当外人,根本不信任我,又觉得无比委屈。 


        仄仄的在后园中一步一步走来,鸟巢也不想去掏,蟋蟀也不想去捉。平日干得惯的营生,现在只觉得无趣。只看见了树就上去踹一脚,看见石块就去踢开,看见花开得好,就一把扯下了在拿在手里揉搓。 


        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往日极少涉足的废园的深处。等到张仲允惊觉起来,才发现四周荒草茂盛,树荫浓密,阴森森地恕K淙徽胖僭势绞碧云缌樱耸毙睦镆膊幻庥械惴⒚W邢复蛄克闹埽爬绰坊厝ィ蝗黄臣辉洞κ骱蟠蟀肴烁叩牟菖钭永铮邪氡吆稚囊陆峭铣隼础!�


        张仲允突然觉得头发都立起来了,想跑又觉得腿发软。难道园子里真有狐狸精?狐狸精天还没有黑就跑出来?还是同窗故意开玩笑吓自己? 

        “谁,谁在哪里?”为了给自己壮胆,张仲允一面大声吆喝,一面顺手捡了石块往草丛里砸,惹得那草丛簌簌地不住抖动。 

        “你、你、你要是再不出来,我、我、我叫梁掌教拿戒尺来打你,叫、叫道士来抓你…。” 

        一边出言恐吓,一边正想鼓足勇气迈步逃走,突然看到从草丛里伸出一只缠着布条的手来。那手颤颤地摇了摇,一个声音说到:“小兄弟,别害怕,别害怕,我这就出来。” 


        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半爬半挪地从草蓬子里蹭了出来。那人一边用手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染着灰尘泥土的脸,一边小声安抚道:“别怕、别怕,我是人,不是鬼。也不是成心吓唬你。别怕…” 


        那人的样子虽然狼狈,声音却说不出的有一种安宁平和的底韵。因此张仲允刚见他从草丛中爬出来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及至听他出言安抚,又露出脸面,便渐渐不那么恐慌了。 


        那人满脸脏污,但一双眼睛却像四月的春水一样柔和明亮。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若是衣饰整洁地站在人面前,定然也是一个出彩的人物,为什么要躺在这草蓬子里打滚?张仲允惧意一去,好奇心顿起,一双眼睛灼灼地向着那人上下打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心里突然灵光一闪:“你是不是东林党?锦衣卫是不是在抓你?” 

        那人一愣,忽然展颜笑道:“小兄弟还真是高看了在下。我也很希望自己是东林党。但东林士人都是些名家宿儒,我这等小人物哪里配和他们并肩。我是被仇家追打,避祸到此间的。” 


        见张仲允只是满脸狐疑地望着他,便接下去说道:“此事说起来好不令人气恼。只因在下从小定了一门亲事,我那未婚妻生得倒还端正。不想游春的时候被一个官家子弟看到,硬是强娶了回家。在下上门理论,反被痛打了一顿。亲戚朋友都说好民不与官斗,放手罢了。在下却不服,写了一张状子告到衙门。不想衙门不但不与民做主,反说在下胡搅蛮缠,意图讹诈,赶了出来。那官家子因此怀恨在心,私下派人追杀。在下无奈,只得逃到此间躲避…。” 


        张仲允到底阅历简单,见他说的在理,也就信了八九分。不由又向前走了几步,看他右手缠着破布条,上面都是点点的血迹;坐在地上,斜靠着身后的大树,双腿摆放的姿势极为不自然,顿时心生怜悯:“你受伤了吗?” 


        “是,跳院墙的时候跌伤了腿。”那人苦笑。 

        张仲允本就是心慈肠热的一个人,听他这样一说,不顾脏污,上前撸起他的裤腿查看,只见他一只脚踝肿得几乎透明,另一条腿的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看得张仲允吸气不止。 


        “很痛吧?”想了一想说到,“不如你和我回家好了,我祖母最疼小孩子了,我让她把你藏起来,给你治伤。” 

        那人先是一脸错愕,接着想要遮掩什么的低下头,喃喃道:“不用了,小兄弟,谢谢你的好意。我的仇家很厉害的,我还是藏在这里不出去的好。你、你也快点走吧,免得带累了你…。” 


        那人执意不去,张仲允也没有办法,只得折衷了一下,慢慢搀扶那人到废园更深处的一处破败的暖阁里。据说这里就是狐狸精经常出没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敢到这里来。张仲允心内虽然也很有些惧怕,但是想到这里更加隐蔽,便于躲藏,就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搀扶那人在满是灰尘的破旧软榻上躺下,张仲允又把自己书包里吃剩下的半包点心给他留下,又找到半边摔碎了的琉璃鱼缸,到园中盛了半缸水给他拿来。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经全黑了。张仲允知道该回家了,这会儿祖母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父亲兴许已经发火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对这个刚认识的、有着干净温暖笑容的人有点恋恋不舍。 


        张仲允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那人连忙说:“小兄弟念书要紧,明天还是不要来了。我、我自己可以的。再说,我的仇家厉害…”。 

        “我不怕。你、你自己在这里不怕吗,听说这里有、有那个的…”说着比了个尖嘴巴尖耳朵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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