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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得倒好!你有这样的好主意,为什么不用在世德堂,偏要跑到外人那里折腾?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早就多嫌着我们了。你以为有我们在眼前,你那点龌龊念头就施展不开了,你就想跑得远远儿的是不是?我劝你早歇了这份心罢。天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不成?我看到哪里能趁了你的心意!”
张仲允一凛,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乍闻至亲之人用这么蔑视的语言来形容他的感情,还是觉得心头剧痛,一时握紧了拳头说不出话来。
张德洪看他脸色惨白,不发一言,口气就缓和了一点:“去,今天你就给我回城西收拾东西搬回家来。从此没有我的吩咐,再不许出去了。杭州也不要再去了。”
张仲允向父亲拱手到:“请父亲恕罪,这件事孩儿不能从命。”
“你!你!你给我跪下!”张德洪气得七窍冒烟,“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呢?也亏你念了那么多年书。难倒非要弄到身败名裂才肯罢休?你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啊。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当年张仲允中进士的消息传回家中之后,张德洪着实在人前风光了一阵子。不想当官才一年,张仲允就辞了官,而且此后行事越来越古怪。由此张德洪不但再也夸耀不起来,且整日战战兢兢地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弄得大家不好看。
旁边站立的张伯让看父亲真是生气了,忙上来解劝,一边催促张仲允跪下请求父亲原谅。
张仲允跪在了地上,却并没有服软的样子:“孩儿自问并没有做什么于心有愧的事情,不知怎么伤了父亲脸面了。”
“你,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问心无愧么?”张德洪面现羞愤之色,“好,既然你不怕丑,我就明说了,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京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站不住脚了才回家来的?”
“父亲!”张仲允声带悲切,“孩儿早就告诉过您,湘绮是为袁大人一事抗言直辩,才遭贬斥的!朝中尽人皆知。父亲您这样无端猜测有失长者忠厚!”
“好,那我再问你,他罢官,你为啥也跟着辞官回来?”
见张仲允沉默,张德洪便接着道:“如果是因为他当年救过你,你要报恩,我也不拦你,你辞官就辞官;他生病,你说要照看他便照看。现在他生计也有着落了,身子也养好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张仲允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张德洪长叹了一口气:“回来吧。听爹的话。那条路走不通的。当爹的也是为你好。回来之后,好好娶房媳妇过日子,想三妻四妾也由你,过上一段世间就什么都忘了。”
张仲允听到父亲叹息,心下不忍,但还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父亲,请恕孩儿不孝。我,不能和他分开!”
“你!”张德洪再次震怒,站起来说:“好,你不回来,我去叫他走!他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却非要给人当娈童!”
“父亲!”张仲允霍然昂起头来说:“他不是我的娈童…”。
张仲允的申诉却旋即被打断。
“他不是你的娈童?难倒你是他的娈童不成?”
“不!”张仲允悲愤满腔,却百口莫辩。因为他知道根本无法解释清楚,他和他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分明是同样的东西,在自己看来是碧血丹心,在他们眼中却是恶疮浓血。只得咬牙向地上叩头咚咚有声:“我和他只是倾心相爱,还求父亲成全!”
“你还要求我成全?你知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张德洪痛心疾首,声音越来越高,到这里却突然压低了声调:“你们都是男人啊,你知道不知道?”
缓了一口气,又对一边的张伯让说:“什么也别说了。伯让,你去把你弟弟的东西搬回来。拿二百两银子给那罗公子,让他以后不要缠着我儿子!”
“父亲不可!”张仲允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您这样分明是在逼迫儿子!”
“我逼迫你?是我逼迫你?你做出这么龌龊的事还说我逼迫你?”
“如果说和一人倾心相爱是龌龊的话,那父亲也曾流连花楼,那又算什么?”张仲允心内一着急,话就说得重了点。
“啪!”张德洪举步上前,抬手在张仲允脸上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得张仲允一个趔趄。
张德洪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已。张伯让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劝哪个好。
“我也不跟你废话。现在就是两条路:其一,你赶快收拾东西回家来,咱们既往不咎;其二,从我家里滚出去,从此再别叫我看见你。”张德洪冷冷地说。
张仲允深深凝视了一下父亲,和一边神色惊慌的哥哥,对他们两个一揖到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张德洪在后边发话:“你既不认我这个父亲,就不要再花我的钱。把你怀里的东西留下。”
张仲允一愣,旋即醒悟到是在说方才祖母给的那包金子。不由有些犹豫,因为是祖母给的,张仲允心中甚是珍惜,本来也并不打算花掉,只想留着做个念想。
“哼!你还想搬多少东西到外边去?人家都说生女儿是赔钱货,想不到我养儿子也是赔钱货!”
张仲允一听这话,顿觉热血上涌,悲愤莫名!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料却被父亲如此看轻!当下咬牙把那包金子掏出来,放在身边的几案上。然后又要转身走开。
“慢着!”张德洪看他丝毫不肯屈服,心中更是气恨:“你身上的衣服,脚上的新鞋新袜,是拿谁的钱做的?你要是真有骨气,也不要带出去!”
“父亲,天气这么冷…”,张伯让着急了,忙上来劝,却被张德洪挥手制止。
这次,张仲允却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外袍,棉衣,靴子,一件一件脱下来放在脚边,身上的零碎杂物,钱袋、汗巾,玉佩,路上防身用的匕首,都也放在了近旁的几案上。天气寒冷,他身上只剩下一套白棉布中衣,不一会嘴唇就冻成了青紫色,但背仍挺得笔直,坦然地望着张德洪。
张德洪在他目光的的直视下,不由觉得有些心虚,却也因为这心虚而感到更加气恼:“好!很好!”到此已不像是父子使气,倒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
“你的命也是我给的,你的血肉也是我给的,”张德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走,就先把你的血肉也还来!”
“父亲!”张伯让在一边扑通跪下恳求到:“仲允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日后慢慢劝导,定然会悔悟的。求父亲不要再激他了。”又回头向张仲允:“还不快向父亲认错!”
张仲允却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和张德洪傲然对视,眼睛里决然中还包含着一丝轻蔑。缓缓地,张仲允拿起了身旁几案上的匕首。
张伯让忽然感觉情势不妙,大声叫到“仲允!”
话音未落,就见张仲允撸起左臂的袖子,一挥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就被削了下来,啪地一声掷于张德洪的脚下。身子晃了一晃,张仲允惨然笑道:“如您所愿,父亲大人。”
张伯让大叫一声,跳起来抓住他的右手。张德洪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忽听门吱呀一响:“我说你们爷几个到底是怎么了…”。原来是赵氏走了进来。
赵氏进门就看到张仲允衣衫单薄地光脚站在地上,左臂上血肉模糊,右手还擎着一把匕首,当下喉头“喔儿”地一声,晃了几晃,身子就往后边倒了过去。幸亏张伯让眼疾手快,两步上前把赵氏接在怀中。
“母亲!”张仲允也快步上前来探视。却被张德洪伸手推到了一边。张仲允伤后无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张德洪上去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他闷哼一声,鲜红的血丝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畜生!滚!再别让我看见你!”张德洪气红了眼睛,对着张仲允怒吼道。
“二弟,你先避一避,避一避的好。”抱着母亲的张伯让也这样对张仲允劝道。
就这样,穿着一身染血的中衣,脚步虚浮的张仲允,在春寒料峭中,黯然从侧门离开了家。
三十七、客来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就黑透了。罗良想着这么晚了,不会有客人来了,张公子今天回家,估摸着晚上也回不来,还是早点出去把门拴上吧。趁着月色来到门边,刚要伸手关门,却见一个人从东边蹒跚而来,那个人衣衫单薄,好像也没有穿鞋子。眼看就要走到自家门前,却好像再也走不动了,扶着墙,身子慢慢往下滑,终于倾倒在路边。罗良心内不忍,上前探视,走到近前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张仲允。
罗湘绮和李源把张仲允架回卧房,厚厚地盖上被子。一面让罗良去拢炭盆、烧热水,一面把从京师带回来的伤药和一瓶烈酒拿了出来。一时热水和炭盆都端来了,罗良和李源眼看也帮不上别的忙,都识趣退了出去。
两个炭火盆放在床边,屋子里变得暖和多了。罗湘绮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张仲允的胸膛和胳膊。暖了这么半天,他身上还是冰冷冷的。罗湘绮先用温水仔细给张仲允擦洗,小心地避开包裹好的伤口;然后将烧酒倾注在掌上,向张仲允胸膛和胳膊上不断快速摩擦,直到皮肤发红发热为止。翻过来,在背部亦是如此施为,接着是腿和脚。待全身都涂擦一遍,然后再从胸膛开始,如此反复。
直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张仲允身上才渐渐回暖起来,人也从懵懵懂懂中清醒了过来。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失血、挨冻加上行路疲惫,因此身体不听脑筋使唤。
张仲允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罗湘绮正穿着一件单衫,双袖高绾,两掌不断在自己胸口和两肩快速推揉涂抹。手掌过处,带来阵阵暖意。室内酒气蒸腾,罗湘绮双颊绯红,发髻散乱,额头上薄薄地沁出一层细汗。
张仲允低声唤到:“阿锦…”,声音嘶哑。
正低头忙碌的罗湘绮却像听到佛语纶音般惊喜地抬起头:“允文,你,你醒了!”
“辛苦你了…”。张仲允吃力地抬起右手,轻轻擦拭罗湘绮额角的薄汗。罗湘绮握住张仲允的手,把脸贴上他的手心。刚才他一直镇定自若,此时却忍不住胸口哽噎。
床边炭火烧得通红,罗湘绮的脸颊和颈项在炭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象牙般光润的色泽。此时他正跨坐在张仲允身上,俯身向下,发丝垂到张仲允的胸前,挠得张仲允心中痒痒的。
“阿锦…”,张仲允眼中满是倾慕之色:“你可真美啊!真想好好抱抱你,可惜我今天走了太长时间的路,现在实在没有力气了。”
如果在往常,这样说肯定会惹得罗湘绮嗔怪。今天,罗湘绮却只是微笑凝望着他,轻轻说:“那你就快点好起来吧…”。
不多时,温暖起来的张仲允就沉沉进入了梦乡。旁边,罗湘绮却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入睡。
宋柯心内惴惴不安,一直站在窗前向北屋张望,直到看到北屋的灯熄灭了,就知道暂时是不妨事了,才长叹了一声,稍稍松了口气。今天看到他们如此,不由也想起了自己和李源的遭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