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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神策骂人何其恶毒？不光是张元嘉本人，就是祖上多少代都一并骂了进去，用的还是最让人耻辱的卖国罪。这样的辱骂，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下来。
人的出身不受自己意愿的控制，张元嘉出生在燕国，他的父亲母亲也出生在燕国，就是他的爷爷，也还是出生在燕国，除去他太爷爷太祖爷爷那两代人，他们张家的命运其实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了。就如谢神策所说的，汉奸，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永远抹不去的印记。因此张元嘉愤怒却也无法立时反驳。
“我承认，在某些地方，你说的有道理。”
终究是张家后人，张元嘉虽然无法反驳，却不至于连辩解都做不到。
“然而，出身如此，不是我能选择的。你们晋人说我们是汉奸，燕人说我们是南方野种，我们都无法反驳。因为我们确实已经背弃了晋国，而又在燕国失势不受待见。”
“只是你们看到了当年北徙时候河北人的决绝，又哪里看到了大晋朝廷的无情？‘河北之民可再生，河北之土不复有’，如果你读过史书，就应该知道这句话。对于晋国朝廷来说，我的先祖不过是一群死了可以再生的人，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舍弃，远远没有土地与皇族的面子重要。”
“若不是对于晋国朝廷彻底死心，那些世家大族也不会那么干脆的北上，头也不回。如果不是穷途末路了，谁愿意背井离乡，还子子孙孙承受叛国的骂名？在这件事上，晋国对不起我们。就像二十多年前，你们的皇帝对不起你们的大柱国大将军一样。只不过那个复姓司马的老头儿选择了愚蠢的死去而已。”
谢神策眼神微凛。
“不是没想过回去。我从先祖的笔记中看到，实际上他们是有南归之心的。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一厢情愿而已，所以终究没有实现。既然都被抛弃了，自己也选择离开了，那还回去干什么？退一万步，就算是要回去，那也得是饮马黄河鞭泰山，豪气冲牛斗的回去。混的差了，谁敢回去？谁会回去？像丧家犬一样的滚去，又像丧家犬一样的滚回？这不是我们的初心。”
“所以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回去过。道武帝驾崩了，我们开始失势；景翰帝力挽狂澜终究力有不逮，我们没能逃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就这样衰落了几十年，如今皇帝陛下更是痴迷武功，我们自然落魄的无以复加。然而我们仍旧不会回去。”
“或许你们会骂我们贱骨头，腆着热脸贴人冷屁股，但是我们不觉得。因为我们从来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我们也不怨恨祖宗什么。如果不是他们北徙，怎么可能会有我们？那场被你们晋人称之为叛旅的北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给了我们新生。”
“愚蠢！”谢神策喝道：“如果你们不走，就会死在燕人的屠刀之下！只不过是投靠了一个暂时不会杀死你们的侩子手，有什么资格说不后悔？从头到尾你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何曾有过自由，又何曾有过新生？”
张元嘉大吼道：“但至少有过归宿！”
谢神策不屑道：“狗窝也能算家？”
人应该住房子，狗窝自然不能算家。在谢神策的认识中，这就跟平胸不能算胸是一个道理。
“就算是狗窝，也是自己的。”
“主人随时可以收回的狗窝，也能算是你们自己的？”
张元嘉沉默，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救小了他一命的晋人。
于是张元嘉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神策一脸你真是傻逼啊的表情，指着旁边破旧的屋子说道：“我在这里睡觉，你们吵醒了我。”
张元嘉一怔：“你住在这里？”
你住在这里？这里比你所说的我的狗窝还不如啊！
丝毫不将张元嘉惊讶的讽刺看在眼里，已经练就铜铁面皮的谢神策面不改色的说道：“只是暂时休息一下。”
张元嘉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不妨去我那儿吧。”
“哼哼，你既然能够帮助谷浑设计害我，我怎么会相信你？”
“那儿是南人的聚居地。你只有在那里，才不会引起怀疑。”
“难人？难民？”
“是南人！”张元嘉自嘲一笑，说道：“就是他们口中的南方野种。不过说是难民也不为过。”
谢神策略微思索，便跟着张元嘉离开此地。
张元嘉对于地形的熟悉程度超出谢神策的想象。即便是初次进城就能够快速找到藏身之处的谢神策，也被张元嘉用一系列的转弯进退给弄混了。谢神策怀疑张元嘉是不是在有意的整自己。
“南人拒聚居地一般人进不来，因为除了实在不好找之外，几乎每个转角都会有人盯着，一旦有人走错，就会被警告，如果不听，就会被强行驱逐甚至杀死。这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这么多年了规矩都还在，官府也没有办法。”
谢神策笑道：“那你们是不是经常弄丢老婆孩子？”
张元嘉转过头看着谢神策，认真说道：“这里没有老婆的概念。因为这里的女子，从记事起就被灌输往上爬的信念，她们不会成为南人的妻子，只会为了爬上燕国贵族的床而努力。因为那是唯一能够改变她们命运的机会，也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然而这样的机会也同样渺茫。不过比起像我们这样读书人，路子宽广的多。”
谢神策不说话了。
依靠女人出卖**才能上位，北徙的汉人在燕国，已经如此悲惨了么？
然而，谢神策是不会同情的。
老司马局限于一国，甘心赴死，虽未立死却是因此而亡。他最让人敬佩的是，到死也没有在秦国的十万刀锋的威胁于裂土封王的诱惑面前退缩半步。而这帮南人，却是毫不犹豫的倒向了燕人冰冷的怀抱。
两相对比，谢神策对于这帮南人自然满是鄙夷。尤其是当他知道现在聚居地里面的南人，要靠女人上位，鄙夷便瞬间变成了怜悯。
这帮人从**到灵魂，已经完全堕落了。
即便是眼前这个带路的书生，虽然还未沦落，但也绝对没有走在走正路上。
你们读书明理，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取悦权贵，而是实现。。。。。。谢神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种大义凛然实在可恶。
实现个毛的人生价值哦！那是对阳光积极灿烂如春的小孩子说的。至于这群没有墓地的孤魂野鬼，他们活着，也仅是为了继续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而已。至于追求理想，实现复兴，那是小部分人的事情。
“元嘉哥哥！”
“元嘉哥哥回来了！”
“元嘉哥哥给我讲故事吧！”
“元嘉哥哥今天先生夸我了！”
一大群小孩儿看见张元嘉，高兴的打招呼，几个人还上前牵着他的手或者衣衫，边走边说。张元嘉欢喜的应着，随时注意着揪着自己衣衫的小手，以防止有谁动作大了会把它撕开。
谢神策看着他们完全不容旁人插入的背影，嘴角微笑。元嘉，是元嘉年间的那个元嘉？意思是提醒要铭记历史么？
张元嘉与孩子们笑着说着，清晨的阳光从他举手抬足间漏出，谢神策眯着眼睛看，觉得这样的人，哪怕真的是汉奸，在某些方面倒也不坏。
（ps：好久没有ps，怀念。。。。。。说一下，最近忙着搬家，觉得没有领导在实在是势单力薄，进度极为缓慢。所以最近的更新都不会多了。。。。。。这段时间过去，就会多起来！）
第四百九十八章 好大一只虫子（）
张元嘉的住所同样简陋，但是整洁，而比起谢神策之前藏身的破烂地，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几乎占据整个空间十之七八的书籍。
古风诗经，论语墨子，汉赋楚辞，以至于前朝文豪的手记都不缺。至少谢神策在此就看见了一本封库中都只有一半的屈潭墨楚辞考。
而这些书中，除了文章典籍之外，竟然还有兵书。
居然还是张寇之的兵书！
谢神策震惊，然后对于这个名叫元嘉的年轻人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谢神策无法鉴定真伪，也不好开口问，更不会直接翻阅，于是满腹猜疑。这个人如果不是谢神策自己都看不穿的鱼池子首脑级人物，专门在此猎杀他，那就一定是那个说出来能够吓死人的家族之后。
至于前者，鱼池子的巨头，这个想法在谢神策脑中一闪而逝，随后否定。慕容端如果要杀他，之前就有无数机会杀死他无数遍，不至于事后画蛇。如果说是鱼池子内部不稳有人知道了谢神策的身份要杀死他，谢神策怎么也不信。谁听说过鱼池子中有人敢忤逆慕容端了？
所以说，能够将张寇之这么一号上古传说的兵法摆在案头的人，其身份也只有一种可能。谢神策想来奇怪，自己居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我姓张，张元嘉，字洪新。”张元嘉打发了那群孩子，给谢神策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水。
谢神策没有喝水，不仅仅是因为防备，更是因为年轻人那个貌似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姓氏。
他姓张，天下有很多人也姓张，然而除了他，应该不会再有人能把张寇之的兵书随意的摆在桌子上。名元嘉字洪新更是说明了问题。
谢神策长长的吁了口气，然后有些激动的问道：“你是张寇之的后人？”
谢神策没有在张寇之三个字面前加任何头衔，比如天策上、将军、太子少保等，只是直呼其名，张寇之。这不是对张寇之的不尊重，实际上谢神策对于张寇之的钦佩敬仰不亚于将张寇之的视若神灵的谢神威。在谢神策眼中，几百年前的前朝人物，就如小时候听说的被母亲背后刺字的男人一般。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激动之下，自然忘了应有的尊称。
张元嘉一怔，说道：“也是，你能从谷浑的包围中活着出来，还躲过了他的搜查，应当不笨。从你之前说的话来看，你还很聪明，能猜出这一点，我丝毫不奇怪。实际上，我以为你应该在看到这本兵书的时候，就会问我。”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谢神策说道：“我要这本书。”
张元嘉摇头，说道：“先祖留下来的孤本，就算是道武帝都没能得到，我又怎么会给你？更何况，这本书虽然是我抄出来的，我也倒背如流了，但上一本早已被翻烂，它仍然是绝世孤本。你一个刚刚骂过我祖宗十八代的人，我怎么可能遂你的愿。”
谢神策有些尴尬，厚着脸皮说道：“要不我收回来？或者你骂回来也行。”
张元嘉嘴角抽了抽，选择不理会。
谢神策一脸敢笑：“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这就是谢神策的强大之处了，能够在前一刻指着别人鼻子大骂你丫祖宗十八代是汉奸你就是小汉奸，下一刻就能说你我们好哥们你的就是我的。
当然，他跟张元嘉真的不熟，所以你的就是我的这样的话他待敌说不出口。
“我知道张家的事情。”沉默了好久得谢神策说道：“我家。。。。。。看过记载。听说当年让整个北徙集团彻底灰心丧气的原因，正是因为你们张家的一个老祖宗。”
张元嘉低头喝水不语。
当年张家老祖宗——其实并不老，只是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