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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绅们齐心协力,但凡南明的军队有一点动静,都会立刻给清廷通风报信,甚至有人胆子大,打着犒劳明军的旗号,结果在酒水里下蒙汗药。到了最后,八旗和绿营攻打哪座城池,这些乡绅还做出了开城门献城的事。
就因为曾经得到过这些乡绅们齐心协力的帮助,康熙心里面十分清楚这些乡绅的力量有多庞大,所以他才不遗余力的用科举、恩捐、纳捐这样的形式给乡绅们晋官身的门路。同时他也明白,一旦触及到了这些乡绅们的底线,他们一旦反弹,对于朝廷的伤害会有多大。
胤禩心中叹气,如果是换做刚刚平定了三藩那时候,也许皇阿玛还会由锐气去赌一赌这些乡绅敢不敢反抗,可那时候已经到了康熙四十年以后才提出了摊丁入亩的雏形,皇阿玛清楚的意识到摊丁入亩虽然对老百姓是好事,但是一定会遭到乡绅们的强烈反对。
果然,试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康熙顶不住压力废除了这个新法,直到老四上位,才用格外强硬的手段将这法子推行了下去。老四是个最讨厌被臣下绑缚住手脚的人,若是地方上能够软和些,也许他的手段还能温和些,可地方上反弹地越厉害,老四的手段就越强硬。当时身为老四心腹的李卫和田文镜,在他们任职的地方上杀了不知有多少人。
胤禩眼底闪过一丝悲悯,叹气道:“只看那刘老爷动辄就因为自己的私欲要血洗一个村庄的事,便也知道,这玉林县,都烂到根子上了。”
这话完全是说中了富达浑的心事,他连连点头道:“那个什么刘老爷,最是个阴险狡诈的,本来我请刚安帮忙盯着他,就是想找机会收拾了他。他身后的势力不简单,我倒是不惧,但总不想让结局太过难以收拾。没想到八爷您竟然是钦差大臣,这下可好了,不管是谁来找麻烦,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胤禩笑着点头道:“我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咱们暂且看着,刘老爷死了,和他一路的那些人会有什么动作!这回我带来了御前侍卫,都归你调派,还有岳兴阿也让我叫来了,他们那边的人可都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便是和总兵的绿营对上,也吃不了亏。”
简单的一句话,胤禩便把岳兴阿之所以出现在陕西的事情给揽在了自己身上,算是不动声色的给在场的所有人解惑。富达浑、刚安和邬先生是他的人,胤禩不担心,但是玉柱和那些御前侍卫却不是,好歹也要给人家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日后才好用法子封他们的嘴。
纵然这事儿传到京中,他也有法子应对,但总归是对姚家有影响,胤禩暂且还不想把姚家放到火上烤,眼下还是闷声发大财的时候,不想太惹康熙的眼。
富达浑听了胤禩这么肆无忌惮的话,不免愣了愣,犹豫地道:“陕西现在因为西安城差点儿被人给打下来的事儿正乱着呢,咱们要是真格的和总兵麾下的绿营兵动了手,只怕不好交代吧?”
胤禩却是挑眉冷笑:“有什么不好交代的,给朝廷上折子的时候就说,是他们做贼心虚意图行刺本钦差,杀逆贼而已,名正言顺。”
富达浑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说法,一想也觉得在理,兴奋的忍不住站起来直转圈,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不怕总兵他们碍于八爷的身份不敢动手,要的就是瞒住八爷的身份,放纵他们来动手。到时候,行刺钦差、谋害皇子,这么大的罪名,足够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了!
等晚上吃过了饭,邬先生寻到了胤禩的房中,想要继续白天的谈话,却见胤禩没在房中,反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正一面饮茶,一面望着天上圆润如盘的月亮。
“玉林县的事虽然复杂,但已是有势如破竹之态,八爷稳操胜券,为何还不开怀?”邬思道坐在胤禩的对面,出言问道。
“我在想,这世道真是滑稽。刘老爷和那群吏胥都是汉人,都是本地老百姓的乡里乡亲,却恨不得压榨出老百姓们的骨髓还不罢休。富达浑是满人,打小就娇生惯养、不知民间疾苦,到了玉林县,见了老百姓过着这样的日子,却生出了一颗怜悯不平之心,想为当地百姓谋个好日子。”
说道这儿,胤禩顿了顿,看着邬先生的眼睛,又说道:“可是满人里,像富达浑这样的也是少数,大多数人也都将黎民视若猪狗,一心想着要天下人供养,恨不得拦尽天下的财富。而汉官中,也有像于成龙那样的青天大老爷。看来这好人和坏人、好官和赃官,也不是简单的满汉之别能够说清楚的。”
邬思道叹了口气,有些伤感,也有些无奈地道:“圣人传典籍教化万民,为的就是皇帝和百官都有一颗仁爱之心,能够做到爱民如子。可即便是寒窗苦读圣人之言最后能够科举出仕的,最终能够践行圣人言行的,不过寥寥罢了。”
胤禩听罢抿了口茶水,说道:“马车里我曾问过先生有关君臣的问题,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我看来,千百年来,不配为君、不配为臣的,太多太多了。您说我有争位之心,我不否认,只是,争来那把龙椅之后呢?坐在上面,在臣子间玩个制衡之术,连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留情的算计,抬起一个平衡另一个。面对有益于黎民百姓生计的良策,却还要顾虑会不会动摇那把椅子的稳固,最后为了能够江山千秋万代,便要‘顾全大局’,舍弃那些老百姓们的‘微小’利益,然后在听着得偿所愿的臣子们一起歌功颂德,做个盛世明君吗?”
这话说得,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含沙射影的意味实在是太浓厚了,讽刺的事谁,邬思道一听便明白了。只是,这做儿子的现在这么肆无忌惮讽刺老子,他这个做幕僚的,要怎么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八爷表示坑爹打脸成了习惯,讽刺神马的,那都是小意思~
最近好久都没给康熙正面打脸了,藤萝觉得手好痒啊,可是陕西这边的事情很重要,是八爷奠定大业的基石~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看不到打脸非常心痒难耐,不过我会努力在重视剧情的前提下努力不说废话,大力推进咱们进行打脸环节~~
第68章()
面对邬思道的沉默,胤禩并不以为杵,清冷的月光衬得他的眸色越发的薄凉,再度抿了口已经微凉的茶水,胤禩呼出一口气,讥讽道:“盖上一层遮羞布,这就叫为君的制衡之术、为臣的简在帝心。真扯掉了这层遮羞布,一个没有将仁爱之心惠及黎民百姓的帝王和一群只知道谄媚君王邀功于几身谋取利益的臣子……”
他略顿了顿,扬眉毫不留情地说道:“和八大胡同里面的那些勾当,又有什么区别?”
邬思道听了这话,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八爷的这番话,委实是太过戳心窝子了,即便邬思道因为自身的经历有些愤世嫉俗、后来进了承恩候府后这么多年又被胤禩潜移默化地越发离经叛道,此时此刻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由得接受不良。
沉默了大概能有一刻钟的时候,邬思道终于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八爷的想法,听起来的确惊世骇俗,可细细想来,却与阳明先生的心学和卓吾先生的童心说乃至梨洲先生同出一脉,只是您身为皇子,却有这样的想法,委实是太过荒唐了。”
胤禩淡笑,王阳明、李贽和黄宗羲都是被道学家们深恶痛绝的“毒瘤”,那些言论不是正典,上书房的先生也没人会“大逆不道”的传授这些给皇子,因而邬先生对于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惊讶也很正常。
只是,他想要的却不仅是这样,他看着邬思道,缓缓地说道:“先生看来也许我的想法很荒唐,但是我却仍然想要试一试,一点一点,撬动这个已经越来越让我觉得不舒坦的王朝。我现在已经在这样做了,先生愿不愿意祝我一臂之力,让我们来看看,究竟这个世界会不会改变,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明明知道这样的话简直是痴人说梦,也明明知道这简直是比反清复明还要荒唐,这不是要摧毁一个王朝再重建一个新的王朝,这是彻底砍倒扎根在这片大地之上千百年来的“规矩”、“传统”乃至“天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邬思道的整个身子并没有因为听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而害怕地颤抖,反而他的脸上不可控制地露出了笑容,眼神里出现了一抹狂热,仿若一个虽然喝了很多水却仍觉得干渴的人终于得到了救赎一般,那是一种兴奋至极的悸动。
过了好半晌,终于能够平静下来的邬思道问出了最后的疑虑:“八爷,您究竟为什么能够肯定,不会被王公子他们反咬一口?”
胤禩伸出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掌心多出了一颗看上去样子很是平常的药丸。邬思道不解地看着这枚药丸,然而胤禩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道:“先生若是信我,便将它吃了,等明日,先生就会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邬思道半信半疑的接过药丸,既然八爷这么说了,他总要试上一试。回了房,吞了药丸,躺在床上闭目思索刚刚听到的那一番话,本以为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却不知为什么,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会儿便熟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一早起来,邬思道如同平常一般下地穿衣,刚刚走了两步,他便顿住了。
不可思议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不知是哭还是笑得表情,一把抓过外衣,踉踉跄跄的就往门外奔去,连礼节什么的都顾不得了,一把推开胤禩房间的门冲了进去。
胤禩见到邬思道,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来,问道:“邬先生这回可是信我有法子不怕有人反水了?”
邬思道点头如捣蒜,看向胤禩的眼神一变再变。他这腿,自从当年被隆科多伤了、又耽误了治疗,即便后来噶达浑大人也找了太医来为他诊治,对方也摇头说无能为力。他已经不对自己的腿能够恢复如初抱有任何的希望,然而却没想到,昨夜不过是吃下了八爷给他的一个小小的药丸,今日他就亲眼见证了奇迹的发生。
如果说邬思道对胤禩,一开始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报恩,后来变成了想要成为辅佐对方完成大爷的军师,那么现在,他简直是要将胤禩奉若神明了。
胤禩含笑,他和小锦的羁绊,是无法对旁人解释得清楚的。不过,他可以用别的法子,来让身边的人抛下疑虑和成见,对于双方的合作再无挂碍。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少不得还要再劳烦先生,佯作腿疾还未康复的样子一段时间了。”一夜之间腿疾好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胤禩眼下还不想节外生枝,便如此说道。
邬思道明白胤禩的胤禩,毫无异议的点头。等到下人们送上了早饭之后,再次出现在人前的邬思道,依旧和平日里一模一样,大概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他的气色仿佛变好了不少。这也难怪,身体的样子可以伪装,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副精气神,却是伪装不来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带回来的那些帮闲?”再见到富达浑的时候,八爷便问他道。
富达浑显然已经想了一夜了,此时毫不犹豫地说道:“效仿当年南巡之时皇上处理山东那些人的做法,我打算把他们拉到菜市口,当着老百姓的面讲明他们的罪状,然后乱棍打死让他们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