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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带着满面的笑意往里头去,因着她耽搁了一会儿,倒是让旁的人都赶在了她前头。同以往略有些不同的是,贾母身畔坐着宝玉和湘云,下首则仍是三春、李纨,并不见王夫人、邢夫人,也不见黛玉。
“老祖宗,我又来迟了,您可有说我坏话?”按下心头的狐疑,王熙凤只笑着打趣着。
贾母听得她这话,却是不乐意了:“好你个凤辣子,你自个儿来迟了便罢,没的埋怨你,你却先抱怨上了?可有这么个说道的?宝玉、湘云,还不快帮我训她!”
宝玉原是同姐妹几个嬉笑着,及至听了贾母这话,才往王熙凤处看了一眼,笑道:“凤姐姐,云妹妹来了,咱们办个宴请可好?顶好再叫个戏班子过来唱大戏,好生热闹热闹。”
湘云本是歪在贾母怀里,先听得贾母的话,又听得宝玉这般说,忙笑着起身附和道:“凤姐姐方才惹了老祖宗,可得做个宴请赔礼。算上爱哥哥说的那个,得两回!”
三春本是不打算插话的,可听得湘云说的有趣,也跟着笑了几声,颇有附和之意。
王熙凤见状,故假意作出恼怒的模样:“瞧瞧,瞧瞧,各个都是这般。想要热闹自是无妨,怎偏都扯上了我?”
“谁不晓得凤姐姐是府中的管家婆,不扯上你又能扯上谁呢?”湘云晃了晃贾母的胳膊,娇声道,“老祖宗您说是不是?”
“是是,该让凤哥儿做东,好生乐上一乐!”
有了贾母的话,算是一锤定音了,旁人自不会反对,王熙凤也乐得出头作好,左右不过一场家宴,回头吩咐了平儿,自能办得妥妥当当。
只笑闹了一场后,王熙凤找了个空隙,向李纨使了个眼色,悄声问起了黛玉。李纨只苦笑一声,道是先前宝玉不知怎的恼了黛玉,如今黛玉在房中并不愿出来。
王熙凤心下纳罕不已,虽说因着她的重生改变了诸多事情,可她并未插手荣庆堂事宜,又怎会引来这般变故?当下只向李纨道了谢,却是将此事记在心头,待寻了由头往黛玉房中一探究竟。
却听那厢贾母朗声笑着,又出声唤她:“凤哥儿你来,我有事儿同你说。”
“老祖宗,您有事儿尽管吩咐,我这能办到的定给办了,不能办的也必想了法子给您办,免得回头宝玉、湘云又恼我惹了老祖宗!”
“你这张嘴哟!”贾母没好气的向王熙凤虚点了几下,面上却不曾有恼意,只挂着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姐儿太多了,皆拘在我这儿也不大妥当。想着,不若让你大嫂子带着她姐妹仨往后头抱厦住去,我这只留了宝玉、湘云,并我那好玉儿。”
王熙凤目光闪了闪,面上却仍是笑着:“成,老祖宗说甚都是好的。如此,倒是烦劳大嫂子了,倒是……”略顿了顿,王熙凤的目光落到了迎春面上,迟疑着道,“大嫂子还要照顾兰哥儿,不若让迎春回我那儿?”
第021章()
听得王熙凤此言,众人一时间皆没了言语。
好半响,还是宝玉先闹了起来:“好容易云妹妹才来了,怎的二姐姐却要走了?不成不成,姐姐妹妹们一个都不许走!”
王熙凤登时大笑:“听听宝兄弟这话,这才是亲姐妹呢,倒是衬得我没人理。”
旁人原被王熙凤那话所惊着,及至见了他们表姐弟这般,方松了一口气。又恐宝玉懊恼,忙纷纷劝着。不想,宝玉却并不曾恼,只是向着王熙凤拼命摆手:“错了错了,凤姐姐自是好的,我也巴不得姐姐也在老祖宗这儿长住,只怕巧姐舍不得。”
“那何不干脆将我母女二人都接了来?”王熙凤挑眉看向宝玉,却是存了心要为难他。
宝玉没了奈何,只得看向贾母:“老祖宗……”
“别理那促狭鬼,她故意拿你取乐呢。”贾母瞪了王熙凤一眼,又想起方才王熙凤那话,只因有着宝玉的打岔,她倒不像先前那般诧异了,“凤哥儿,你怎就忽的想起要接迎春回你那儿了?”
说是回王熙凤那儿,可众人都明白,这是打量着将迎春接回大房的意思。只大房……素来就是贾府的尴尬人,贾赦比那贾琏更为贪杯好|色,整日里不是往外头寻乐子,便是唤了美妾通房在屋里唱小曲儿。继室邢夫人因着出身不高,浑身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很是上不得台面,好在也没甚大错,只对迎春这个庶女素来不大上心。众人原都想着,大房是懒得理会迎春了,索性二房也有庶女探春,加上东府的嫡女惜春,三春打小一道儿相处,倒也相安无事。本以为便这么过下去了,谁曾想王熙凤忽的就来了这么一句话,也难怪众人皆诧异莫名。
“老祖宗,您且听我细细同你说。”
外人只道王熙凤是心血来潮,却不知这却是她早已决定的事儿。虽说前世的她,并不相信阴司报应一说,可到底最终的结局让她胆寒心冷。重生一遭,女儿巧姐自是她最大软肋,夫君贾琏也是她极力拯救的家人,可旁的人……王熙凤的性子有自私自利,却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之所以先前同东府划清界限,除却她本就厌恶贾蓉夫妻俩外,更多的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既如此,又何必费那番心思呢?
可迎春……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比起贾琏的偷腥,比起宝玉的多情,便是再算上贾赦,乃至东府那对父子俩,那也远远比不上中山狼孙绍祖的卑劣不堪,甚至那人已不配称之为人,怎一个禽兽牲口了得!
更重要的是,比起旁的人,迎春是唯一一个能够被王熙凤轻松救下的人。
“咱们家的姐儿,各个品性才能皆是出挑的,老祖宗也是顶顶会教养姐儿的。只我也不敢太过于操劳老祖宗,便是珠大嫂子……那不是还要照顾年幼的兰哥儿,只恐累着了。我这就想着,左右迎春也大些了,我房里的巧姐自打认了干亲取了名讳后,身子骨也好了许多,便打量将迎春接回去。自然,宝兄弟若舍不得也无妨,左右不过是晚间歇在那儿,待白日里仍同我一道儿给老祖宗请安,同姐妹们在一处耍。这般,可使得?”
这番话,王熙凤说的真诚,且又句句都是为了贾母和李纨考虑,众人虽起初都有些讶异,及至听了她这话,却也消了疑惑,只当她是因着方才贾母那番话,才临时起了意,只为替贾母分忧。
“凤哥儿你是个好的。”旁人怎么想犹不知,至少贾母听了这话却是感动于王熙凤的孝心,毕竟王熙凤平日里完全不曾将迎春放在心里,别说替迎春着想了,便是逢年过节发放节礼,也不曾因着迎春是她嫡亲的小姑子而有失偏颇。贾母只当王熙凤是为她着想,当下先赞了一句,又看向了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迎春,“迎春,你又是如何想的?来,过来同我说说,放心,若你不愿,老祖宗定不让那凤辣子将你接走。”
迎春面上并无波澜,心头却是且喜且悲。
却说迎春,也是个苦命的姐儿。比起贾琏这个原配嫡子,她的生母是贾赦跟前一美妾,只那贾赦却不是极为注重子嗣之人,连贾琏这个原配嫡子都不曾额外关照,又妄论她这个庶女。待继室邢夫人进门后,她的状况也依然没甚变化。再后来二房也添了庶女,贾母又是个喜欢女儿家的,偏原先养在贾母跟前的嫡出元姐儿入了宫,索性迎春和探春这对堂姐妹就被送到了贾母跟前。直到又几年后,东府送了惜春过来,至此三春便始终在一处玩闹,一应月例衣衫钗环皆是一模一样。
说起来,迎春虽外表木讷,可她善棋。试想,若真蠢笨不堪,如何会擅长走一步看十步的围棋?只她心里通透得很,却是天生不擅言语,又或者是知晓说了也没用,索性便当了那锯了嘴的葫芦。可在最初,她多少也是有些期盼的,盼着父亲能多看她一眼,盼着嫡亲的哥哥能给她些关怀,盼着后进门的继夫人能给她真正的母爱……
可惜,什么都没有。
“老祖宗,二嫂子说的在理。左右也是在一个府里,往后我仍日日来老祖宗跟前请安。”比起能说会道的王熙凤,迎春确是不善言辞,可便是如此,依样画葫芦她却是会的。磕磕绊绊的学着王熙凤的话,到底迎春还是将自己的意思说明了。
贾母望了她一眼,笑着连道了几声好孩子,旋即命鸳鸯吩咐下去将迎春的东西归整出来,想了想,又开口赏赐了几匹缎子,自是三春都有,包括今个儿刚来的史湘云。
至始至终,王熙凤都带着笑,间或逗趣的说几句话,直到东西都归整妥当了,这才同贾母告了声饶,说是要先安置了迎春,晚些再过来。临走前,贾母还颇有些不放心的又叮嘱了几句,大意是让好生照顾着迎春,又吩咐迎春若受了委屈,尽管来她面前说道。
自然,迎春应了,王熙凤也应了,却也仅此而已。
第022章()
王熙凤领着迎春,平儿带着大小丫鬟并几个大包裹及铺盖被褥等人,一行人并不直接往大房所在的东院子里去,而是先到了王熙凤的院子。
“好妹妹,你是琏二爷唯一的妹子,本合该跟着咱们过。只头两年,我刚嫁过来时暂且不说,单是我那巧姐原先身子骨也有些不大妥当,又刚接手府中的一应事务,实在是忙着脚不沾地,一时没顾得上你。好在,如今也不算晚。”自是不晚的,只要迎春一日没同那中山狼定下来,便不算晚。
迎春虽不知晓王熙凤内心所想,却也欢喜被家人所惦记。便是这个家人只是自己的嫂子,而非血脉至亲……也是好的。只因迎春素来不善言辞,唯有红着眼一脸期盼看着王熙凤,却并没有言语。
王熙凤恐引她伤感,略一思量,索性先领着她往东屋走去:“旁的事儿暂且不论,我先领你去看看你侄女。你是不知晓,原先你那侄女身子骨不大利索,我和你哥担忧得跟什么似的,好在先头我娘家的远亲过来瞧我,给她取了个好名讳压着,倒是让她越发好了。来,瞧瞧。”
东屋里,唐嬷嬷听着外头的说话声,忙抱着巧姐往外头来。如今,天气也愈发转暖了,巧姐身子骨好转,且又长了些胖了些。这贾琏和王熙凤俱是格外出众的相貌,原先巧姐病弱之时看得不大分明,待养好了身子骨一看,却真真是美人坯子。
“巧姐,可曾想娘了?这是你姑姑,唤一声。”王熙凤本就拿这个女儿当心尖尖上的肉,这些日子,纵是再忙碌,她也不忘每日里同女儿说话玩闹。如今巧姐也有八个月大小了,却是不曾学说话,倒也会认人了,瞧见王熙凤便整个人笑呵呵的往她怀里扑,却是没理迎春。
迎春自不会同巧姐生气,看着同王熙凤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巧姐,又听着王熙凤说的那话,只觉得心头暖烘烘的,思忖着有这般嫂子有这样的侄女,便是没的父母疼又如何?当下,便全盘接受了王熙凤方才的托词,将这些年的冷落尽数抛到了脑后。
王熙凤从唐嬷嬷怀里接过了巧姐,余光却瞄着迎春。想那王熙凤是何等通透之人,迎春虽心中自有沟壑,然到底年岁小了些,如今心里头想着什么竟全露在了面上,让王熙凤瞧了个真切。
早先,在决定救下迎春之时,王熙凤便已打算好了。前世,她同迎春�